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他才開了口。第一聲甚至沒能成功發出來,卡了一下,他才道:“你想多了。”
嗓子有點啞。
“顧喻是公認的天才。”他道。
“我知道。”傅呈說,“他們都這麼說。”
他頓了頓:“但是耳聽為虛。看完他的大部分作品之後,我個人的看法是,言過其實了。”
顧星熠無話可說,只好道:“……可能因為你也是天才吧。”
這句話乍一聽陰陽怪氣,但顧星熠確實只是陳述。
也只有這個理由了。
100個人裡有99個人會覺得顧喻是人渣,但同樣是問這99個人,應該沒有一個人能毫無負擔覺得顧喻的作品不過如此。
剩下那個姓傅名呈,是個和顧喻水平相當的天才。
而在當初那場令無數人訝異的虐待案裡,在聲勢浩大的討伐聲中,也一度有過那麼幾個零星而微小的聲音。
他們說的是:
顧喻固然可恨,但他也是顧星熠的伯樂。
這個世界上或許沒有人再比他了解顧星熠身上那些可供發掘的天賦。
沒了顧喻,顧星熠未來該怎麼辦?
似乎所有人都覺得有顧喻才會有當初的顧星熠,而顧星熠也從沒有否認過這個事實。
直到此時此刻,傅呈對他說:
不是沒有顧喻就沒有你,是沒有你,才沒有當初的顧喻。
顧星熠覺得有些荒謬,不可避免地心緒波動。
但同時,他又覺得討論這個問題似乎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意義。
顧喻已經坐牢了,他已經轉行了。
雖然他又進了組,但他也沒有真的下定決心真的要重新做演員。
過去的都過去了,而開始,也不一定要開始。
然後他聽到傅呈說:“要證據嗎?”
-
真的在沙發上坐下來的時候顧星熠還沒想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放映室的沙發很軟,他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彷彿陷在一團雲裡。
螢幕已經重新亮起來了,因為裝置好,顧星熠彷彿坐在真正的電影院裡。
這件事中最令他感到沉默的是其實他本人都沒去電影院看過一次自己的電影。
還在載入的時候,他動了動唇,做最後的掙扎:“你不去處理工作嗎?”
“處理完了。”傅呈說,“只是出來的藉口。”
……那很坦蕩了。
顧星熠再一次無話可說,只是安靜地看著面前的螢幕,秀麗的臉被瑩瑩的螢幕光映照,漂亮得像是精怪。
幾秒後,螢幕上浮現出一行帶著陳舊氣息的時間字幕。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通向遠方的聲音和呼嘯的風聲一起響在他的耳畔,不遠處有牧民在唱著語調晦澀卻動人的歌謠,玄鷹盤旋在上空,聲音尖銳而高亢。
他的成名作:《過天涯》。
一部講述得了絕症的男孩被父母拋棄在火車站,一個人流浪到西藏的故事。
那個時候他八歲,為了讓他真的體會到什麼叫被“拋棄”,他在某個晴好的下午身無分文、孤身一人地被留在了火車站。
故事的細節永遠只有當事人知道。
就像粉絲永遠也不會知道顧星熠走到哪兒身上都會帶著備用的零錢是為什麼,也不會知道為什麼團綜裡他們坐綠皮火車去另一個城市的時候會神情緊繃。
他這會兒也很緊繃,立體環繞聲讓他彷彿又置身於拍攝環境裡。
但是很快,他就被螢幕吸引了注意力。
*
雖然裝置齊全,但傅呈直接選的是線上的片源。開始放映的前幾分鐘,他的手都放在控制鍵上。
等顧星熠開始專注地看螢幕,他才收回了目光,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了下來。
顧星熠感受到柔軟沙發的下陷,偏過頭去看他。剛好,螢幕上出現了男孩兒沾了灰塵卻依舊柔軟漂亮的臉龐。
兩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乾淨得如出一轍,傅呈頓了頓。
這一眼剛好避開了最開始亂糟糟的真實鏡頭,和顧星熠未被告知是在拍攝時真實的惶恐和害怕。
而短暫的鏡頭敘事之後,就是一個載入影史的、真正進入拍攝之後的長鏡頭。
意識到自己好像走丟了之後,男孩兒迅速地開始尋找起了和他一起來到火車站的爸爸媽媽。也就在這個時候,火車馬上要開動了。
鳴笛聲混雜著列車員維持秩序的聲音響在耳畔,嘈雜卻帶著欣欣向榮。
臨近年關,大家都是回家過年的。
這其中只有一個孤獨的,小小的身影。
還沒長大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逆行在人群裡,不時撞到大人的箱子和包袱,他露在外面的胳膊被撞腫了。有些也有孩子的父母看著心疼又訝然,開始大喊起來:“誰家的孩子?這裡有個小孩,誰家的孩子走丟了呀?”
正是清晨,霧氣繚繞。
小男孩跑得氣喘吁吁,在某個時刻,他看到了那兩個熟悉的身影。
他的心臟一下子狂跳起來,眼睛亮晶晶的,紅撲撲的、出了汗的臉上呈現出一種明媚的、充滿了希望的神情。
他開始大聲呼喊,聲音帶著脆生生的稚嫩:“爸爸!媽媽!”
“媽媽,我在這兒!”
他的沉默寡言、性格老實的父親,還有雖然有些絮叨,但總是會對他和兄弟姐妹硬不起心腸的母親。
他們都背對著他,像是兩尊僵硬的石像。
他的聲音透過空氣傳過去的瞬間,他看到石像動了動手指。
然後,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出現了。
男人一把抓過身旁想要回頭的女人的手,開始快速地往裡跑。
男孩兒先是追了幾步,卻又忽地意識到了什麼,腳步慢了下來。
“爸爸……”
他有些惶惑地看著這一切,小聲喃喃。
他懂了,又好像沒懂。
他追不上他們了,說著要帶他出遠門好好玩一趟的爸爸媽媽。
火車馬上要開了,人潮湧動起來。
他在其中被裹挾著上了車,昏暗窒息的車廂裡,他只能看到車窗外一片四四方方的天。
鏡頭緩緩下移,對準了他的臉。
那雙黑葡萄大的眼睛裡空蕩蕩的,像是一汪晶瑩剔透的湖水。
在火車開動的剎那,一滴豆大的淚珠從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這張面無表情的臉就這樣佔據著大半張螢幕,直勾勾的,茫然和絕望交織的視線中,《過天涯》三個字浮現在螢幕上。
也就是同一時刻,傅呈按下暫停。
他看向顧星熠,後者避開了他的視線。
就在傅呈要繼續說話的時候,顧星熠抿了抿唇,突然道:
“好吧,你贏了。”
分明是在這之前沒有人戳破的秘密,分明坐下來的時候還帶著抗拒和拘謹。
傅呈很清楚,拋棄一段血淋淋的回憶最好的方式是把它全盤忘卻。
包括陰影,也包括其中的自我。
但顧星熠承認了。
承認了被忽略的付出和天賦。
坦坦蕩蕩。
不是因為這對他來說不艱難,而是他的確曾經為此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驕傲。
顧星熠是真的熱愛表演。
與任何人無關。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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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魅魔小貓著迷也是人之常情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