第2章 002

餐廳暖色的燈光落下來,給男人鍍了一層柔和,如琥珀的茶黑瞳仁裡凝著薄光,投向她的目光帶著些微審視。

林以檸像個偷窺別人秘密被抓包的小孩,黑亮的眸子裡是滿滿的無措。

她垂下眼,小心翼翼地掩藏起自己的慌張。

“檸檸?”

晏老太太的聲音將林以檸從無措中喚回,她抬起頭,嚥下梗在喉嚨口的緊張,唇角微彎,“奶奶。”

“奶奶說,晏析也在京大念醫學,過段時間你去學校,有什麼需要就找他。有晏析在那兒照顧著你,奶奶也放心些。”

他也在京大唸書?還是醫學生?

林以檸還沒有來得及消化乍然聽到的訊息,身側便響起一道染著笑的男聲。

“要我照顧人,是不是應該先問過我的意思?”晏析懶洋洋地靠進椅子裡。

男人抬手,手臂十分自然地搭在了林以檸的椅背上,薄薄的襯衫前襟被拉平,一身的散漫和玩世不恭。

因為一直在乖乖低頭吃飯,林以檸只坐了半張椅子。眼下,兩人之間雖然還有明顯的距離,可她就是覺得自己好像突然被圈入了一個範圍,鼻息間有清涼的薄荷味,像一捧冷雪,混著淡淡的菸草,陌生又繾綣。

氣息勾纏,林以檸倏然低眼,襯衫下男人精瘦的腰線落入視線中,貼著軟白的布料。

晏析瞥了眼身側的女孩子,餐廳的吊燈映著她凝白如脂的臉頰,纖長濃密的眼睫低垂著,乖得不像話。

晏老太太最見不得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你給我閉嘴。讓你照顧檸檸,是你的福氣,等過幾天你就先帶檸檸到學校去熟悉一下。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晏析笑了下,沒同意,也沒有拒絕。

晏老太太有些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轉頭笑眯眯地看向林以檸,“檸檸,到了新的環境,一開始可能會有些不適應,要是有什麼困難,或者不習慣不清楚的,你就直接去找這混蛋小子,不用和他客氣。”

晏析扯了下唇,沒說話,指尖有一搭沒一搭輕點著手下的紅木椅背。

晏老太太瞪他,示意他不許多嘴,又放輕聲音去喊林以檸,“檸檸?”

這小姑娘好像又在發呆。

林以檸的確有些走神,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身後指尖敲在木質椅背上的聲音吸引。

“嗒——嗒——”,緩緩的一下,又一下,全無規律可循。

聽晏老太太喊她,林以檸下意識抬起頭,“好的,奶奶,麻煩您了,謝謝。”

甜軟乖巧的音色,一氣呵成,聽著卻不是太走心。

身邊,男人的輕笑聲從喉間溢位,薄薄的,似乎還帶著胸腔的震顫。

林以檸捏緊筷子,白皙的指骨繃著。

晏析偏頭,眸底薄光微凝,落在她身上的視線有如實質。他開口,沉沉嗓音沾著笑,“要照顧你的人是我,你是不是謝錯人了?”

林以檸被他問得越發拘謹,整個人僵在椅子裡,連捏著筷子的指腹都微微泛白。

明明骨子裡都透著散漫隨意的一個人,可偏生一句話,又能把人逼到牆角,無所遁形。

林以檸嚥了咽嗓子,好半天才憋出兩個字:“謝謝。”

輕輕軟軟的聲音,這次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才開的口。

晏析看著她,微微眯了下眼。

晚上八點,林以檸換了修身的舞蹈服,披著件薄薄的針織外套走出房間。

這是梁琴留給她的習慣,即便課業負擔再重,每天也要抽出一小時練基本功。過去十幾年,在梁琴嚴苛的教導下,林以檸當真一天都沒有落下過。

知道她跳舞,晏老太太也早早將練舞的地方給她準備好,就在二樓的最裡面一間,原先是琴房,因為她來,老太太讓人在裡面裝了牆鏡和把杆。

林以檸走進來,一眼就看到了立在偌大空間中的黑色三角鋼琴。琴身漆光可鑑,側面印著標誌性的金色豎琴和英文字母:steinway&sons-y

施坦威的定製款,至於這個y,是晏家的晏?

林以檸沒過多糾結這個問題,走到牆鏡前,將外套搭在把杆上,又點開手機裡的音樂軟體。她練舞有個習慣,喜歡放一些舒緩的曲子當背景音樂。

輕快的鋼琴曲流淌出,黑白琴鍵微頓的一瞬,節奏倏然變得柔緩,仿若微風拂過海浪——playinglove,電影《海上鋼琴師》的經典曲目,出自殿堂級配樂大師莫里康內之手。

林以檸上高中的時候無意間在學校琴房聽到過一次,從此便喜歡上了這個曲子。這些年,她的音樂列表更新了無數次,這個曲子卻一直都在。

一旦全心投入,時間便會過得很快,在結束了最後兩組旋轉練習後,林以檸輕喘著立在原地,光潔的額頭上也滲出細密的汗珠。

良久,呼吸平復,她才披上外套,走出琴房。

走廊上有風湧進來,林以檸將外套攏緊,抬眼看過去,才發現走廊盡頭的窗子開著,窗邊立著道修長挺拔的身影。

晏析背對著她,還是那件白色襯衫,被修直肩線撐起。男人骨節明晰的指間燃著一點猩紅,明明滅滅,燙在夜色裡。

梁琴管教嚴格,林以檸身邊的異性很少,更別說這種飆車、文身、抽菸樣樣佔全的這種。這些字眼在過去的十九年裡,被梁琴嚴格的排除在她的生活之外。

因為穿著舞鞋,她的腳步聲很輕,卻還是被窗邊的人發現了,晏析轉過頭,漆黑瞳孔沉靜寒涼,頑劣褪去,像是暗夜裡的深海。

深海無垠,只會將人溺斃。

林以檸怔怔站在原地,纖白指尖將外套捏緊。

走廊空曠靜寂,暖黃的頂燈下,少女一身海霧紫的舞蹈服,柔軟的薄紗裙襬下,纖長筆直的雙腿包裹在舞蹈襪裡,交叉的香檳色十字帶繃在腳背上。

純欲交織。

晏析低眼,收回視線。

林以檸扯了扯身上的外套,想要打招呼的想法被壓下,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房間裡舒適的溫度讓林以檸生出一絲懶倦,她本能的打了個哈欠。臥室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伴著幾道調笑的男聲:

“走走走,趕緊來一局,讓老子體驗一下超大牆屏。”

“再大的牆屏也拯救不了你菜逼的操作。”

“滾你媽!”

“析哥,就等你了,樓下游戲室。”

“嗯。”

一個沉緩懶憊的聲音,落在最後。

是晏析。

林以檸發現,在這鬧哄哄的一群男聲中,晏析的聲音格外有辨識度,雖然只是簡短的一聲輕嗯,但她就是能一下子分辨出來。

沉沉的,帶著點漫不經心。

和幾年前的那場驚鴻一瞥裡,清如折玉的聲線重疊在一起,思緒幾乎不受控制的被捲入過往。

那一年,她讀高一。

晏析也不叫晏析,姓秦,單名一個“析”字。

十二月初,上個月的月考成績剛剛下來,同桌陸晶晶趴在桌上哀嘆,“五十七……我居然考了人生中的第一個不及格。”

這次月考的物理卷子特別難,林以檸看著自己那個鮮亮的六十二,顯然也並沒有好到哪裡去。

據說整個高一年段,物理及格的不超過二十個人。

林以檸的視線落在第一個錯了的選擇題上,翻開草稿本,開始重新演算。

身旁,陸晶晶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考都考完了,坐在這裡唉聲嘆氣有什麼用!”

就在林以檸以為陸晶晶要說出什麼“從今天開始頭懸鏈錐刺股再不及格就是狗”的豪言壯語時,陸晶晶突然抓上了她的手臂,“走,檸崽,看帥哥去!高三不是新來了個轉校生?”

林以檸:“……”

高三九班來了一個轉校生,這件事在清池中學早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就連林以檸這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三好學生,也被陸晶晶不止一次科普過這位轉校生。

據說這人就在上個月的月考時露了個面,直接就被冠上了清池新校草的名號。

“走走走,校草第一天報道,我可不能錯過了!”

陸晶晶拉她的力氣有點大,林以檸半個身子被扯起來,腳踝上傳來鑽心的疼,她輕嘶了聲。

“怎麼了?”陸晶晶驀地鬆了手,緊張又擔心地望過來。

林以檸秀氣的眉頭擰著,抿了抿唇,忍下腳踝上的不適,“沒事,昨天練舞的時候受了點傷。”

昨天她有一個基礎舞步沒有做到位,被梁琴額外罰練了兩個小時。

陸晶晶很自責。

“那你還是好好休息一下,要不要緊?要不要去校醫那裡看看?”

“沒關係,我休息一下就好啦。”林以檸彎起眼,“你快去看校草吧,再遲說不定人又走了。”

“才不要。”陸晶晶又一屁股重新坐下,“男人哪兒有姐妹重要。”

林以檸被她逗笑,戳了戳她的手臂,“去吧,等會兒回來告訴我,新校草是不是真的像傳言裡那麼帥。”

陸晶晶從善如流。

四十五分鐘的課外活動時間,教室裡基本沒什麼人,林以檸坐在窗邊,將物理試卷上錯了的題謄抄到本子上,能改的都已經改了,剩下的就真的是不會。

有兩個女生走進教室,小聲八卦著:

“真的?”

“真的,高三這次的物理題也超級難,聽說及格的兩個巴掌都能數過來。”

“那秦析還能考滿分?誒,他不是今天報道?”

“是啊,可人沒來,沒見到。”

……

兩人從身邊經過,林以檸將她們的話一字一句,清晰收入耳中。

秦析,那個轉校生,清池的新校草。

物理滿分……原來他的成績這麼好啊。

距離晚自習還有二十分鐘,陸晶晶還沒回來,林以檸輕輕動了動腳踝,打算去圖書館借兩本書。

臨近傍晚,薄薄的夕陽給整個校園鍍上一層溫柔的金色,橘粉色的雲霞在天際鋪排開來,像畫家筆下瑰麗的畫布。

圖書館坐落在校園的西南角,這個時間點人不多。林以檸走得很慢,注意力幾乎都集中在了腳下的路面上。

“嗯,知道了。”

少年人特有的音色,如折玉一樣的清,乾淨的嗓音裡帶了點懶倦,沾著薄薄的笑。

林以檸聞聲望過去,自動售賣機旁,少年穿著件黑白色的棒球服,一枚硬幣自他指尖騰空而起,在絢爛的夕陽下折出熠熠銀光,又穩穩落回修白的指尖。

他抬手,將硬幣抵入投幣口。

落日將少年的影子拉長,他薄薄的唇角勾著清淺弧度,鼻樑高挺,眉眼清雋,短髮烏黑利落。

造物主愛世人,亦有偏愛,比如眼前這個人。

畫面似乎被定格。

秦析——林以檸腦中無端冒出這兩個字。

她沒見過秦析,可這一瞬,她覺得眼前的這個男生,就是秦析。

鏡頭一幀幀被拉慢,男生修長的手指按上售賣機的按鈕。

“咚——”

悶悶的一聲,眼前的畫面變得模糊,思緒回籠。

林以檸怔怔看著掉在地毯上的手機。

片刻,她慢吞吞地下床,撿起手機,幾乎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林以檸點開了音樂列表,那首playinglove安靜地排在第一個位置。

按下播放鍵,依然是輕快的節奏,林以檸閉上眼,輕輕默數著節拍——第34秒,琴聲微頓,繼而一個個柔緩的音符自琴鍵中慢慢淌出。

那天傍晚,她在高中部的琴房外,聽到的就是這溫柔到不可思議的後半段。

她站在窗邊,夕陽落進琴房。

一路上,梁琴那些批評和指責不停地在她腦中盤旋,一聲高過一聲,卻又在駐足的這一瞬,悉數退潮。

溫柔輕緩的調子落入耳中,一點點將林以檸整個人安撫熨帖。整個世界安靜得彷彿只剩下她和琴房裡的那個人……

回憶結束,林以檸緩緩睜開眼。

隔著一道門板,動人的曲調溢位,幾不可聞。晏析從樓下上來,經過林以檸的房門,腳步微頓,側眸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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