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赤道

深夜。

宋鬱翻來覆去睡不著。

始終沒辦法清空腦子裡的雜念——

男人漆黑的頭髮,清朗的眸子。

她睜開眼睛,發出一聲輕嘆,怎麼那麼容易就被撩到了。

“有什麼用。”宋鬱盯著眼前的漆黑一片,小聲嘟囔,“我都要走了。”

文章是關於巴西南部現存印第安土著部落分佈情況的說明。

許多以前有記錄的部落被更正為消失。

宋鬱看著一個個消失部落的名字,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到有些揪心。

她想起昨天晚上,部落裡的人們酒喝到最後,又莫名陷入沉默裡,從極致的快樂跌落到憂鬱的低谷。

塔克瓦爾哭得最難過。

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卻好像明白了。

在屬於印第安的古老節慶裡,他們換上舊日的服飾,在試圖走向另一邊的同時,又捨不得沒落的過去。

馬黛茶苦澀的味道停留在舌尖沒有散去,宋鬱抿了抿唇。

耳邊是飛機上嘈雜的音樂聲,鼓點劇烈,心臟也像被擊打,讓人厭煩。

宋鬱看完文章,餘光掃到作者欄。

作者的名字,很像是中國人的起名方式,peizhi。

她上下唇輕碰,無聲地發出這兩個音節。

彷彿看見了一位堅韌的學者,在雨林腹地裡,跋山涉水,踽踽獨行。

不知道為什麼,她腦子裡學者的形象,變成了一張非常具體的臉龐。

男人仰著頭,黑髮垂落額前,眼眸漆黑如曜石般明亮,凝望昏暗巖壁上的壁畫。

宋鬱突然想當一隻雲雀。

跟隨在他身後,讓她的羽毛劃過雲朵,記錄那些被遺忘的過去。

見她許久沒有回話,周琰沒了耐心,輕敲桌面,“之後打算做些什麼?”

宋鬱眼睫微顫,被拉扯回現實。

她合上雜誌,抬眸看周琰,輕輕笑了笑,“我要回雨林去。”

-

徐周旭聽說宋鬱要回雨林,非要跟著她一起進去見識見識。

以他這種嬌生慣養的性子,不出兩天,肯定受不了。

宋鬱勸了半天沒勸動,懶得再管,隨他折騰。

直升機的風浪攪亂了雨林裡的綠色。

徐周旭跳下飛機,直接就踩了一腳泥。

他齜牙咧嘴,難受得不行,最後吸了吸鼻子,到一個陌生環境裡,像是動物一樣,用嗅覺試探。

雨林的空氣倒是新鮮,帶著溼漉漉的水氣。

進了農場,徐周旭挑了一間屋子住下。

當他看見室內遍地泥土,還有用幾根木條隨便搭起來的床時,直接僵在原地。

宋鬱望著他一動不動的背影,像是大腦受到衝擊後的短路。

估計徐少爺這輩子是第一次親身經歷這樣惡劣的環境。

“當逃兵不丟人。”她的語氣悠悠。

“”媽的。

徐周旭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宋鬱真是太知道怎麼拿捏他了。

她越是這麼說,他就越沒辦法給自己找退路。

這時,屋外傳來女人的聲音,很清脆。

用英語說了一句“你好”。

宋鬱聽出了聲音的主人是誰,她挑了挑眉,沒再管徐周旭,轉身邁出了屋子。

卡西站在農場的空地裡,遠遠看見從裡面出來的人,黑白分明的眼睛亮了亮。

然後她才想起來自己應該還是在生宋鬱氣的。

她收斂起了笑意,抿著嘴唇,踢了一顆地上的石子兒,慢吞吞朝宋鬱那邊挪過去。

“你又回來幹嘛?”卡西語氣裡是裝出來的不耐煩。

宋鬱笑笑,很直接擺出她想要的,“回來帶你去聖保羅。”

卡西一愣,眨了眨眼睛。

“你要什麼東西?”她問。

宋鬱喜歡她一如既往的聰明,“你帶我過一個月的部落生活,換我帶你去那邊過一個月。如果你找到在那邊活下去的辦法,我就不管你了。”

她開門見山給出條件。

卡西歪著腦袋想了想,覺得這筆交易很划算,“那你不許反悔!”她高興地跳起來。

小孩子似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那你什麼時候來?從今天開始嗎?”卡西急性子地問。

木屋裡發出“哐當”巨響,不知道徐周旭在裡面搞些什麼。

宋鬱看一眼木屋,“我還有點事,一會兒去找你。”

卡西一向只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關注,一點不在意木屋裡發生了什麼,“好,那你快點。”

告別卡西,宋鬱回到了屋子裡。

徐周旭正艱難從塌了的床板上爬起,床板碎成一片狼藉。

他氣急敗壞,“這什麼破床,我怎麼一躺就塌了?!”

這間屋子的床之前沒人睡過,因為天氣潮溼的緣故,木床連線處的釘子生鏽腐蝕,徐周旭個子高,體重不輕,估計是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宋鬱好笑又無奈,沒空管他,敷衍道:“你加油,我出去一趟,晚上才回來。”

“你去哪?”

“這附近有一個印第安村落,我去採風。”宋鬱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說明。

聞言,徐周旭來了興致,趕緊放下手裡的活,“那我也去。”

宋鬱想了想,這個時間點,塔克瓦爾他們差不多已經打獵回來了,帶徐周旭去應該沒關係。

早上雨林裡剛剛下過雨,一路上都是泥濘,就連宋鬱也走得很是狼狽,更別提徐周旭了。

他們接近營地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天空是雨季裡常見的灰白色。

宋鬱站在淺灘邊,腳伸進水裡,蕩著雨靴沾到的泥土。

她低頭開啟相機檢查電量,順便摸了摸口袋裡的漂亮珠子夠不夠。

徐周旭氣喘吁吁靠在香蕉樹上,打理精緻的頭髮早就耷拉下來。

從到雨林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了今天頻繁的後悔。

此時,有陣風吹來——

香蕉樹的葉子發出沙沙聲。

淺灘的對面,從密不透風的叢林裡,鑽出來一隻毛茸茸的小猴子,吱吱地叫。

緊接著,徐周旭看見叢林裡走出來一個男人。

男人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長褲,腳上踩著皮靴,襯衫的袖口被隨意地挽起,露出一截手臂,肌肉緊緻結實。

他的長相俊朗,黑髮垂落於額前,襯得眼眸深邃,渾身透著一股冷冽氣質,像是森林裡的孤狼。

徐周旭的視線和男人對上,他下意識地心頭打怵,一時忘了反應。

男人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眉心微微皺起,隨後不動聲色地移開,看向站在淺灘邊的宋鬱。

宋鬱低著頭,沒有看見他,而是先是看見了跑來的小猴子。

朱迪伸手朝她潑水,濺起小小的水花。

宋鬱挑了挑眉,抬腳也朝它踢水。

朱迪反應很快,嗖得一下竄到一邊,結果朱迪沒潑到,倒是甩了後面男人一身的水。

早上下過雨,淺灘的水被攪得渾濁。

宋鬱看著視線裡出現的黑色皮靴,以及男人長褲上斑駁的泥點,愣了愣。

她抬起頭來,正正望進了男人漆黑的眸子裡。

他的嘴角輕輕抿著,含了幾分的無奈。

-

前往營地的路上,裴祉走在前面。

宋鬱和徐周旭跟在後面,沒人講話,三個人以一種詭異又和諧的氣氛相處。

宋鬱盯著他褲子上一深一淺的顏色發呆。

看到她回來,男人的反應比她想的還要平淡,甚至沒問一句原因,

宋鬱撇撇嘴,也不主動搭理他。

有裴祉打頭,他很清楚哪一塊泥土足夠堅硬可以踩上去。

宋鬱就那麼跟在他踩過的地方,走得比她來時快多了。

徐周旭一開始不曉得,後來也發現了,跟著宋鬱踩過的地方走。

他走在最後,時不時偷偷打量前面的兩個人。

偶爾宋鬱跟不上了,男人會刻意地放慢步子,等到她跟上再繼續走。

有時候要跨一些小沼澤,挑的路也是宋鬱步子能跨過去的距離。

徐周旭雖然平時沒個正形兒,但觀察這些沒什麼用的事兒倒是格外敏感。

靠近營地之後,路變得寬敞起來,不知不覺就成了並排走。

徐周旭終於忍不住,扯了扯宋鬱的衣服。

“我算知道你為什麼要跑回雨林裡來了。”他用的是中文,不遮不掩,反正旁邊的男人也聽不懂。

宋鬱雙手插在口袋裡,挑了挑眉,示意他說。

徐周旭表情複雜。

本來他真以為宋鬱是瘋了,才往這種雨林裡扎,要是因為這個原因,他還是稍微能理解的。

他得出了結論——

“你是不是想泡他?”

“”

裴祉和宋鬱的腳步皆是一頓。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