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和那天他和傅呈提前排的不太一樣, 但氛圍倒是異曲同工。
這段時間算是許苓和鬱卓宏的蜜月期,工作合拍,心情順暢。除了上上班, 就是搞搞曖昧談戀愛。
宣揚晚上要拍的這一場還是在酒吧。
許苓出來喝酒, 鬱卓宏跟他“偶遇”。同樣是在酒吧, 心境卻大有不同。
這裡的原劇情是許苓被騷擾, 鬱卓宏替他把騷擾者趕走。但宣揚不打算這麼拍了,他打算把所謂的騷擾者改成搭訕者,減少這裡的衝突感, 把重心放在曖昧上。
“打架好俗。”宣揚說,“我們是個平和的片子。”
想到後面的劇情,顧星熠欲言又止。
但宣揚也沒完全說錯。
《春潮》整部片子的狀態就是半死不活的陰鬱壓抑, 時不時的衝突像是點綴期間的一朵浪花。但這些浪花都產生在主角之間,放在配角身上毫無意義。
他贊同地點了點頭,宣揚卻還沒說完。
“小熠。”他扭扭捏捏。
顧星熠乖乖抬頭:“宣導。”
宣揚看起來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跟他說:“那個,你知道的吧。”
顧星熠:“……”
這麼隱晦,他不知道。
宣揚只好把話說明白了點:“這幾場戲過了之後就是床戲了, 小熠……你知道的吧。”
一旁試圖幫忙的杜威默默閉上了嘴:“……”
這就是單細胞生物嗎。
不是極度委婉就是極度直接。
顧星熠也呆了。
他人還沒反應過來, 耳根先下意識地紅了。
“我……”他小聲說, “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其實對他和傅呈來說, 床戲和他們現階段拍的親密戲區別已經不是很大了,畢竟再怎麼樣, 他們也不可能真刀實槍地做。
但是親暱卻是實打實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顧星熠也沒真的實踐過,他只是猜測。
他這麼說,宣揚鬆了口氣。
但他這個人就是一根筋, 越心虛越要給自己找麻煩。
他又忍不住問:“你知道……床戲有很多吧?”
顧星熠:“……”
杜威是真聽不下去了。
他說:“哎,宣導,要不你去看看片場那邊的場地佈置吧。”
把宣揚打發走,他跟顧星熠抱歉地道:“不好意思啊小熠,他最近腦子又抽了。”
顧星熠:“……宣導,很在意這個事?”
“啊。”杜威說,“不能這麼說。”
“他對每個情節都很在意。”杜威想了想,“但是難拍的情節他會更想拍好。只是有的時候拍好的代價是折磨演員,他心裡又不忍心,所以就會焦慮。”
沒等顧星熠說話,杜威就道:“沒事,還有傅導在。”
顧星熠怔了怔。
杜威解釋:“這個專案不是很早就籌拍了嘛,傅導應該跟你說過。”
“其實傅導一開始沒答應接這個角色。”杜威道,“他說他沒時間拍。但宣導那個人的性子你知道的,撞了兩三次南牆之後傅導可能也被他打動了,雖然沒鬆口,但一直有在推進這個專案。”
顧星熠有點聽懂了:“你的意思是,傅呈一開始沒答應出演,但投資是很早就開始的。”
“對。”杜威道。
他頓了頓:“不僅是投資,傅導在拍攝上也給了宣導很多的建議。”
“不過最有用的還是心態上的吧。”杜威說,“我是個粗人,很多時候理解不了宣揚的點。但傅導好像就可以。那會兒他挺忙的其實,但還是會耐心地聽宣揚講話,然後給幾句建議。
“只是簡單的幾句話,宣揚就又好了。”
他笑了笑:“挺神奇的吧。”
*
傅呈到片場的時候,顧星熠正坐在老位置上看劇本。
他頓了頓,走上前。
兩秒後,他道:“小顧老師,是在研究一種新的沉浸式表演方式嗎?”
顧星熠回過神,發現自己劇本拿倒了。
顧星熠:“……”
顧星熠:“…………”
他猛地把劇本合上,耳根通紅。
傅呈習慣性刻薄了一句,也沒有要真的讓他尷尬的意思,停頓了一下,自己換了個話題。
他說:“剛剛蕭巒跟我說,陳墨應該過兩天能上島。”
宣揚的意思,有些戲還是放在後面拍。等到前期所有的戲份都結束,就能專心進行情緒的過度。
他是想給顧星熠更多的適應時間,傅呈當然沒什麼意見。
雖然他覺得宣揚想法很天真。
有些戲的性質就註定給再多的適應時間也不會習慣,明明早就知道要發生卻還要等上很久,那不叫適應,叫慢性凌遲。
顧星熠怔了怔,下意識在腦海中檢索了一下,然後想起來陳墨就是他在電影裡的朋友方知落的演員。
他同時想起了什麼:“他從前在你的組裡呆過,是嗎?”
他是記錯了。
傅呈耐心糾正他:“面試過,最後沒進組。”
顧星熠有點擔心和對方的對手戲自己會露怯,焦慮請教:“他脾氣怎麼樣?”
有的時候也不太想那麼快看出他心思的傅呈:“……”
他神色微妙:“應該還可以。聽杜威說溝通的時候挺禮貌的。”
顧星熠放心了些。
他又有些好奇:“是你親自面試他嗎,他是什麼表演風格的啊?”
“基本功還行,但毫無靈氣,談不上風格。”傅呈言簡意賅,“只能演特定的角色,我的建議是其實轉行比較好。”
顧星熠:“……”
他張了張口,原本想說什麼全忘了。
片刻後,他有點艱難地說:“你應該沒當面跟他說這些吧。”
傅呈淡淡地說:“沒這個必要。”
他的“沒這個必要”指的是不會多管閒事,顧星熠的理解是“沒這個打擊對方的必要”。
他鬆了口氣,心想傅呈雖然嘴毒了些,但骨子裡果然還是挺善良的。
說到善良,他就想到了剛剛宣揚說的話。
他說:“對了,你當初答應接這個角色……”
傅呈猛然抬眼。
“之前就已經投資了這部電影了嗎。”顧星熠把後半句話說完,然後有些奇怪地道,“你怎麼這個表情,我說錯話了嗎?”
“……沒有。”傅呈停頓了兩秒。
他像是才反應過來顧星熠說了什麼,想了想:“好像是。”
“他比較執著。”他簡單地說。
顧星熠小聲道:“你居然會吃這一套嗎?”
傅呈:“……”
他覺得挺奇怪的。
明明顧星熠只是說了句很普通的話,用了一種很普通的語氣。
但他就是覺得對方這個小聲嘀咕的樣子很可愛。
不,是非常。
就像是漂亮的娃娃被注入了活人的生氣,鮮活又靈動。
這種靈動相對於長袖善舞的許苓來說其實很寡淡。
如果說許苓是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那麼顧星熠就像是水墨丹青。哪怕是鮮豔的色彩,也不過是上面的點綴。
但傅呈就是無端地覺得,這樣被月色溫柔沐浴的顧星熠要更能讓人心動。
他垂了眼,正要說些什麼,門口就傳來了敲門聲。
兩人同時抬頭,就見杜威倚在門框邊上。
“hello兩位。”他說,“小宋老師來了。”
*
見到宋輕越的瞬間,顧星熠就理解了杜威為什麼要親自來通知對方的到來,用的還是彷彿“皇上駕到”的語氣。
宋輕越渾身縈繞的黑氣快凝成實質,就連聽說他要來準備問他要簽名的組裡小姑娘一時之間都躊躇著沒敢上前。
為了不讓自家隊友好端端地被扣上“表裡不一、私底下耍大牌”的帽子,顧星熠拍了拍女孩子們的肩,示意她們把本子給自己,然後走到了宋輕越身旁。
他說:“給,簽名。”
宋輕越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對上顧星熠乾淨無辜的眼神,他頓了頓,然後看上去氣壓更低了。
好歹是半哄著讓人先把名字給簽了,拿回去的時候顧星熠自覺地替隊友道歉:“不好意思啊,他遇到了點事。”
睜著眼睛瞎編:“他剛發現他買的小蛋糕都被椿哥吃完了。”
“哦哦哦。”女孩子們紛紛表示理解,“那椿哥確實有點過分了,不過像他能幹出來的事。”
頓了頓,又星星眼:“小熠!你們關係好好!”
顧星熠點點頭:“嗯,很好的呀。”
“哇啊啊啊!”
女孩子們小聲驚呼。
顧星熠聽到她們小聲唸叨,什麼“毒唯你罵我我罵你,我們哥哥睡一起”、什麼“特意探班誒好甜好甜”、什麼“我們日新越熠就是最配的青梅竹馬少年夫妻”……
什麼……
沒有什麼了。
傅呈來了。
他神色很淡,語氣卻很紳士:“姑娘們,請問今天我的通告是在拍攝前先把片場都佈置一遍嗎,順便再做個動線測試?”
一群人驚弓之鳥般散了,傅呈又看向了顧星熠和宋輕越。
他輕輕頷首:“小宋老師,又見面了。”
這回倒是沒有陰陽怪氣。
但宋輕越看著他,卻顯得有些咬牙切齒。
他說:“傅導,你很厲害。”
*
很厲害的傅導拎著他宕機的貓繼續上工。
宋輕越扯了把椅子,就坐在他們的不遠處。那架勢比宣揚還像導演。
姍姍來遲的宣揚差點以為自己原地下崗了,一臉迷茫,杜威說:“哎哎哎,往哪兒走呢,你椅子在哪兒,沒給你動。”
宣揚“哦”了一聲坐下來,又看了眼宋輕越。
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他索性放棄了。
不遠處,傅呈順手把多餘的酒杯拿開,還要跟僵硬的顧星熠聊天。
他說:“小顧老師,今天的戲不難吧。怎麼緊張成這樣,你想在隊友面前NG嗎?”
顧星熠:!
他不想!!!
人在面對親近的人總想展現最好的一面。
傅呈目的達到,看上去卻也沒什麼高興的樣子。
他只是平靜地回到了自己的原站位,為接下去的拍攝做最後的準備。
事實證明,專業的還是專業的。
雖然因為宋輕越的緣故,顧星熠開場的時候比平時稍有緊張。但是真正開始拍攝的時候,他還是很快進入了角色。
吧檯邊上,面容漂亮的男孩子撐著下巴等他的酒。
他的形單影隻和他的樣貌氣質太不相符,很快,就有人坐到了他的身旁。
“一個人?”
大著膽子坐過來的是一名長相還算不錯的青年,戴著金絲眼鏡。
許苓懶懶地看了他一眼,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他有點喝醉了,反應遲鈍。
今晚他和鬱卓宏說好的出來喝酒,但鬱卓宏臨時有個應酬,他只能自己來酒吧消遣。
大約是他的沉默鼓勵了青年,他靠得近了點:“想喝什麼,我請你。”
許苓終於回過了神。
他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我已經點好了。”
頓了頓:“抱歉啊,不是一個人。”
可他的身旁分明空無一人。
青年壓根沒信,只是他還要再說什麼的時候,桌子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許苓看了眼來電顯示,接起來。
電話那頭,男人的語氣漫不經心:“寶寶。”
許苓的聲音懶懶的:“在哦,導演請吩咐。”
“隨便什麼要求”
許苓笑了:“幹嘛,喝多了讓我去接你啊。我也喝了哦,你叫個代駕啦。”
“不是。”男人的嗓音很沉,帶著笑意,“我只是想說……你打算什麼時候讓你身邊的那個男人離開?”
許苓愣愣地抬起頭。
不遠處,男人一身的黑色,夾克的領口夾了副墨鏡。
看見他的視線,對方對他笑了笑。
他的手上是一枝鮮豔欲滴的玫瑰。
酒吧的樂隊在曖昧的燈光下切了首歌,放的唱詞剛好是“春光正好,你我共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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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鬱卓宏出現的剎那,這個世界的一切好像都不太重要了。
許苓想,大概是酒精吧。
酒精總是讓人衝動。
他剛開始跟著他母親去應酬,回到家裡總喜歡喝酒。夜裡寂寥,從清醒到昏沉都只有長得看不到盡頭的死寂。很空虛,很孤單。
再後來,他選擇了在人群當中喝酒。
入目之處都是衣香鬢影,但是那些五光十色的絢麗好像都不屬於自己。
不。
它們屬於許苓這幅同樣美麗的皮囊,卻不屬於許苓這個名字鐫刻的、安靜而疲倦的靈魂。
但是此時此刻,他卻好像找到了這茫茫浮華中的一縷依託。
無論是他在對人生的迷茫,還是他在感情上的空虛。
青年還在說些什麼,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站起身,端著手上的酒杯,搖搖晃晃地朝著對方走過去。
三步,兩步,一步。
走到鬱卓宏近前的時候,看著對方已經盈滿了笑意的眼神,許苓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了一個瘋狂的想法。
他本來就是這樣。
腐朽的土壤裡開不出純潔素淨的花枝。
從被生下來開始,他就廉價、低賤、陰暗、絕望。
從前他一直在鬱卓宏面前保持著分寸,但是現在,他突然有點想卸掉這層偽裝。
他想,如果鬱卓宏看見了他最惡劣的一面,他把他最痛苦、最瘋狂、最無理取鬧的一面剖給他看,鬱卓宏還會不會像喜歡那個乖乖的、想象中的好學生那樣喜歡他?
於是毫無預兆地,他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在一片驚呼聲中,清澄的酒液自鬱卓宏的頭頂澆下。
鬱卓宏眼中的詫異一閃而過。
他張了張口,似是想要說些什麼,只是觸及許苓的目光時,他倏然止住。
冰涼的液體順著他的臉側滑落,像是眼淚。
但流淚的卻是許苓。
許苓醉得眼眶微紅,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溫熱的一滴眼淚落到鬱卓宏的手背。
於是鬱卓宏不說話了。
鬱卓宏選擇先接住了他的眼淚。
鬱卓宏接住了他。
他摟住如夢初醒、踉蹌後退的許苓,低下頭,第一次吻住了他。
作者有話說:戲裡初吻打卡(?)這個世界上最能分清楚戲裡戲外的其實是我
小宋心路歷程大概是:劇本挺好→傅狗看劍→畫面挺美→傅狗看劍→氛圍整真不錯→傅狗看劍→我草親了→很好傅狗你已經是一個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