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楊立杉開了口。
“我有點兒沒懂。”他彬彬有禮地道。
杜威和宣揚又對視了一眼。這一回,開口的是宣揚。
“我來說吧。”他拍了拍杜威的手背,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確實有點冒昧……”
“那麼確實。”楊立杉不冷不熱地說。
被他這樣打岔,宣揚卡了一下殼。
片刻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只是這回,他顯得有些語無倫次:“是這樣的,首先我先宣告一下,我們拍的是正經電影……”
……這樣其實更加欲蓋彌彰。
顧星熠默默地在心裡說。
他也有點猝不及防,今天的驚喜實在是有點多。
但相較於最開始提出的戲約,在這件事上他反而要比楊立杉稍微平靜一點。
原因很簡單。
顧星熠想……
他總不能歧視自己。
當然他也能理解楊立杉態度轉變的原因。
於是他依舊保持著沉默,只是抬起了頭,看向了向他提問的杜威。
臉上笑已經快掛不住的杜威冷不丁地對上了一雙清透而黑白分明的眼睛,整個人都怔了一下。
而他恍神的間隙,他的倒黴搭檔已經把話說完了。
“只是題材有些特殊。”宣揚道,“這個故事涉及到同性之間的親密關係,當然我認為這段感情並不純粹是愛情,還包含很多複雜的情感,但在普世意義上……”
“它還是個同性電影。”楊立杉道。
宣揚頓了頓。
他似乎不太滿意這個說法。
但少頃,他還是誠實地道:“可以這麼認為。”
他的話音落下,空氣一時寂靜。
楊立杉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任誰都能看出他現在的心情之糟糕。
誰也沒想到這次會面會是這樣一個不愉快的開端。
而在此時此刻沉默的所有人中,最著急的人,就是宣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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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揚來之前其實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
《春潮》這部電影自籌備以來就多災多難。
在確定許苓這個角色的演員之前,他們已經在劇本定稿、拉投資和另一個角色的確定上遭遇了種種想得到想不到的滑鐵盧。
而這所有的困難加起來,都不如給“許苓”尋找合適的演員這一件事難度高。
首先,這個角色要頂級的漂亮這件事,就將99%的演員攔在了門檻之外。
宣揚找了三個月,從春天找到秋天,連一個勉強能湊合的都沒有。
一直到剛剛顧星熠進門。
很難形容宣揚那一刻的感受。
他也看過顧星熠的照片,只是那個時候顧星熠還是愛豆的裝扮,他只是被驚豔了一下。卻沒有太多餘的感覺。他沒想過,現實裡的顧星熠會那麼……
他想,這就是他要找的“許苓”。
天知道他來之前克服了多大的心理障礙。
顧星熠很久沒演戲,顧星熠是解夕朝的學生,顧星熠很有可能會拒絕他……
要不是因為一些特殊原因他不得不來,宣揚今天絕對不會出現在這裡。
而見到顧星熠的剎那,他原先因為冒昧來訪產生的擔憂和焦慮一掃而空,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說服顧星熠。
然後他就發現,這個男孩兒似乎比傳聞中還要特別。
從進門開始,顧星熠就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的長相註定了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人忽視他的存在,但冷不丁的,宣揚還是會恍惚間忘了身旁還坐著個人。
楊立杉進門的時候熱情帶著警惕,在杜威開口時態度又變得和緩,這會兒卻有些惱怒,但依舊保有冷靜——
宣揚是個擅長讀情緒的人。
只是他能準確感知到楊立杉這位知名經紀人的喜怒哀樂,卻感知不到顧星熠的。
這個漂亮得彷彿真人bjd的男孩子性格也彷彿櫥窗裡的娃娃,安靜、內斂。
哪怕是“即將出演同性電影”這樣有些不太常見的事情,也沒能讓他產生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不。
宣揚想,還是有的。
在他試圖用一段準確的語言來描述他精心撰寫的故事的時候,顧星熠的視線落到了他身上,樣子很專注。
宣揚鮮少有跟人氣場合拍的時候,這是他少有的幾次想要主動出擊。
只可惜在他開口前,有人先他一步開了口。
“抱歉。”楊立杉道,“我們星熠暫時不考慮接這部電影。”
他的語氣堅定,顯然是經過了深刻的考量。
在這個瞬間,宣揚如墜冰窟。
-
相較於宣揚,杜威的反應要更冷靜些。
他面上已經恢復了八風不動的笑容,即便是被拒絕也沒什麼窘迫感:“我們當然是尊重你們的決定的,不過楊先生,你確定不看過劇本再做決定嗎?”
“不了。”楊立杉搖了搖頭。
然後他笑了一笑:“宣導寫的本子當然是沒話說的。但是有的時候,一部電影只有一個好故事是遠遠不夠的。”
杜威瞭然。
他先是在桌子底下拍了拍宣揚冰涼的手以示安撫,然後才道:“楊先生還是介意題材。”
他頓了頓:“但其實,同性題材的影視作品在近些年接受度已經非常高了,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新的熱點。”
他直白,楊立杉也坦蕩。
“是,我明白。”他道,“但就算要當演員,我們星熠也可以走更紮實更穩妥的路,沒必要拍這個。”
他頓了頓:“我先宣告一下,我本身對題材沒有任何偏見。”
杜威頓了頓,然後點點頭:“懂。”
他嘆了口氣:“確實,這畢竟是星熠回影視圈的第一部電影,如果是這樣特殊的題材,不管最後成績怎麼樣,總免不了被人詬病。”
他頓了頓:“除了這個,還有別的原因嗎?”
他意有所指,而在場的人都知道他在說什麼。
兩年前,國內知名鬼才導演顧喻和蘇緣月的獨子、消失了整整六年的顧星熠重返娛樂圈,卻沒有選擇自小擅長的演戲這件事曾經引起了無數輪熱議。
所有的疑問,在選秀中期由顧星熠自己選擇公開的一段影片盡數解答。
在外人眼中彷彿天之驕子的他在童年時期遭受了來自親生父母長達十二年的虐待。
他的父親顧喻在導演方面天賦卓絕,但同時也有著不為人知的性格缺陷。
他視顧星熠為他最傑出的作品,為了最大化發揮顧星熠的演戲天賦,採取了包括虐打、禁食在內種種極端的手段,讓他在十二歲以前幾乎跟社會與世隔絕。
而他的母親選擇了漠視。
現今不少人彷彿失憶,不僅催著顧星熠去演戲,這兩年顧星熠“高冷、耍大牌”的通稿也屢見不鮮。但在場的人卻不可能忘。
因為在十二歲那年把顧星熠從火坑裡撈出來的,正是他們的熟人,解夕朝。
杜威剛剛表現得玲瓏八面,這句話卻問得難得認真。
楊立杉頓了頓。
片刻後,他選擇了誠實:“有,但不是主要的。”
童年的創傷很容易導致ptsd,但顧星熠早上的態度已經很明顯。
他不會因為以前的事,就直接斷掉自己將來的路。
這句話一出,杜威和宣揚對視了一眼。肉眼可見,兩人都鬆了一口氣。
楊立杉也有些晃神,只是下一秒,他就淡定不下去了。
就聽杜威笑吟吟地道:“一部電影只有一個好故事確實不行,但有的時候,一個好故事如果能夠足夠打動人,那麼有些問題,或許也可能並不是問題,不是嗎?”
沒等楊立杉說話,杜威就道,“星熠呢,你贊同我的觀點嗎?”
話音落下,楊立杉眉心一跳。
*
楊立杉今天的確表現得比以往強勢。
他有自己的考慮。
解夕朝的團隊都在沙漠,顧星熠理論上就暫時由他負責。
而顧星熠或許不清楚、楊立杉卻洞如明鏡的一點是,這部電影不是——
至少對顧星熠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好餅。
早知道是這樣的題材,他根本就不會讓顧星熠跟宣揚見面。
有解夕朝在,顧星熠可以進任何一個有前途的劇組。導演或許沒有宣揚有才華,但一定是一條穩妥的、風險最小的康莊大道。
小眾邊緣題材,風險太大了。
顧星熠來了,就有一個問題。
那就是顧星熠是個有禮貌的乖孩子。
宣揚千里迢迢地來了,帶來了他的劇本。而劇本就是一個導演的心血。
僅憑題材就否定別人的心血,甚至翻都不翻一下……
楊立杉敢保證,顧星熠只要坐到了這張桌子上,他就絕對不會允許自己這樣做。
一旦翻開劇本,那就有些不可控了。
別人楊立杉還能稍微樂觀一點,現在坐在他面前的可是宣揚。
開玩笑,他還沒聽說過誰看不上宣揚的劇本的。
無可否認,楊立杉也隱隱地動過“萬一星熠想演戲了呢,如果他願意,那宣揚的組絕對是個好去處”這樣的僥倖念頭,為了這個念頭,他現在無比後悔。
顧星熠會心軟,那就需要一個人在他心軟之前攔住他。
只可惜,現場並不止他一個人精。
杜威的這句話出口,楊立杉就知道完了。
果不其然,被點名了的顧星熠頓了頓,還是開了口:“是這樣的。”
他向來待任何人都句句有回應,這是骨子裡的教養。
他的話音落下,杜威眸中精光乍現。
他幾乎連反應都沒反應,直接就笑道:“那小顧老師,你願意給我們導兒一個機會嗎?”
顧星熠遲疑著點頭的瞬間,楊立杉站起了身。
“杜導,麻煩您跟我來一下。”他客氣而直接地道。
杜威笑眯眯地跟在了他的身後,對正在手忙腳亂翻劇本的宣揚使了個眼色,跟著楊立杉出去了。
*
剛走到外面,楊立杉就深吸了一口氣。
只是他還沒有開口,杜威搶在了他的前面。
“小顧老師的PTSD好得差不多了吧?”他吊兒郎當地摸了根東西叼在嘴裡,楊立杉定睛一看發現居然是棒棒糖,他……
他實在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就聽杜威接著道:“別誤會啊楊先生。”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杜威含含糊糊地說,“如果星熠他在演戲這事兒上還有陰影,我們真不會勉強的。真的,這點道德底線我們還是有的。”
楊立杉冷笑:“你的意思是,如果他這點上沒問題,這個角色就非他不可?”
杜威訕訕地笑了一下。
楊立杉被他們氣得不輕,自顧自地低頭髮訊息。
等他再抬頭,就看到了令他心梗的一幕:
顧星熠已經開始翻看起了劇本。
他揉了揉太陽xue,只覺得那裡青筋狂跳。
事到如今,他只能祈禱宣揚這次發揮得有失水準,寫了個非常平庸的劇本……該死的這個天賦怪在成名之後居然至今沒有失手的本子。
這些天才還能不能給普通人活路了?
楊立杉思緒混亂且狂暴,偏偏杜威還要來橫插一腳:“其實我看星熠他挺有主意的,孩子大了,有的時候保護欲也不能太旺盛。”
楊立杉沒好氣地說:“這話你跟解夕朝說去。”
杜威兩手一攤:“那解老師來我也是這些話,我很真誠的。”
又不是真的挖了個火坑讓人家跳。
都說了是正經電影。
只是他頓了頓,突然道:“楊先生。”
“你相信命運嗎。”他說。
楊立杉:“……”
什麼玩意兒。
“我原本是不信的。”杜威道,“但我們導兒信。”
他停頓了兩秒:“你知道嗎,這個本子他花了兩個月就寫完了,一氣呵成。寫完之後他給我看了,我說寫得很好,下次不要寫了。他給我們辦公室的小姑娘看,姑娘說好厲害的故事,但宣導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他“嘎嘣”一聲嚼碎了嘴裡的棒棒糖:“什麼樣的本子風險小又賺錢,我們也懂啊。但天才跟我們腦回路不一樣,他認定的東西誰也改不了。”
“過程也挺難的。”他道,“肯來拍的他不要,他想要的又請不動。”
這段話誤打誤撞地戳中了楊立杉的心事,他狐疑地道:“……你們不會立項都沒立就先來誆我們家星熠了吧?”
“那不會。”杜威說,“一開始我們都沒想到星熠,他不是早就轉愛豆了麼。”
他頓了頓,突然道:“楊先生,我知道你的顧慮,但這個專案真的沒你想象得那麼糟糕。”
“我可以先告訴你,兩個男主是平番。”杜威道,“但是你知道另一個男主是誰麼?”
楊立杉……
楊立杉壓根沒想那麼遠。
他深吸了一口氣,心不在焉:“誰?”
下一秒,他看到顧星熠自劇本中抬起了頭,神色依舊平靜。
但他跟宣揚說了句什麼,後者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明亮的、喜極而泣的神色。
楊立杉兩眼一黑。
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杜威的後半句話:“他同時也是《春潮》的投資人兼執行導演,我覺得這個人你應該認識,他叫傅呈。”
楊立杉:“傅……”
兩秒後,他見鬼一般看向杜威:“你說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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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完畢,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