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想得太入神,其實他一開始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對方說了什麼。但是身體本能已經先於意識給出了反應。
然後,他才遲緩地抬起頭, 卻發現傅呈眼中也是同樣的意味不明。
那種眼神……
顧星熠迷迷糊糊地想。
像什麼呢?
不是慣常的逗弄, 也不是塵埃落定的成竹在胸。
如果要形容, 更像是連自己都有些後知後覺的恍然。這句話像是在問顧星熠, 又像是在問自己。
顧星熠習慣性地分析了一下對方的微表情,然後猛地清醒了過來。
他在想什麼?
再抬頭,傅呈的表情果然已經恢復如常。
他看著顧星熠, 漫不經心地問他:“如果我說‘有呢’?”
顧星熠:“……”
雖然但是,這話也很怪。
他實在不知道如何應對面前的場面,過了一會兒, 艱難地憋了一句:“那說明你講的話很有可信度,我會嘗試學習。”
傅呈:。
在這個瞬間,縈繞顧星熠周身的那種微妙的怪異感盡數消失。
傅呈的聲音冷冷淡淡, 聽不出情緒。
說的話卻很有攻擊性。
他說:“天天學習,也不知道學明白了多少。”
顧星熠:!
這句話實在太有攻擊性,且直擊要害, 瞬間震驚得顧星熠想說什麼都忘了。
可沒等顧星熠說話, 傅呈又道:“真誇不出口?”
顧星熠:“……”
顧星熠:“…………”
他又默默地坐了回去。
他抱著抱枕, 這回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實在是很好欺負。
但有求於人, 片刻後,他還是有點委屈地說:
“……嗯。”
“你覺得許苓誇獎鬱卓宏是真心實意的嗎。”傅呈停頓了兩秒, 垂了眼問他,“我是說,他百分之百地確信鬱卓宏沒有一點問題。”
他就這樣輕描淡寫地回到了他們一開始的話題,顧星熠終於稍稍回了點神。
他下意識想說是, 話到嘴邊又有些猶疑地嚥了回去。
片刻後,他道:“主要是鬱卓宏有點難過。”
傅呈頷首。
他前兩句話講得有些冷淡,這是他不常對顧星熠有的語氣,這讓顧星熠甚至有些不習慣。
不習慣,說話聲音就小了些。
他對別人對自己的一些特定情緒很敏感,比如厭惡,或者不耐煩。
傅呈應該不是,但傅呈應該也沒有很高興。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表現得有些明顯,他說完這句小心翼翼的“有點難過”,傅呈看了他一眼,語氣卻緩了些。
“你能共情鬱卓宏的難過。”他說,“是嗎。為什麼?”
“因為。”顧星熠被他目光鼓勵著說出了下一句,“……想要被認同,但卻被貶低的感覺很難受。”
他還是不覺得鬱卓宏的作品有多優秀。
他只是也有自己的追求。
如果他辛辛苦苦作出的作品被人當做垃圾一樣對待,他也會很難過。
這和作品的質量究竟如何無關。
說到這,他突然張了張口。
他不確定地說:“許苓也有這種感覺,對嗎。”
傅呈看著他,沒有說話。像是一種變相的預設。
於是顧星熠繼續說了。
“許苓沒有作品……不,他有。”他小聲說,“一直想要被認同,但一直被人輕賤的,是他自己。”
“所以……他能共情鬱卓宏。”
他頓了頓:“不只是喜歡,還有同情。”
他有些不可思議,把這句話又重複了一遍:“許苓同情鬱卓宏。”
“用憐惜更合適。”傅呈終於開了口。
他頓了頓,終於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案:“分析得很對。”
顧星熠還沒回過神,本能卻先於意識雀躍了一下。
“如果你無法理解許苓因為喜歡而產生的愛屋及烏。”傅呈道,“那麼嘗試理解一下他因為共情鬱卓宏之後產生的憐惜。然後,把這種感情放大。”
他頓了頓,“其實不用代入許苓,你自己也能共情這個時候的鬱卓宏,不是嗎?”
顧星熠點了點頭。
話說到這裡,他已經完全懂了。
然後,他突然想到了什麼。
他頓了頓:“宣導曾經跟我說過,這是一個關於救風塵的故事。”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突然聯想到了這個。
但他就是想到了。
而傅呈居然也聽懂了他想說什麼。
他笑了一下:“是啊,救風塵。許苓身處風塵,這話也沒說錯。鬱卓宏也是這麼想的。”
“但他應該沒表達完整。”他道。
“就是因為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人把救風塵當做津津樂道的佳話,所以他偏要反過來寫。”傅呈說,“事實上,太多人把救風塵的‘風塵’當做純粹的戰利品了,一樣附屬的、為圓滿整個故事而必須存在的客體,誰又會關心他們在想什麼呢。”
“他們在想什麼,這是一個命題。”傅呈道,“而此時此刻的許苓,是宣揚給出的答案。”
所謂的風塵,看這個世界,同樣帶著悲憫和憐惜。
從來沒有誰高人一等。
*
這天晚上,他們在八點鐘準時開了工。
宣揚本來想找顧星熠一起吃飯的。
顧星熠吃飯讓人很有食慾,同時顧星熠在的時候,通常傅呈也會在。
這樣他們就可以邊吃邊順便探討一下劇情了!
這是重度社恐兼突發性貼貼依賴患者宣導內心的OS。
然後他發現,他家兩個主演又一起消失在了片場之外,連個人影都撈不到。問就是不知道呀,沒看見。
他甚至克服恐懼,主動去問了方箐箐。
方箐箐正和顧星熠的兩個助理一起吃飯,聞言冷哼一聲:“鬼知道。”
宣揚:“……”
他不得不誠懇發問:“鬼是誰?”
方箐箐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宣揚咳嗽了一聲,推了推眼鏡。
“星熠說他去找傅導請教問題了。”方箐箐說,“一會兒他們應該就能繼續給宣導貢獻精彩表現了,放心吧。”
宣揚稍稍放心了些,同時又有些些微的失落。
他往外走,身後傳來方箐箐的“我靠他當初就是靠這個眼神忽悠我們家夕朝的”、“呵呵最討厭扮豬吃老虎的傻白甜了”、“什麼你說真傻嗎廢話當然是真傻”諸如此類他聽不懂的話。
方箐箐人很好,肯定是不會這麼吐槽他的。於是宣揚決定當做什麼都沒聽見。
等到了正式開拍的時候,他的兩個寶貝主演果然準時到了現場。
-
晚上的戲拍攝得還算順利。
誰都能看得出顧星熠最近漸入佳境。
並且,這種漸入佳境跟傅呈和他待在一起的時長成正相關。
演員狀態好,戲就好看。
宣揚的團隊很多都是因為他的戲把愛好變成工作的,最近片場的氣氛都活躍不少。
就連顧星熠的團隊都深受影響。
顧星熠的化妝師說倒戈就倒戈,之前還在說鬱卓宏渣。晚上一邊工作一邊看他們拍戲,又覺得和許苓月下談心的鬱卓宏看上去有一種頹廢的帥氣。
只是頹廢的鬱導今晚的狀態似乎不是最佳。
情緒爆發的戲傅呈照常完成得很好,但是出乎意料的,跟許苓的那幾句對手戲臺詞他分別在不同的地方NG了幾次。
當然,NG也是正常的。
這其中最慘的是本來就要努力說服自己的許……顧星熠本熠。
他入戲本來就需要時間,好幾次好不容易醞釀好情緒,就聽到了宣揚的“卡”或者傅呈的不好意思。
要不是顧星熠脾氣好,估計這會兒刀了傅呈的心都有。
但也快了。
結束的時候顧星熠感覺自己又被榨乾了。
但時間還早。
之前傅呈和他的約定是,只要第二天有他們倆的對手戲,那麼前一天晚上他們就最好在一起探討一下。
他猶豫著要不要主動去找傅呈,但傅呈卻先一步找上了他。
“今天晚上有一點事。”他說。
顧星熠怔了怔,但很快反應過來,點頭:“好。”
傅呈目送著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隨即垂了眼,轉身下了樓。
他今天的確有事。
但是此時此刻,他卻不太想去辦這件無關痛癢的小事了。
*
無關痛癢的“小事”在晚上抵達了落月島。
駱一珩下島的時候又一次看了眼手機,然後發現某些人確實沒有絲毫要搭理他的意思。他遺憾地嘆了口氣,再抬頭時,又是招招搖搖的笑容。
一路順著碼頭往島上走,他一路辨認著手上的地圖。
只是,還沒等他摸到地方,他的面前就幽靈般地出現了一個人影。
穿著得體的溫潤青年對他微微欠身:“駱少,傅總讓我來接你。”
正是傅呈的助理蕭巒。
駱一珩被他嚇了一跳,回過神之後抱怨:“哇塞,蕭助你走路都不出聲的哎,好嚇人的!”
蕭巒彷彿沒有感受到他語氣誇張的矯揉造作,微笑不變:
“是駱少太專注了。”
一句話平鋪直敘,把駱一珩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他撇了撇嘴,倒也沒生氣,插了兜。
“那好吧。”他風度翩翩地道,“那就麻煩蕭助帶路了。”
這個笑燦爛又明媚,讓蕭巒一瞬間的恍神。
只是憶起面前這位混世魔王過去的“斑斑劣跡”,他所有的心軟立刻盡數消失。癱了臉,帶著駱一珩往傅呈吩咐的地方走。
一直走了二十分鐘,周邊偏僻得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之後,蕭巒才停下了腳步。
駱一珩還穿著一身單薄卻騷包的長風衣,這會兒一邊哆嗦一邊打量著面前這家看上去頗有些冷清的小飯館:“……蕭助,你老闆這是終於受不了我,決定在今天晚上把我殺人滅口了?”
蕭巒:“或許呢。”
駱一珩:“……”
不會吧,來真的啊!
在他驚恐的目光裡,蕭巒微笑欠身離開。
駱一珩咬了咬牙,進了飯館。好在不多時,他就在最裡面的包廂裡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
如果《春潮》劇組有人此時此刻看見這張臉的話,那麼他們中應當會有不少人能夠認出對方。
駱一珩,現內娛一線歌手。
目前電視上正在熱播的某部大爆偶像劇的片尾OST就是他唱的。
同時圈內一直有傳聞,說他是首都駱家那個風流成性現任家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之一。
他與宣揚的緣分也不淺。
當年宣揚電影裡有個配角,找遍了內娛也沒找到合適的人選。後來偶然的一次時尚盛典,他在酒會上看到了當時正撩……呃,正撩妹的駱一珩,瞬間驚為天人。
他上去就遞了名片,結果一個敢遞,一個敢接。
然後,那個角色就成了駱一珩演藝生涯中唯一的一個演繹角色。
說良心話,駱一珩性格是蠻好的。
這是宣揚團隊的心聲。
他是歌手,當然不會演戲。
同時作為一個豪門私生子,他硬是被宣揚拐進組不說,一個小小的配角二十分鐘的戲份,他愣是在組裡關了兩個月。
即便是如此,他全程都沒發火,一直都是笑眯眯的樣子。
也正是因此,他成為了宣揚在圈內少數結束了工作交集之後私下還有聯絡的朋友。
當然,主要是駱一珩騷擾。
他本來就外向開朗,有的時候會喊宣揚出來吃個飯喝頓酒,頻率不多,在宣揚能接受的範圍內。時間久了,宣揚也習慣了偶爾跟他有的沒的聊兩句。
以上是駱一珩在明面上和《春潮》劇組所有的交集。
照理,哪怕是探班,他大可以提前聯絡宣揚。宣導雖然不善人情往來,但對於少數幾個熟人,還是會盡量擺出十二萬分精神招待的。
問題就在於,駱一珩探的也不是宣揚的班。
鮮有人知,當紅歌手駱一珩私底下其實還有另一重身份——
“哥。”他探了個頭,笑眯眯地跟坐在包廂裡的人打招呼,然後毫不見外地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順帶關上了包廂的門,“好久不見啊。”
傅氏現任家主傅呈的表弟。
*
駱一珩嚴格來說跟傅呈並不算熟。
他的母親和傅呈的母親是親姐妹,但是她們倆自小父母離異,一個跟父親,一個跟母親。原本也就沾個親緣關係,並不親近。
只是姐妹倆長得都好看,最終都選擇了進入娛樂圈,這才算是有了交集。
好看是相似的好看,但兩人的命運卻大不相同。相較於最終還是成為了傅氏正牌家主夫人的駱知月,他的母親駱知心最終也只不過是他父親數不清露水情緣中的一段。
駱知月性格溫柔、擅長忍耐,但駱知心脾氣卻倔強。
當時鬧翻了之後,駱一珩的父親陳家想把駱一珩要回去撫養,許諾了一大筆養胎費。但駱知心拒絕了。
她給兒子冠了自己的姓,帶著對方徹底跟陳家斷了關係。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當時駱知月得知了此事,主動聯絡了妹妹施以援手,自此,兩邊才算是正式有了往來。
駱一珩對駱知月的印象非常好。
他的記憶中,這位曾經紅極一時的影后姨媽溫柔又知性,總是穿著各式各樣的旗袍,身上帶著淺淡好聞的香氣。還會給他烤好吃的小餅乾。
相較之下,他的這位表哥自小就b格初顯,看他的眼神像看智障。
看智障歸看智障,傅呈對駱一珩的關照這些年卻沒斷過。
兩人在明面上沒什麼交集,私底下,駱一珩還是很敬重他的這位表哥的。
這會兒他在傅呈身邊坐下來,上來先把最近遇到的糟心事嘰嘰喳喳地吐槽了個遍。傅呈也沒打斷他,只是在末了道:“最近我不在,你有事找蕭巒。”
“沒事。”駱一珩道,“我能處理。”
他也就是吐槽吐槽。
吐槽完了,他才終於想起了正事。
他環視了一圈四周:“哥,我嫂子呢?”
他的話音落下,空氣中倏然安靜。
駱一珩眨了眨眼:“欸,還沒追到手?”
“不能吧。”他樂了,“不是說嫂子特別純的,戀愛都沒談過。我先會兒上一個節目,下了之後他們在那聊天還提到嫂子了。說圈子裡不知道多少人喜歡他這款的。要不是解老闆護著,早被吃幹抹淨了。”
“你知道有多誇張嗎。”他咋舌,“我本來尋思著就他們愛豆圈呢。結果光我知道的就好幾個知名的音樂製作人,有的都快五十了,我天,老牛還想吃嫩草啊。當時我就想著,我小嫂子還是跟我哥比較划算。”
他說得興致勃勃,傅呈的臉色卻是越來越難看。
沒等駱一珩說完,他就道:“名字。”
駱一珩:“啊?”
“哦哦哦。”他道,“回頭我抄一份給你,不過哥我得說,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你光靠打擊外部力量是打擊不完的,還得從根源解決問題。”
他圖窮匕見:“所以啥情況?我還以為今天可以和我小嫂子一起吃飯呢,我也想看真人bjd娃娃。”
傅呈不回答他的話,而是道:“我和你的關係,暫時不要告訴宣揚。”
一片寂靜中,駱一珩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片刻後,他突然笑了一下。
“我剛還想說呢。”他道,“蕭助理把我帶這麼偏的地方來,明明片場在另一邊。原來是這樣。”
傅呈沒說話。
駱一珩看著他,手指輕輕地在桌上敲了一下。
從他進門開始,傅呈就一直神情不明。他以為對方是煩他的不請自來,但傅呈跟他對話時語氣又很正常。
那就只剩下一個原因了。
駱一珩一雙桃花眼中眸光微動:“哥,你對小嫂子,來真的啊。”
傅呈抬起眼看他,面無表情。
“我一會兒就走,不耽誤你事。”駱一珩斂了笑意,“但哥,如果我猜的是真的,我勸哥你還是好好想想。”
“我沒記錯的話,當時阿揚找你出演《春潮》,你可是拒絕的。是從我這知道了小嫂子、解老闆還有阿揚的關係後,你才改了主意,不僅答應出演,還給《春潮》注了資。”
他的桃花眼微揚,“雖然小嫂子是透過我推薦給阿揚的,但是哥,你當時開的那個‘對手戲演員要你確認’的條件,說不是跟我打配合,說不過去吧?”
“阿揚為這事愁了多久啊。”駱一珩笑了一聲,“他要是知道你這個條件裡從來只有一個人,估計能被氣死吧。”
“哦不對,阿揚那脾氣擺在那,估計也就無能狂怒一下。”駱一珩聳了聳肩,“那——小嫂子呢?”
“哥,你要玩我覺得沒什麼,甚至紳士一點,你情我願當個劇組夫妻,到時候一拍兩散也是好事。”
“但你要是來真的,一旦小嫂子知道當初是我們卡著解老闆不在的時間差,讓矇在鼓裡的宣導找到他想方設法讓他簽下那份合同,我覺得他應該不會很高興。”
“你覺得呢。”
作者有話說:昨天沒更,今天補一點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