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楊立杉喉嚨發乾。

他怎麼也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

一是沒想到傅呈會這麼直白。

其實滿打滿算，傅呈和顧星熠重逢後就見了寥寥數面。

有了前車之鑑，他以為傅呈就算還有心思, 以對方謹慎的性子, 不說步步為營, 也不應該如此……急躁。

而且, 顧星熠向來不會誇大其詞或是刻意隱瞞。也就是說，傅呈的確是專門找顧星熠進行了一番真心剖白。

楊立杉匪夷所思地想。

……這也太不像他聽說的傅呈了。

二是……這個事件裡的顧星熠也不像他認識的顧星熠。

顧星熠是什麼樣的呢。

當年的事發生後，有一次他和方箐箐一起喝酒。方箐箐提到解夕朝有點後悔。

能讓解夕朝後悔的事少之又少。他後悔的也不是楊立杉想的那樣, 當年沒有阻止顧星熠演戲，而是——

“他說，好像把孩子保護得太好了。”方箐箐說, “這個世界還是太複雜。”

後悔只是說說，到底狠不下心。

但側面反映了，顧星熠其實就是這樣。

所有認識他的人都能概括出他的特質：溫柔又善良, 純粹不世故。

他對所有人都很寬容，尤其是對善意。

以楊立杉對顧星熠以往的瞭解，傅呈這樣主動求和, 顧星熠不至於答應, 但也一定會無措糾結一段時間。

更何況……

楊立杉猶豫了一瞬, 還是道：“小熠, 其實你當初對傅導……”

顧星熠停頓了兩秒。

人人都猜到了，人人都不問。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在另一方不夠愛和坦誠的情況下，逼著另一個人袒露赤誠純粹的真心是一種變相的傷害和侮辱。

但是時移世易，楊立杉覺得不應當再用看小孩子的眼光來看顧星熠了。

果不其然，顧星熠靜默了幾秒。

“喜歡。”他低聲道。

楊立杉的心沒來由揪痛了一下。

他喉嚨發乾：“那……”

“但那是過去的事了。”顧星熠低聲道, “我已經不想去考慮這些了。”

—

說情緒完全沒有波動是不可能的。

傅呈的那句話一出來，顧星熠腦子還沒消化，心臟已經不可抑制地跳快了一些。

大家都說他是機器人，但他畢竟不是真的冷冰冰的機械。

最喜歡的時候，也偷偷地想過，他們會不會在一起，又是怎樣的形式在一起。

他告白傅呈會不會答應，抑或者，傅呈會不會和他表白。

因為傅呈剛開始的態度很明確，所以後者不常想，只是經常出現在夢裡。

是他最隱秘的期待。

傅呈的那句話讓顧星熠在某個瞬間彷彿又置身那些美好的夢中。

但是很快，響起的掌聲拉回了他的神智。

他動了動唇，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後來的表演幾乎沒看進去。

快到尾聲的時候他起身去洗手間，傅呈跟在他後面。

兩人無言而默契地進了休息室。

顧星熠看著凌亂的化妝桌，終於慢慢地冷靜了下來。

傅呈開了口，叫他：“星熠。”

顧星熠抬起眼，在對方黑漆漆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個倒影看上去還是很平靜，沒有暴露任何起伏的心緒。

於是他慢慢地開口：“我在聽。”

他把球踢回給了傅呈，因為他實在不知道對方想幹什麼。

但是這個態度不知道是不是讓傅呈誤會了，他眼睜睜地看著對方臉上出現了一種近乎無措的神情。

不過傅呈還是傅呈。

很快，他恢復了表面的正常。

他輕聲說：“當初的事，最開始……我很抱歉。設計了你。”

“當初，我確實覺得你很適合許苓。”傅呈停頓了兩秒，字斟句酌般，“但是讓你進組，也確實包含了我的私心。如果不是你答應進組，我不會答應出演鬱卓宏。當時沒有想那麼多，只是覺得，如果宣揚能說動你，那麼這個巧合也不錯。”

顧星熠安靜地看著他，像是一個漂亮的玩偶娃娃。

“但是。”傅呈說，“……只是剛開始。”

他停頓了幾秒：“後來，我再沒那麼想過了。”

他應該是做到了完全的誠實。

顧星熠想。

傅呈說話的過程中甚至都沒有提到駱一珩，把一切的問題攬到了自己的頭上。

其實感情這種東西誰也說不準，見色起意也是喜歡的一種型別。

傅呈大可以粉飾太平，哄騙他說其實他最開始就稱得上認真，只是不知道怎麼去喜歡一個人。

反正這無法驗證，全憑傅呈的一張嘴。

但是他還是委婉而誠實地告知了顧星熠的全部真相。

“很抱歉。”傅呈說，“早就應該為這件事道歉，但是拖到了現在。”

還有——

“殺青的時候說你不應該認識我。”傅呈輕聲道，“那個時候是真的這麼覺得。覺得你可能不太需要我，你本來就有愛你的朋友、長輩、公司，也不缺什麼東西。而我當時帶給你的好像只有痛苦……”

他好像真的覺得有太多的話沒來得及說，現在要一股腦地說完。坦誠得顧星熠都有些恍惚。但他還是精準地抓住了重點。

他說：“那現在呢。”

傅呈停了下來。

顧星熠看著他，複述他的話：“那個時候覺得我不需要你，不認識你也可以。現在呢。”

他問：“你現在跟我說這些，是覺得……我現在又需要你了嗎？”

傅呈說了那麼多，這是他第一次打斷。

傅呈神色微動。

片刻後，他說：“我沒這樣覺得。”

顧星熠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睫微顫。

傅呈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你需要我。”傅呈看著他的眼睛，輕聲道，“是我需要你。”

他和顧星熠之間，他從來都是等待著被選擇的那個。

他以為他放手是給顧星熠自由，可顧星熠從來都是自由的。

顧星熠可以選擇愛他，也可以選擇不愛他。但他當初放手是想讓顧星熠愛他，現在放不下也是想讓顧星熠愛他。

對於這段感情，他沒有二選一。

從來都是他需要顧星熠，而不是顧星熠需要他。

顧星熠說：“我沒有聽懂。”

傅呈看著他：“我喜歡你。”

他說：“很抱歉現在才告訴你這件事，但是是真的。兩年前就開始了。”

顧星熠看著他，眼神一錯不錯。

這就真的和他的夢重合了。

而且，這不是夢。

是現實。

傅呈喜歡他，很久之前就開始。看上去很認真。

至少比他以為得要認真。

他好像應該開心。可是顧星熠發現，他居然沒有任何高興的感覺。

如果他在最喜歡傅呈的時候聽到這些話，顧星熠想他可能會有一點生氣，但更多的是驚喜。

因為他喜歡的人剛好也喜歡他。

如果他在和傅呈攤牌吵架的時候聽到這些話，他會生氣很長一段時間。

但如果傅呈死纏爛打，顧星熠想，他或許最終也會心軟。

但是現在……

他動了動唇：“可是我不喜歡你。”

……那個冬天早就已經過去了。

《春潮》也已經過去了。

上映是主演對作品的告別。

他說出那句“我也不要你了”是他對傅呈、對那段暗戀的告別。

顧星熠從來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他也不喜歡藕斷絲連、停留在原地的感覺。

他只想安穩的、好好的度過《春潮》的宣傳期。

然後奔赴下一個春天。

當然，他仍舊感激於傅呈此時此刻仍舊願意坦白。

這讓他覺得他兩年前的那段暗戀也沒有那麼不堪和滑稽。

不是無疾而終，而是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因為這點感激，他也決定給傅呈一個明明白白的答案。

他說：“我也很抱歉，但如果你說的是這方面的重新開始，那應該不行。而且其實嚴格來說，我們也沒有開始過。”

他頓了頓：“我不知道這會不會讓你覺得有一點接受不了……”

傅呈看著他，眼睛裡已經有一些恍惚。

然後，他就聽到顧星熠說：“如果實在接受不了，你就當，兩年前，我和許苓一起被方知落推進河裡了吧。”

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麼多重新開始的機會。

許苓和鬱卓宏就沒有。

那麼，他和傅呈為什麼就一定要有呢。

*

到現在，顧星熠還記得當時傅呈的臉色。

說出最後那句話的時候他自己也有些驚訝於自己的……

狠毒嗎？

他不知道該不該這麼形容。

但是顧星熠很清楚，這種話他對旁人說不出來一點。

也就是對傅呈。

可他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剛好想到許苓和鬱卓宏。

許苓和鬱卓宏因為世事無常再也沒有了重新開始的機會，有的時候命運就是這樣。

他和傅呈能重逢是一種幸運。

但是如果，他們也沒有那麼幸運呢？

顧星熠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執著於這種假設，但他已經把話說出了口。

說出了口又後悔。

他想這句話翻譯一下約等於“你就當我死了吧。”

顧星熠：“……”

他好狠毒。

同時他又有點兒後怕。

他們重逢時傅呈說“不可能”時眼眸的深沉讓他意識到人的本性其實是很難改變的。

傅呈無論怎麼樣本質都還是那個殺伐決斷的傅氏家主。

事實上最開始他的做法才是符合這個圈子的規則的，現在他說的這些……

一個念頭在顧星熠的心底劃過。

他想，其實現在傅呈說的這些，對他來說才是不太常見的。

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心想，如果傅呈發難不讓他走，他一會兒要怎麼辦。

還沒等他想出辦法，傅呈就已經開了口。

他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

顧星熠思緒停止。

沉默了半分鐘，他抬起眼：

“……是嗎。”

“我當然知道。”傅呈垂了眸，笑了笑，“但是……總要試一試。”

“不用有負擔。”他說，“我沒有想要你回應我的意思。只是我想，有些話沒必要猶豫了那麼久也說不出口。我喜歡你，我想先讓你知道。”

顧星熠是自由的。

但感情總有先來後到。

至少從現在開始，將來顧星熠想談戀愛了，第一時間想到的，應該會變成今天。

傅呈是這麼想的。

然後他抬起眼，看到了顧星熠有些沉默的眼神。

傅呈：“……我說錯什麼了嗎。”

顧星熠回過了神：“沒有。”

“……隨便你。”他說，“跟我沒關係。”

這話意外地溫和。傅呈商人的本性發作，想要聽到更確定的答案。

他禮貌地詢問：“那你是同意我追你了嗎？”

顧星熠：“……”

他直接走了。

轉身的那個瞬間，顧星熠想。

這應該是他這輩子最沒禮貌的時刻。

果然，他就不該遇見傅呈。

作者有話說：不禮貌小貓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