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硬要說的話,鬱卓宏和許苓這會兒的相熟程度可能還比不上已經同吃同住了好幾天的傅呈和顧星熠。

但是宣揚說:“這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裡?

不一樣就在於,傅呈和顧星熠是搭檔,是同事,甚至可以說是朋友——

雖然顧星熠覺得他們可能還沒熟到那個地步。

可無論是哪一種身份,他們都不會上/床。

旁聽的杜威嚴謹地指出了問題:“可是目前鬱卓宏和許苓也還沒有上/床。”

顧星熠:“……”

“但他們正在上/床的路上,而且註定會上/床。”宣揚推了推眼鏡,覺得杜威沒有get到他的意思,語氣十分認真,“星熠和小傅又不是。”

顧星熠:“……”

杜威陷入了沉思:“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那……”

眼看著他們就要話趕話說出一些奇怪的話,顧星熠頭皮發麻。

好在這回,連傅呈都忍不了了。

在杜威把整句話說完之前,他打斷了對方,徑直對宣揚說:“我懂你的意思。”

這才止住了兩人的話頭。

其實顧星熠雖然被他們倆說得想當場離開,但他也聽懂了宣揚的意思。

說白了,《春潮》這部電影的主線就是鬱卓宏和許苓的感情線,兩人之間的互動一定是重中之重的部分。

宣揚的話翻譯一下,就是他倆演得沒有CP感,把夫妻演成了真搭檔。

在顧星熠看來,一方面是他和傅呈還需要磨合。

另一方面……

傅呈的表演是沒問題的,問題出在他身上。

是他還沒有完全把許苓這個角色吃透。

他不是許苓,又怎麼會和許苓一樣,喜歡上他會喜歡的人。

-

這次拍攝的最後不了了之。

因為是第一天,所以氣氛還算輕鬆。

宣揚宣佈提早收工之後甚至有活潑的工作人員歡呼了一聲。

然後大家就吃大餐的吃大餐,逛海邊的逛海邊。

場務留給了杜威。宣揚原本想讓傅呈和顧星熠留下一起講下戲,但傅呈臨接到了一個工作電話提前離場,於是講戲這事也被暫時擱置。

說實話,這應該是顧星熠呆過節奏最慢的劇組。

三個月拍一部——

不,算上島外其他零散劇情的拍攝應該有整整五個月。

五個月的純拍攝週期,放在什麼型別上都能算漫長了。更何況這還是小成本的情感片,跟那些要燃燒經費和道具的大製作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但是宣揚不急,傅呈也不急。

他著急就顯得毫無必要。

方箐箐也是這麼想的。

聽完了全過程,她直接道:“沒過就沒過唄。別急小熠,你得時刻記住,是他們請你來的,又不是你自己要來的。”

“你盡力了,但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她道,“就說明不是你的問題。”

顧星熠想。

話是這麼說。

*

吃過飯,方箐箐提議說要出去走一走,被顧星熠拒絕了。

他說:“我不去了,萬一宣導一會兒要講戲。”

這確實是個很現實的問題,因而方箐箐也沒有堅持。

畢竟她是讓顧星熠不要太有壓力,而不是真的讓他徹底擺爛。

只是臨走的時候,她還是不放心地囑咐了一句:“壓力別太大啊星熠,這才第一天,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知道的,箐姐。”顧星熠對她笑了笑。

等方箐箐走後,他重新坐到了書桌前。

還是那本寫滿了字的筆記,顧星熠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

然後他發現,他確實已經對這些文字爛熟於心。

爛熟於心的不止是這些文字。

他閉上眼,白天拍戲時的每一幕細節都在他腦海中一幕幕地掠過。他的每一個肢體動作,表情語言,甚至包括傅呈的。

這對於他來說其實是很新鮮的體驗。

他還記得他曾經出演過的那個精神異常的角色。

那個時候他的父親顧喻為了讓他真正沉浸式地把自己代入其中,親手把他關進了精神病院。那幾十天應當是他人生中最詭譎的一段日子。

他一開始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當然格格不入。

任何一個正常人被關進精神病院都會覺得自己一分一秒都沒辦法在這裡呆下去。

可隨著顧喻一遍遍的洗腦,隨著周遭環境對他的侵蝕。漸漸地,他好像也分不清什麼是正常,什麼又是不正常了。

最開始的時候每天晨起,他都會對自己說:顧星熠,你叫顧星熠。

你是一個正常人,你和他們不一樣。

半個月後的某個早晨,他第一次忘了要對自己說這句話。

時至今日,他完全不記得那部戲的拍攝過程。那段記憶隨著那個角色彷彿褪色在了時間中。

而只有痛苦的回憶才會被封存。

顧星熠又站在了鏡子前。

鏡子裡的男生面容秀麗蒼白,還留著殘妝。

他和自己對視,某個時間微微張口,然後悚然一驚。

少頃,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卸妝。

一直到把自己臉上的殘妝卸得乾乾淨淨,他才彷彿又重新看清了酒店乾淨素雅的裝潢。

他閉了閉眼,最終還是決定出去散散心。

-

顧星熠選擇的散心地點是酒店後面海邊的那片沙灘。

這裡沒有什麼景色,就連沙灘都顯得光禿禿的。也正是因此,大多數劇組的人就算是要散心或者玩都是往酒店前面,島更深處的地方走。

但顧星熠喜歡。

比起熱鬧,他更喜歡安靜的地方。

一邊走,他一邊拿著手機,對著收音的地方慢慢講話:

“我現在在落月島的海邊,時間是晚上七點二十八分。今天晚上沒有很多星星,也只能看到一彎月亮,所以天很黑,海也很黑。”

一句話說完,他鬆開錄製鍵。

傳送成功,對話方塊的另一頭卻沒有迴音——

當然不會有迴音。

因為這是顧星熠的另一個號。

他剛被解夕朝從父母那領回去的時候看上去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

解夕朝總讓他報備自己的生活,又怕他覺得拘束,於是這種報備也透著體貼的適可而止。

解夕朝不知道的是,其實顧星熠並非沒有傾訴欲。他的個性內斂,但童年的傷痛讓他也會有想找人傾訴彷徨無助的時候,可是解夕朝和他只是萍水相逢,又是連軸轉的事業打拼期,顧星熠不想太打擾他。

於是一開始,他總是在對話方塊裡按下錄音又鬆開。

時間久了,那種PTSD般的傾訴欲慢慢地消退,但錄音成為了一種習慣。

於是他索性開了個小號,用錄音記錄自己的生活。

“……剛來這裡的時候,覺得挺孤單的。好像很久沒有一個人住過了。我以前總覺得宿舍吵,三樓也能聽到椿哥在樓下的聲音,現在沒有了,但是好像沒覺得很習慣。”

“椿哥今天問我在拍什麼電影,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只好不回答了。好在隨便找了個話題打岔完,他也忘記了這件事。”

“今天拍了《春潮》的第一場戲,很奇怪的感覺。沒有想象中的害怕,光想著怎麼演好了,但也沒有怎麼演好。不過箐姐說得也對,好像也不能太著急。”

“傅呈……”

他的聲音突然頓了一下。

片刻後,他道:“傅呈是個很厲害的人。”

說完這句話,他鬆開了錄音鍵。

手機屏被按滅,他不再看面前這片遼闊而平靜的海,開始往回走。

走到酒店大門口的時候,遠遠地,他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他的腳步慢下來,男人目光落在他被海風吹亂的額髮上,溫聲笑了笑,聲音裡帶著一絲訝異:

“小顧老師,晚上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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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傅老師第一次出現在貓的碎碎念錄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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