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05

小……媳婦兒?

林以檸的淡定在這一刻終於被打破,她驚慌抬頭,看著莫西幹,黑亮的眸子裡滿是驚詫。

晏析也抬眼看過去,眸中是再明顯不過的警告,莫西幹十分自覺地做了個給嘴巴上拉鍊的動作。

林以檸收緊懷裡的杆箱,耳邊似乎還回蕩著粗狂的“小媳婦兒”幾個字,不敢深究這幾個字背後的意思,她低著頭,乖乖跟在晏析身後,冷不防,前面的男人停下,林以檸差一點撞在他的身上。

她抬起頭,觸上晏析茶黑的眸子,黑白分明的眼底布著一層薄薄的血絲。

他唇角勾了下,眼底的疲憊被悉數掩去,只凝著一層薄薄的光。

“捨不得給我?”

沉緩的嗓音,沾著一貫的頑劣。

林以檸才發現,晏析的手正放在杆箱上,似乎是想要抽出,而她,卻將杆箱抱得緊緊的。

“不是,我……”林以檸連忙鬆開杆箱,搖頭。

她只是太緊張了,才會下意識地抱緊懷裡的東西。

輕笑聲從喉間溢位,晏析點了下頭,“嗯。”

熱意自耳根發酵,林以檸只想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那個……李嫂家裡有點事,讓我把東西送過來。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就先……回去了。”

她覺得自己和這裡格格不入,不習慣這樣的氛圍,也不知道怎麼和他相處。

尤其是那麼多雙眼睛正盯著她和晏析,讓她愈發的緊張和不安,無所適從。

晏析瞥了眼牆上的掛鐘,已經快要十點了。

“等會兒,我送你回去。”

待林以檸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晏析已經拿著杆箱走向包廂後面的檯球桌。

路過沙發的時候,有男人舉著酒杯調笑,“析哥,這誰啊?”

眼神還曖昧地瞟過來。

晏析笑了聲,沒解釋。

林以檸還傻乎乎站在原地。她今天沒有扎頭髮,柔軟的長髮披在身後,一雙眼睛烏黑湛亮,看起來更乖了。

“晏析。”沙發邊,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女生起身。修身的裙子將少女的身前包裹得玲瓏有致,大片雪白的皮膚裸露在外。

林以檸認出這個聲音,的確就是剛才接電話的那一個。

女生也恰好朝林以檸看過來,微挑的眸子裡帶著明顯的不善。

晏析卻沒有應她,徑直走到檯球桌前。他掀起眼皮看向林以檸,女孩子呆呆站在原地,像只誤闖陌生地界的幼獸,明明害怕又緊張,卻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淡定。

只是演技不太好。

紅裙子的女生打量著林以檸,扯了下唇角。

“你不是來送東西的?東西已經送到了,這沒你什麼……”

“十分鐘。”晏析開口,打斷了紅裙子女生的話。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讓周遭的人安靜下來,幾人面面相覷,那女生也有些尷尬。

林以檸明顯察覺到了晏析的善意,他在幫她解圍。

“好。”她點頭,軟軟應下。

晏析看她還像個軟兔子一樣站在那裡,視線收回,卻又不輕不重地補了兩個字:“過來。”

一直在八卦兩人關係的莫西乾眼中更亮了,他和晏析認識這麼多年,就沒見過他對哪個姑娘上過心。

這回不得了了,知道護著人小姑娘了。怎麼,老海王終於不魚塘管理了?要起鉤了?

林以檸不知道已經有人把她八卦了這麼多,但卻能清晰的感覺到周圍人的視線。

她雙手揣在外套兜裡,慢吞吞地走過來,覺得自己像是動物園裡來的新品種,正吸引著無數目光停駐圍觀。

晏析身邊,紅裙子的女生突然“噗嗤”笑出聲。

林以檸無措抬眼。

包廂裡有點熱,她還穿著厚厚的棉衣。

但那女生也只是笑了笑,什麼都沒說,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從沒進過城的鄉巴佬,帶著明顯的鄙夷。

後背起了薄汗,林以檸抬手解開釦子,把外套褪下來。她裡面穿著米白色的毛衣和修身牛仔褲,褲腿收進雪地靴,看不出太多曲線,一雙腿卻筆直纖細,分外的惹眼。

身後,有人吹了聲口哨。

林以檸轉頭,看到沙發邊上大大的一張笑臉,是個扎著高馬尾的女孩。

女孩撐著沙發靠背,霧粉色的眼影在燈光下閃著亮晶晶的光,“桑鵲。”

林以檸點頭,也衝她彎起笑,“你好,林以檸。”

桑鵲笑眯眯地看向紅裙子女生,“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林以檸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才發現對方的臉色有點難看。

桑鵲湊過來,得意得和她解釋:“你這麼漂亮,身材又好,趙意濃嫉妒你。”

嫉妒?

林以檸想到方才電話裡嬌俏的女聲,想到她那麼明目張膽地坐在晏析身邊。就算是嫉妒,似乎也應該是她嫉妒趙意濃才對。

“喂,你和晏析,你們……”桑鵲一臉八卦,“真是那種關係?”

那種關係?

林以檸想到莫西幹剛才那個“小媳婦兒”的說法,連忙搖頭,“不是。”

“不是?”桑鵲顯然不太信。

“真的不是,我們是……鄰居。”林以檸又一次重複了這個關係。

一邊,晏析已經將球杆拿出來,正低頭擦著巧克粉,在聽到“鄰居”兩個字時,指尖的動作微頓。

他倚著球桌,幾不可查地勾了下唇。

晏析對面,穿著花襯衫的男人挑釁道:“析哥,你一杆清檯的本事我可是知道的,今兒就算贏了我,也正常。敢不敢玩點別的?”

這男的也是個富二代,富貴圈子裡出了名的浪蕩,聽說前段時間在追一美院的姑娘,起早貪黑獻殷勤,結果人沒追著,這姑娘和晏析的花邊新聞倒是被傳得滿有模有樣。

今晚在rola碰上,他便和晏析較上了勁。

眼下聽花襯衫說要玩點別的,晏析不在意地笑笑,“行,怎麼玩?”

“痛快。”花襯衫攬過自己身邊的女伴,“男女混合,一局定勝負。”

聽到“男女混合”幾個字,趙意濃眼中一亮,“晏析,我……”

“可以。”晏析點頭,像是根本沒有聽到趙意濃的話,視線微偏,看向身後的林以檸,“會嗎?”

林以檸正在和桑鵲低聲說話,男人冷淡的聲線驀地鑽進耳朵裡,她抬眼,人還有點懵。

晏析輕晃了一下手中的球杆,“會嗎?”

怎麼可能會。

林以檸連忙搖頭,“不會。”

梁琴管她管得嚴,檯球這種運動,在梁琴眼中,是不良少年才會打的。

“行,過來。”

林以檸:“……”

花襯衫沒想到晏析直接找了個新手,哼了聲點點頭,“行,你牛逼。”

晏析似乎並不在意對方話裡的嘲諷,只低頭摩挲著球杆,倒是林以檸,因為緊張手心裡起了層薄汗,“我不會,我……”

“我教你。”晏析抬起眼,神色淡淡,還有些毫不掩飾的懶倦。

林以檸動動唇,想拒絕的話被他輕飄飄的三個字堵上。

冰涼的球杆驀地被塞進手裡,林以檸無措地看著晏析,藍絨的桌面上,九顆彩色的球已經擺成了菱形,開球線後也各擺著一顆球。

花襯衫衝女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女人身姿婀娜,提著球杆走過來,笑容裡帶著挑釁,俯下身,擺好姿勢。

所有人都看過來,都在等著開球權花落誰家。如果晏析拿下,雖然帶著個拖油瓶,一杆清檯也不是不可能。

“那個……”林以檸舉手,站在晏析身邊小聲道:“我能問問你們的賭注嗎?”

她不太清楚為什麼會有這個局,但本能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拖了他的後腿。

“臥槽,問問題前先舉手,這他媽是吃可愛多長大的?”包廂裡,有人笑出聲。

一群男男女女,富貴人家嬌養出來少爺小姐,散漫放浪慣了,早就不知道“乖”字該怎麼寫。

晏析也輕笑了一聲,依然是從喉嚨裡溢位的聲音,薄薄的,帶著點澀。

聽見調侃的話,林以檸訕訕縮回自己的手,這個動作很奇怪嗎?她看向晏析,男人茶黑的眸子裡同樣帶著點伶仃笑意。

“輸不了。”他開口,淡然又肯定的三個字,全然沒把對手放在眼裡。

花襯衫瞬間黑了臉。

林以檸其實很想提醒晏析,不要說大話。他自己或許輸不了,帶上她,就不好說了。

還不待她再多做反應,晏析已經走到桌臺邊,他拉著林以檸手中的球杆,帶著她微微俯下身。

那晚的夢境又影影綽綽浮現,讓林以檸無端感到心悸。

那個時候,他也是站在臺球桌邊,而她只敢坐在沙發的一角,偷偷去看他。世易時移,她居然站在了他身邊。

然而,傳說中被男人困在身前的曖昧場景並沒有發生,晏析非常守禮地站在她身側,脊背微弓。

他的視線落在開球線後的白球上,眸光專注,指著對面的頂岸,“往那個方向打。”

男人的皮膚冷白,小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身上有股很好聞的味道,酒精沾染了薄荷,尾調清冽,像山巔的一捧涼雪。

林以檸的視線落在晏析清瘦腕骨的內側。

時隔四年,這串黑色的拉丁文終於再一次清晰映入眼中。

細膩的筆觸,繪在冷白的手腕內側,不過兩指寬。

林以檸曾偷偷查過它的意思。

hincituradastra:此路通繁星。

那些被梁琴指責,說她沒天賦不努力,然後斷電將她關進小黑屋的日子裡,林以檸就是藉著窗外薄薄的光,在日記本上一遍又一遍寫下這句拉丁文。

此路通繁星——她望著濃稠夜幕裡明亮的星星,也想找到一條可通繁星的路。

“懂了?”

晏析沉緩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林以檸回過神,看著他深雋的側顏。

她眨眨眼,“懂……懂了。”

“嗯。”

晏析起身,淡淡的薄荷味抽離。

林以檸卻有點慌,打什麼?怎麼打?她用餘光去瞥身側的女人,依樣畫葫蘆,球杆輕輕碰了下白球。

小球被這軟綿綿的一擊,緩緩滑出三公分,停住了。

林以檸:?

“噗嗤——”花襯衫和趙意濃雙雙笑出聲。

晏析:“……”

開局便失掉了開球權,林以檸有些無措的看向晏析,“對——”

她想道歉,晏析卻低眼,不在意地笑了下。熒白的燈映著他清雋的側臉,男人唇角勾著淺淺弧度,眸光倦淡。

他是真的不在意。

不在意她的錯誤,也不在意輸贏。

或許,是知道,自己不會輸。

林以檸卻沒有這樣的自信。她緊了緊手裡的球杆,緊張無措,更多的是自責和愧疚。

她怎麼一開局就拖了他的後腿。

花襯衫的球技不差,取得開球權後,一連打進三顆球,到了4號球的時候,角度太刁,主球碰了下4號球,無進球,花襯衫悻悻收了手。

“析哥,請。”他眼中帶笑,是明顯的得意。

林以檸這會兒也弄懂規則了,他們打的叫九球,要從1號球開始打,依序把9號球打進袋就贏了。

她看了眼桌上的局勢,難怪花襯衫會笑得那麼得意,4號球待在一個近乎死角的位置。在她一個檯球小白看來,根本打不進。

林以檸身後,桑鵲也輕嘖一聲,“這個角度,主球即便撞擊到4號球,也形成不了間接進球,只能打破僵局替對方做嫁。完蛋,校草要丟人了。”

林以檸抿著唇,盯著桌上的球,更自責了。如果不是她剛才走神沒有聽明白晏析的話,他不會這麼被動。

身側忽然響起晏析極輕的一句問話:“怕輸?”

林以檸怔然望向他,包間裡吵吵鬧鬧,晏析動了動唇,林以檸卻有點沒聽清,或者說,不確定。

“什麼?”她問。

沒有得到回答,晏析已經握著球杆俯下身。

男人脊背微弓,黑色的襯衫繃在背上,下緣拉出褶皺。襯衫袖口挽上去了一小截,黑色布料將手臂襯得越發冷白,線條緊實,蓄著明顯的力量感。

骨節分明的手指壓在藍絨的桌面,球杆搭上拇指,茶黑的眸子凝在一點。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到了這一處。

林以檸一顆心幾乎懸到了嗓子眼,耳邊恍惚響起她剛才不太確定的那句話。

晏析說:“放心,不會讓你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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