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片刻的靜默之後,楊立杉聽到了顧星熠的聲音,喑啞中帶著一絲無害的溫軟。

他輕聲問楊立杉:“哥知道這件事嗎?”

顧星熠口裡的哥只有一個。

雖然同是曜欣的練習生,但顧星熠和其他兩個人略有不同。

曜欣的當家藝人解夕朝如今掛靠曜欣,有自己獨立的工作室,而顧星熠簽在解夕朝工作室的名下。

這位如今在內娛影視界、偶像界兩開花的當紅頂流對顧星熠來說亦師亦兄,而解夕朝本人以及工作室自上到下的風格十分統一,那就是殺伐果斷且護短。

也正是因此,放在平時,顧星熠的很多事楊立杉都不會直接插手。

這成了楊立杉第二個焦慮的原因。

“……沒聯絡上。”楊立杉苦笑,“解老師新戲在沙漠裡,好像訊號不太好,工作室的人都好幾天沒聯絡上了。”

能聯絡他早聯絡了。

顧星熠垂眸。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

片刻後,他問。

“劇組在等答覆。”楊立杉道,“因為牽涉投資、預算等問題,他們那邊應該時間應該卡得挺緊的。所以……”

他頓了頓,“導演這兩天正好有活動在X市,他們提出能不能跟你聊一聊。”

這句話才是重點。

雖然對方客氣地表示不方便也沒關係,但一方面,面聊總比線上聊天要清晰許多。

另一方面……

說到底,如今的顧星熠對影視圈來說就是個新人,如果他以後要重新回影視圈發展,明明身在X市卻拒絕見面這種事,傳出去更要被人詬病耍大牌。

楊立杉愁得要死,既不想影響到顧星熠之後的職業生涯,又不確定顧星熠現在的想法。

糾結了兩天,他還是決定直接找顧星熠。

話說出口的瞬間,無論結果如何,這口氣算是出去了。

楊立杉等著來自於顧星熠的質疑——

公司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要故意來揭他的瘡疤?

不想見。

……不想見倒也是個結果,楊立杉也認。他最怕的是顧星熠被他喚起一些傷心事,搞得小孩心裡又難過。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顧星熠垂眸認真地想了一會兒,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是:

“楊哥,你別急。”

只這一句,楊立杉這幾天的焦慮不安瞬間被“唰”地撫平。

他差點熱淚盈眶,有些怔愣地看向顧星熠,就見他對著自己彎著眼睛笑了一下:“不用為難,既然他們已經來了,那我就去見一見好了。”

“沒關係的。”還是那樣平靜的語調,他說,“我沒有那麼脆弱。”

*

楊立杉幾乎要老淚縱橫地上路之後,顧星熠終於得以在後排重新閉上眼睛。

和楊立杉猜測的大差不差,他昨天晚上確實沒睡好。

不過沒睡好的原因倒不是很複雜,純粹是前段時間連軸轉的時候飛了好幾次國外,時差沒倒過來。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十來分鐘,醒過來的時候車子還沒有開到公司。

坐著發了會兒呆,他又偷偷看了眼楊立杉的側臉,確認了他這會兒已經沒有了焦慮和不安。

於是他收回了目光。

談不上高興或者不高興。

雖然事情來得突然。但顧星熠認真聽完楊立杉的話,就知道這已經是對方現階段能做出的最合適的安排。

對方為他考慮,他也不想讓對方擔憂。

至於演不演戲的……

顧星熠只是在剛剛那個剎那突然在想。

難道他要一輩子這樣嗎。

有一個永遠會被自己和別人避之不及的話題。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始終都沒有走出過那些潮溼的、陰冷的日子。

接不接戲的先不提,至少顧星熠不想這樣。

他不想讓身邊的人在這件事上始終小心翼翼,好像他是什麼易碎的玻璃製品。他也不希望自己永遠有一個無法觸碰的禁忌領域,明明他早就有了新開始。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而時間的確是個神奇的東西。

曾幾何時,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去回想自己在攝像機前扮演另一個角色的情景,可是剛剛楊立杉在說“有個戲約”這件事的時候,他的內心好像也沒有太大的波動。

那麼,既然有這樣的機會,去看一看究竟是什麼樣的本子,好像也沒關係。

顧星熠是這麼想的。

只是當他真正應邀之時,才知道,楊立杉所謂的“並不是很好拒絕”還有另一層原因。

-

這天楊立杉帶顧星熠去公司是為了另一件事。

自從Apex出道後,顧星熠的廣告和代言邀約就源源不斷。本著就精不就多的原則,楊立杉這邊替他篩選了一些,但數量仍然驚人。

這回找他的就是一個頂奢珠寶品牌。

敲定好代言合同,顧星熠去樓上的練習室練習,楊立杉則是去聯絡劇組。

等顧星熠練完兩支舞,楊立杉的訊息也來了。

“巧得很。”他看上去說不上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只是衝他揚了揚手機,“對方說今天正好在這附近,要不就一會兒碰個頭聊聊。”

他的語氣微妙,顧星熠倒沒覺得有什麼。

X市不算小但也絕對不大,這裡又是市中心,如果是圈子裡的活動的話,辦在這附近的可能性確實很大。

他點了點頭,說:“好。”

然後道:“哥,那我先換個衣服。”

楊立杉“嗯”了聲。

顧星熠今天穿的是身最普通的運動服。

他去隔壁的更衣室,先習慣性拿了件衛衣,想了想又換成了一件比較考究的襯衫。

等他出來,楊立杉已經不在了。

“星熠。”他們團隊的助理小趙在門口跟他揮揮手,“宣導他們已經到了,楊哥去接待了,你跟我來。”

“好。”顧星熠下意識地應聲。

只是一邊往外走,他一邊在思考剛剛聽到的話。

宣導……?

娛樂圈姓宣,又做導演的,他好像只知道一個人。

腳步驀地停止,顧星熠有些訝異地停在了會議室的玻璃門外。

而門內,面容蒼白得近乎病態的瘦削青年戴著副黑框眼鏡,原本正沉浸地翻著手上厚厚的本子,聽到動靜,忙不疊地站起了身。

因為動作太過迅速,他甚至不小心被椅子腿絆了一下。

這一下讓他驀地漲紅了臉。

為了掩蓋窘迫,他下意識地推了一下眼鏡。然後他才慌慌張張地抬起頭。

而在他抬頭的瞬間,他的視線倏然一頓。

過了整整三秒鐘,他才快步上前。

“你好星熠。”他伸出手,用一種非常誠摯的、熱切的語氣說,“我是宣揚。”

*

宣揚,男,35歲。

首都影視學院導演系畢業。

代表作:《陶言的夏天》、《玩家》、《又一生》等。

曾獲星爍、晨曦、青陽獎最佳導演,凌霄獎最佳導演提名,執導的多部電視劇與電影曾獲最佳影片、最佳視覺、最佳劇本等多個重量級獎項。

圈內好友:……

百度百科和史書有的時候很有些類似,在擅長用寥寥幾句話概括一個人的一生這一方面。

事實上,宣揚在影視圈內如今的地位基本是打遍老中青三代無敵手。

如果是他正在籌備的新戲,顧星熠完全能理解楊立杉為什麼會這麼如臨大敵。

而在他動了動手,將網頁往下拖後,百科的第二頁也跳了出來。

映入眼簾的第一行字:

圈內好友:解夕朝

和先前報菜名一般的獎項欄形成鮮明對比的,孤零零的一行。

這並不是什麼省略,正如宣揚所言——

“我好像也就這麼一個能寫到這裡的朋友。”他誠懇地這樣說,同時又推了推他的黑框眼鏡。

於是房間內不約而同陷入了詭異的靜默。

事實上宣揚和解夕朝的關係遠遠超出了朋友的範疇。

宣揚的成名作《陶言的夏天》男主角便是解夕朝。當時這位內娛頂流還沒脫掉花瓶的名頭,頂著來自各方的壓力給還是十八線的宣揚投了兩千萬。

《陶夏》一舉成名,同時拿下視帝和最佳導演。

而沒過多久,兩人二搭的《玩家》上映春節檔大熒幕,兩人再次雙雙拿獎,成為了內娛永遠無法復刻的奇蹟。

這些事就沒過去多少年,在座的各位都是如數家珍。

但是這都不是眼下的重點。

顧星熠的確完全沒想到找他的人會是宣揚,以至於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都沒回過神。

大約是看出了他的驚訝,宣揚身邊的微胖男人主動開口調節了一下氣氛。

“得,都是老熟人了。”他瀟灑一笑,“別罰站了都,怪尷尬的,導兒,楊大經紀,小顧老師,咱坐下聊。”

-

“——首先呢。”剛坐下,杜威就開了口,“先跟小顧老師道個歉。”

“咱來得的確急了點。”他笑著道,“說實話,挺冒昧的,這回是真仗著私交了。如果解老師回頭怪罪我和導兒,還要請楊大經紀和小顧老師替我們說兩句好話。”

他穿了件墨綠的夾克,很有些落拓的江湖氣。

不過雖然看上去大大咧咧,他開口說的話卻圓融軟和。這話一出,原先楊立杉繃著的臉都緩和了些。

而此時此刻,顧星熠也終於回過了神。

他一旦回神,人就又恢復了那種安靜的狀態。他只是默默地聽著,沒有說話。

接過話茬的是楊立杉。

他禮貌地笑了笑:“冒昧談不上,就像杜導說的,都是老熟人了。不過我還是之前的那個意思,我們星熠對演戲這方面的意向暫時沒有很強烈,一切還得先看過本子才決定。”

他這話是經過斟酌的。

圈內都知道,宣揚拍戲的路子奇詭。

他的產出不算多,但每一個本子都獨屬於宣揚的精巧。而他拍每一個本子,居然都有針對性的拍攝方式,不給劇本開盲盒都是常有的事。

這對絕大多數想上他戲的演員來說當然不算什麼,但是於顧星熠而言,從楊立杉接手他的那一天起,他被告知的就是“一切以顧星熠的感受為前提”。

簡而言之,顧星熠是來體驗生活的,出名賺錢在他個人的喜好面前統統都要靠邊站。

這一度讓顧星熠被冠上“太子”、“少爺”的名號,抑或玩梗中帶著嘲諷的小公主。即便如此,顧星熠可以隨心所欲地生活這一點一直沒有改變。

因為他有一個擁有最頂級人脈和資源的老師兼哥哥,和內娛如今運作得最為成功的經紀公司。

當然這話並不是很客氣,楊立杉一邊說一邊不免心虛。

好在宣揚和解夕朝的關係確實非比尋常,他本人也確實和傳言中一樣性格雖然孤僻,但著實沒什麼架子。

楊立杉的話說完,他就道:“沒問題的,我把本子帶來了。”

只是話雖這麼說,他卻一時沒有動,而是跟一旁的杜威對視了一眼。

這一眼,讓楊立杉剛放下去的心又提了上來。

他說:“有什麼問題嗎?”

“……沒。”杜威衝他呲牙笑了一下,“就是,嗯。”

“看本子當然沒問題的,不過劇本挺長的,看完也是需要時間的嘛。”他這樣說,“所以在此之前,有個挺原則性的問題要先跟小顧老師確認一下。”

他頓了頓,跟聽到名字抬頭的顧星熠對上了視線。

然後,杜威咳嗽了一聲:“這個問題就是。”

“小顧老師,你對同性之間的親密關係,接受程度如何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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