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本本子的其中一本相對較薄和新,封面簡略地寫了《春潮》劇本幾個字。
而另一本的封面則空空如也,只潦草地寫了個顧星熠的名字以防丟失。
它裡面的紙張也是最普通的A4紙列印。攤開的紙頁上寫滿了筆記,是顧星熠自己添上去的。
這是一本或許連傅呈都沒有的本子。
半個月宣揚臨走前,顧星熠把宣揚最詳細的手稿要了過來。
他每揣摩一次情節,如果有新的想法,就會在這份影印的手稿上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一次。
這會兒紙頁上已經有五六種顏色的字跡,卻並不凌亂。
工工整整地昭示著他對劇情的爛熟於心。
他的視線落在紙面上,上面的字跡在他的眼前浮光掠影般遊移。
就在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了聲音。
“小顧老師?”
敲門聲響起的剎那,顧星熠嚇得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外面的女聲並不知道自己僅僅是敲了一下門就把門內的人嚇了一跳,確保顧星熠聽到敲門聲後,她就接著道:“準備拍室內第一場了哦。”
顧星熠頓了頓。
片刻後,他回覆對方:“知道了,謝謝你。”
腳步聲很快遠去,顧星熠的目光重新集中在面前的文字之上。
只是被這樣一打岔,他原本就很難集中的注意力愈發渙散。
少頃,他垂了眼眸,合上了本子。
-
中午顧星熠照例是和方箐箐一起吃的飯。
經過幾天的休整,他已經逐漸適應了海島上的飲食。
吃過清淡鮮香的午飯,他略微休息了一會兒,就和方箐箐一起去往了化妝室。
前兩天舉行開機儀式之前,顧星熠、宣揚和造型團隊一起做了簡單的試妝,確定了開頭幾場戲許苓的造型和妝容。因此這會兒化妝師的手速很快。
隨著化妝筆的勾勒,鏡子裡的人眉眼逐漸顯現了出來。
只是距離完成還有幾分鐘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顧星熠隱約聽到門口熟悉的聲音進行了幾句交談,不多時,鏡子裡就出現了一個身影。
男人今天還是穿著黑色大衣。
海島上的溫度比市裡要低些,顧星熠看著對方的時候總忍不住想這樣穿到底冷不冷。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傅呈的衣品很好。
頭暫時被控制,他只得對著鏡子打招呼:
“傅導。”
一個顧星熠琢磨了好幾天琢磨出來的,最合適的稱呼。
初次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傅呈直接挑了挑眉,不過到底也沒有糾正他。
只是——
男人微微俯下身。
隨著他的動作,鏡子裡終於浮現出他的半張臉。
顧星熠只覺得耳邊突然拂過一陣微風。就聽到了對方含笑的聲音:“作為執行導演,特意來看看小顧老師。”
“第一場戲,緊張嗎?”
只是對方總是會拿這個稱呼調侃。
儘管顧星熠根本不知道他調侃的點在哪裡。
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化妝師剛好描摹完最後一筆。
顧星熠抬起頭,先是看到了正撐著椅背,好整以暇看著他的傅呈。
緊接著,他的視線往下,看清了自己此時此刻的臉。
*
顧星熠這次飾演的角色名叫許苓,和他一樣大,也是二十歲。
一般人在這個年紀都在享受美好的大學生活。
但許苓和顧星熠一樣,都不太算是一般人。
顧星熠出道前剛考上名牌大學T大念中文系,只是一不小心C位出了道。
限定團的行程密集,因此他暫且辦理了休學,目前人生中90%的時間大都活躍在聚光燈下。
而許苓的人生則充斥著荒誕的黑色幽默。
他的母親許月音是一名三級片演員,同時亦是圈內出名的交際花。
但極少數人知道的是,在這位擁有不少入幕之賓的女星私下裡不僅做著和老鴇差不多的生意,生意裡還牽涉上了自己的親兒子。
許苓的出生是個意外。
他原本是許月音打算嫁入豪門的籌碼。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也低估了豪門的殘酷。
還沒等許苓出生,她就悄無聲息地被拿錢打發了事,連一滴水花也沒能掀起。
許苓記憶中的母親人前漂亮風情,人後卻經常酗酒,陰鬱暴躁。
年幼時他常常遭受母親動輒不順心的打罵,但因著血脈相連,許月音也不至於真的對他如何。他真正的噩夢,始於他少年時期逐漸長開之後。
初初讀到許苓的人物小傳,顧星熠就大概明白了為什麼宣揚能找這個角色找這麼久。
這是個由內而外寫著矛盾的角色。
精神上,他自小生活在扭曲的環境中。
從許月音發現他的長相格外出挑、又極有同性緣開始,許月音就動了讓他繼承自己衣缽的心思。
可男人下流卻總要裝風流,要享受玩弄玩物的感覺卻不允許他們真的下賤。
尤其是演藝圈。
於是從小,許苓就被許月音在言行舉止上仿若真正的名門般規訓。他甚至被送去學習了十幾年的舞蹈,只因為這樣更顯得氣質優雅、體態輕盈。
而這就衍生出了這個角色外在的矛盾。
用宣揚的筆來總結,就是“你在他的身上可以同時看到高不可攀和放蕩,他是高山上晶瑩剔透的雪,但是這捧雪如此輕易地就能被你抓在手心,讓你同時驚歎於他的美麗和廉價”。
-
高不可攀和放蕩如何表現暫未可知,廉價這種特質也隱秘而微妙,但美麗卻很直觀。
鏡子裡的人五官幾乎未動。
所有人默契的一致觀點是,顧星熠本身的氣質就足夠符合許苓表面高冷疏離的姿態。
只是此時此刻,他原本乖順的黑髮被刻意地做得凌亂,眼型被微微勾勒地上挑。最顯眼的,還是眼尾那一抹被酒意和宿醉暈染的,逶迤的紅。
顧星熠看著那一抹紅走神。
一直到無意中觸及鏡子裡搭在椅背上那隻骨節分明的手,他才驀然想起自己還沒回答傅呈的問題。
緊張嗎?
……說不緊張是假的。
顧星熠最後一次演戲還是在他十二歲那年。
他習慣性對每件事做充足的準備,這次也不例外。
前半個月,他一有空就在看劇本揣摩角色。但他同時也深知,演繹一個人的人生這種事,做再多的準備都是不夠充分的。
可緊張是一回事,在不熟的搭檔面前表露出緊張是另一回事。
糾結了半晌,他給了個很模糊的答案:
“還好。”
說完這句話,他默默祈禱傅呈快點走。
可傅呈不走。
不僅不走,他還要說怪話。
他突然道:“聽說小顧老師想要把頭髮染成綠的。”
顧星熠:?
一旁的造型師:?
顧星熠立刻抬頭:“你怎麼知道?”
化妝師花容失色:“居然是真的!”
“……不是。”顧星熠抿了抿唇,臉漲得通紅,“只是為了岔開話題。”
遲鈍的時候不是沒有。
但重回娛樂圈也已經快兩年,很多時候顧星熠還是能及時地反應過來應該說什麼和做什麼的。
誠然,就算他不開口也有隊友兜底,比如已經知道了他要去演戲的宋輕越。
但顧星熠有自己的考慮。
愛豆轉演員,轉不好容易遭人詬病,他不太想牽扯無辜的隊友。
顧星熠考慮到了所有,卻唯獨沒考慮過傅呈會看他們的直播。
磕磕絆絆地被迫對答了半天,勉強是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好奇心過剩的化妝師講清楚了。
顧星熠精疲力盡,早已忘記了緊張,化完妝就要去換衣服。
也就在這個時候,傅呈叫住了他。
他道:“剛好看到了熱搜,所以點進去看了。”
果然是這樣。
顧星熠麻木地想。
他不得不又解釋了一遍:“開玩笑的,暫時沒有這個打算。”
傅呈“嗯”了一聲。
然後他說:“你跟隊友關係好像挺不錯的。我看到直播中,他們似乎也幫你打了圓場。”
顧星熠愣了一下。
片刻後,他遲疑著道:“是挺好的,畢竟是隊友。”
隊友,就是可以將後背互相交付和依靠。
至少他們團是這樣的。
顧星熠這種性格的,能簡單幹脆地承認關係好,那說明是真的關係好。
傅呈眼眸深沉,嘴角卻勾了一勾。
“那小顧老師。”他道,“你覺得我和你,現在又是什麼關係?”
顧星熠張了張口。
他忽地意識到了傅呈想說什麼。
“我知道小顧老師跟我素昧平生。”傅呈道,“但既然有了搭檔的緣分,從今往後,或許可以多信任我一些。這樣,也更利於合作的開展。”
他笑了笑:“小顧老師,你覺得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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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老師,你真的對小熠沒認出你耿耿於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