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氣惱於傅呈不動聲色逼迫的同時,他的心中又有一種隱秘的放鬆,像是大石落下。
他意識到對於當初自我的否定其實也是PTSD的一部分,只是因為相較於這樣的細枝末節,因為虐待而產生的直接影響才是最主要的關注物件。
所以,這個陳年爛瘡留到了今天。
爛瘡被揭開的時候也不是說有多痛苦,畢竟顧星熠不自負但也絕對不自卑。
他對自己的能力和付出的東西還是有很清晰的概念的,就算之前一直逃避,也不至於像活了二十年突然發現新大陸。
新大陸一直都在,它的存在本身並不稀奇。
而能夠帶著他人發現新大陸的存在才比較稀奇。
想到這,他抬頭去看傅呈。
然後他發現,對方看著他的臉,看上去也有些心不在焉。
顧星熠:“……”
他不得不主動開了口:“還有什麼問題嗎?”
傅呈回過了神。
小朋友還真的挺酷的,他這樣想。
明明討論的是他內心最深處的秘密,說起來也算是隱私。但一旦他自己自洽,就不會再因此有羞恥感。
不僅酷,脾氣還好。
哪怕傅呈這樣冒犯,他現在說話也是溫聲細語。
在某個瞬間,傅呈幾乎有了一種愧疚的錯覺。好在半秒之後,他感受了一下,確實沒有在自己身上感受到類似於良心的東西。於是他道:
“沒有了。”
他的目的就是讓顧星熠正視自己對錶演的態度。
目的達到了,也沒有再深究的必要。
只是就在他關掉放映機之前,顧星熠突然道:“可以一起拉一下片嗎?”
傅呈抬眼。
“我想聽一聽你的見解。”顧星熠說,“可以嗎。”
-
顧星熠自己都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坐在陌生人的家裡和對方拉自己的片——
好吧,現在已經不能算陌生人了。
按照傅呈的說法,他要學會靠近傅呈、信任傅呈,必要的時候還要假裝傅呈真的是他的男朋友。
男朋友什麼的先不談,他其實是個很獨立的人。
以前剛參加選秀,他幾近零基礎。
那個時候他跟其他兩個隊友的關係還不算很好,他都是自己一個人琢磨。
等進了Apex,這種情況倒是有所改善。隊長楚晗和半個隊長宋輕越都是情商高且細膩的人,成團一年多,大家的關係不僅和諧,而且親近。
只是在表演領域,他們顯然幫不上忙。
顧星熠已經做好了單打獨鬥的準備,卻忘了他們這部電影的特殊性。
剛剛他和傅呈只是短短的幾句交談,他就敏銳地察覺到了對方的專業以及對他意外的瞭解。
顧星熠原本對傅呈應當是敬而遠之的,但他有個毛病。
談到專業的時候,他甚至可以為i做e。
輪到顧星熠冒昧了。
拉片可是個漫長又枯燥的過程。
他看著傅呈,心想要是對方不同意或者有事,他就暫且擱置這件事。然後等回了島,他再把宣揚搬出來。宣揚是總導演,傅呈再怎麼樣也要給他幾分面子。
顧星熠覺得自己變壞了,好在傅呈沒有讓他的計劃付諸實施。
傅呈說:“可以。”
*
顧星熠不知道傅呈這一整天原本的計劃,而事實上,他也永遠不會知道了。
他們進放映室的時間下午兩點四十八分。顧星熠提議拉片的時間是下午三點三十二分。
而他們再次從放映室走出來,是晚上九點二十分。
這期間管家來敲了兩次門,一次在五點半,一次在七點。都是問他們要不要吃飯。
顧星熠平時要控制體重,吃得本來就不多。傅呈徵詢他的意見,他就搖頭。傅呈就跟管家說:“等等吧。”
這一等就等到九點多,到最後還是顧星熠如夢初醒。
他能不吃,卻不能不考慮傅呈。
於是他拽了拽沙發上的布,試圖透過布料把這一下動作傳遞給坐在沙發上看筆記的傅呈:
“我好像有點餓了。”
傅呈看看他,看看沙發,又看了看布。
然後他說:“小顧老師,你這樣會讓我感覺我是個很髒的什麼東西。”
顧星熠說:“你不是東西。”
頓了頓:“……我是說,你是人,也不髒。”
“謝謝告知。”傅呈禮貌道謝。
然後他說:“我讓廚房弄點清淡的宵夜。”
顧星熠跟在他身後走出放映室的門,重新接觸到地下室昏黃靜謐的燈光時幾乎有些重返人世的恍惚。
可是他的內心卻是前所未有的的充實。
以及,驚喜。
-
他們來到了餐廳,海鮮煲已經在爐子上燉著。
阿姨為他們準備了墊肚子的小餐包和火腿,還有新鮮果汁。
顧星熠有點餓了,先小口而快速地把食物都消滅了,然後才問出了他此時此刻最迫切的問題:“我們接下來幾天有什麼安排嗎?”
“有,也沒有。”傅呈說,“本來打算帶你去幾個地方轉轉,不過最終目的都是讓你能快速適應。”
言下之意,如果顧星熠有更想做的事,這些方案都可以被推翻。
顧星熠聽懂了。
他小聲道:“……可以不出去嗎。”
“我想留在放映室拉片。”他說,“和你。”
他補充的兩個字莫名讓傅呈挺舒服的。他一舒服,惡劣心思就要冒頭。
他說:“我未來兩天可能有點忙。”
顧星熠不疑有他:“那你去忙,我自己先看看。”
傅呈:。
“……但拉片的時間還是有的。”傅呈道。
“那麻煩你了。”顧星熠說,“我覺得你真的很厲害。”
傅呈感覺他簡直是故意的。
-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他們都度過了彼此都沒想到的三天。
這三天裡,顧星熠和傅呈兩個人都沒出門。
拉片主要是傅呈講,顧星熠聽。
據說進傅呈組的演員殺青之後演技都有不同程度的飛昇,顧星熠算是有了切實的體會。
他拉片的效率非常高。但凡一個情節只是普通而達不到優秀,就會被他快速略過。而拍得好的地方,他會一點一點用簡練的語言給顧星熠拆解,絲毫不嫌浪費時間。
他的視角是導演視角,但大部分觀點能做到和顧星熠不謀而合。
三天裡,他們最徹底的分歧還是在演繹方式。
顧星熠覺得,無論是體驗派還是表現派,都只不過是表演的一種方式。只要能達到表演的最佳效果,那麼體驗派也不應受到偏見。
傅呈的態度是:“解夕朝連這件事都沒跟你講通,他這個監護人當得也不是很稱職。”
說顧星熠可以,說解夕朝不行。
顧星熠說:“我已經成年了,解老師沒有義務一直幫我。”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
三秒後,傅呈退而求其次:“至少這部戲不可以。”
“除非你想真的愛我愛得不可自拔。”他半開玩笑般地說,“小朋友,這樣我就成了千古罪人了,我會內疚的。”
顧星熠抿了抿唇:“……知道了,你想多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這場辯論以一個大體平和的結尾。
他們投入了一個新的話題。
三天後,顧星熠飛往A市拍攝品牌代言,傅呈則是先行回到落月島。
兩天的代言拍攝結束之後,顧星熠也重新踏上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短暫的休憩是為了更好地開始,而這一回,因為解開心結而脫胎換骨的顧星熠給了宣揚一個非常明確的答案。
“宣導,我準備好了。”他這樣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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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老師:逮著機會了,決定陰陽一下監護人
but老婆一個眼神立刻裝作無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