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妥不是因為他說的話,而是因為這幾個字有點太生硬,不太符合他往常委婉的說話習慣。用傅呈的話來說,就是“拋棄了對陌生人的禮貌和教養”。
他就是這樣,對命令性的指令有些太敏感。
尤其是對他心底認可的人。
不過話說都說出去了,加上這本來就是傅呈對他的要求,顧星熠也就沒再找補。
更何況,他說的是事實。
他這麼想著,一抬頭,對上傅呈很深很黑的眼睛。
對方神色如常,問他:“為什麼?”
這個問題挺奇怪的。
於顧星熠來說,他十二歲被解夕朝從原生家庭裡撈出來,之後就一直在對方的庇護下成長。這是和他羈絆最深的人,他想不出有什麼人會重要到能和解夕朝同等地位。
但是這些過去說起來就太複雜了,他只能說:“沒有為什麼。”
“我跟老師認識很久了。”他道。
言下之意,要到那個程度有點太困難了。
他頓了頓,有些迷茫地道:“應該也不需要到那個程度吧?”
只是一部戲的搭檔而已。
傅呈未置可否,淡淡地說:“那麼,我也不太清楚如果要演情侶的話,應該要到哪個程度。”
顧星熠一噎。
從這個角度看,好像……
好像也挺重要的。
他有些不確定了,只好說:“我儘量。”
傅呈瞥他一眼:“儘量什麼?”
“儘量跟你熟一點。”顧星熠老老實實地說。
傅呈的語氣不鹹不淡,顧星熠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顯得有些陰陽怪氣,也可能是他的錯覺:“很勉強的話就不必了。”
對於這句話,顧星熠的答案倒是很肯定。
“不勉強。”他說。
他的確沒有一點勉強的感覺。
角色是他喜歡的角色,組是他想進的組。
甚至於為了他能更快地適應劇組的節奏,傅呈都對他照顧有加——
顧星熠再遲鈍,也不會不知道這次成為他出島藉口的這個品牌代言是誰談下來的。
誠然,這對於傅呈來說可能只是一件小事。
但顧星熠不能把它當做小事。
而且,傅呈這一趟出來,明顯是給他留了一定的緩衝時間,也是以前輩的身份想要給他傳遞一些經驗。
與其說勉強,不如說顧星熠是在焦慮。
他怕自己配不上傅呈、宣揚,甚至於觀眾的期待。
想到這,他又重複了一遍:“不勉強。”
大約是他說“不勉強”的語氣和剛剛一樣篤定,傅呈的臉色緩和了些。
他說:“……那就。”
“期待小顧老師的精彩表現?”
-
這一通對話沒頭沒尾,結尾卻意外達成了一致。
一直到臨下車,顧星熠才想起了一件被他忽略了很久但很重要的事。
他說:“我們去酒店嗎?”
話音落下,車子又抖了一下,是司機看到紅燈踩了剎車。
顧星熠疑惑地看了對方一眼,又扭過頭去看傅呈,就見他面色淡定:“去我家。”
司機……
車子還停著,無法給出任何反應。
顧星熠怔了怔。
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倒是傅呈難得正經地解釋了一句:“住酒店不安全,你的身份很容易被拍。”
頓了頓:“收拾了一間客臥給你。”
顧星熠恍然。
確實。
他只要出門在外,就一直是狗仔和私生的關注物件。
這一趟出來純粹是拖了傅呈的福,一路上安靜得讓顧星熠幾乎產生了一種自己只是普通人的錯覺。不得不說,他挺喜歡這種難得安靜的感覺的。
他也沒再扭捏,小聲道:“謝謝。”
傅呈看了他一眼,他沉默了一下,硬生生改口:“好的。”
到了地方,兩人一起下車。
一路穿過靜謐花園中幽深的小徑,顧星熠跟在傅呈的身後,看著大門在他面前緩緩地敞開。
*
傅呈的家和顧星熠想的有些不一樣。
據他所說這不是傅氏的本家,只是他的常住地。所以此時此刻面前並不是顧星熠想象中的高門大戶,相反,整棟別墅精緻而富有設計感,風格和傅呈本人有些像——
矜貴的性冷淡。
進門之後管家就迎了上來,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顧星熠身上,眼中有著訝異。
顧星熠沒來由地就想到了剛剛的司機。
兩人的目光如出一轍,彷彿顧星熠是個稀有生物。
他正要開口自我介紹,就聽到傅呈道:“駱一珩的弟弟,之前收拾出來的那間房間給他住。午飯好了嗎?”
管家恍然。
“好了。”他欠身,“房間也收拾好了,小少爺先去休息嗎?”
傅呈偏頭看顧星熠。
剛到陌生的地方,顧星熠本能地就不想離開熟悉的人。
他小聲說:“我不是很累。”
傅呈頓了頓:“那先去餐廳吃午飯。”
管家應聲去準備了,順便帶走了顧星熠的行李。顧星熠才鬆了口氣。
然後他說:“為什麼說我是……駱一珩是誰?”
“我一個朋友。”傅呈不疾不徐,“這個身份比較方便。還是你想告訴別人,你是飾演目前正在拍攝中的《春潮》這部電影男主角許苓的演員,同時也是我的搭檔。”
“小顧老師,這個頭銜好像稍微有點長。”
顧星熠:“……”
好像是有點長。
他還是有點猶豫:“你朋友不會介意嗎?”
“他們家關係比較亂,他自己都不記得自己有多少個表的堂的弟弟妹妹。”傅呈帶著他往裡走,“而且,你做他弟弟,他榮幸之至。”
顧星熠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還沒等他解讀出來這句“榮幸之至”的意思,他們就已經到了餐廳。
顧星熠的腳步慢下來,看到了桌子上熱騰騰的一桌飯。
*
雖然聽說要來傅呈家的時候很忐忑,但是真的到了地方,顧星熠反而不由自主地跟傅呈親近了些。
因為相較於傅呈家裡的司機、管家、做飯阿姨和保姆,很顯然,他跟傅呈要更熟悉。
意識到這件事之後顧星熠突然有些懂了傅呈要讓他住自己家的原因。聽說傅呈雖然導的作品不多,但調教演員很有一手,現在,顧星熠覺得這句話或許是真的。
傅呈家的阿姨做飯很好吃,顧星熠少有地吃了很多。
吃完他都有些暈碳,但又不是很想睡覺,傅呈就帶他在房子裡轉了一轉。
“一樓是客廳、書房和客臥,最裡面那間是你的房間。”傅呈道,“樓下有檯球室和運動器材,還有放映室,想用都可以用。”
顧星熠禮貌地沒有問一樓往上都是幹什麼的。
他對放映室比較感興趣,問他:“可以去放映室看看嗎?”
傅呈頷首:“當然。”
他帶著顧星熠從旋轉樓梯走下去,每走一階,頭頂透過天窗落進來的陽光就離他們遠一寸,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幽深的靜謐。
地下室的中心空蕩蕩,幾乎什麼都沒擺。
顧星熠的職業病犯了,覺得這麼寬敞空蕩的地方實在是很適合跳舞。
只可惜傅呈不會跳舞。
跟著傅呈轉過了一道走廊,他就看到了那間傳說中的放映室。
放映室不大,但裡面的生活痕跡卻明顯比這棟房子的其他地方要多。顧星熠甚至看到了外間放著的咖啡機,說明傅呈在這裡拉片的頻率一定不算低。
雖然早就知道傅呈對電影是真的感興趣,但此時此刻,顧星熠依舊神色微動。
“不想睡午覺的話,喝一杯?”傅呈問。
顧星熠點點頭:“謝……”
“好。”他改了口。
傅呈嘴角勾了勾:“先去玩兒吧。”
他親自動手,顧星熠幫不上忙,站在旁邊又尷尬,索性進了放映室。
裡面專業裝置不少,但解夕朝家也有放映室,因此顧星熠對這些都還算熟悉。
有了傅呈的首肯,他打開了放映機。
只是拉開碟片架的時候,他的手停頓了一下。
-
傅呈端著兩杯咖啡進放映室的時候,就看到顧星熠站在碟片架邊上出神。
他把手上的咖啡遞給他:“在看什麼?”
顧星熠回過神,接過咖啡,張了張口。
幾息沉默過後,他有些艱難地說:“……我覺得,其實親近的人之間應該也會表達一定的禮貌吧。”H
傅呈看著他,好整以暇:“我從沒這麼否認過。”
顧星熠驀然抬頭。
然後,他後知後覺地明白了傅呈的意思。
傅呈說的話寬泛而模糊,是他自己在按最高的規格理解。
而傅呈之所以故意不解釋,是在等顧星熠來問。主動提問也是熟悉起來的標誌之一。
顧星熠:“……”
他連自己一開始要說什麼都忘了。
還是傅呈看他大腦一片空白的樣子,非常好心地把問題重複了一遍:
“在看什麼?”
顧星熠閉了閉眼,在心裡深吸了一口氣。
不能生氣。
他對自己說。
傅呈也是為他好。
……真的不是為了順便逗弄他嗎。
顧星熠面無表情地睜開眼。
片刻後,他還是選擇回到了正題。
他說:“你看過顧喻的電影。”
“是看過有你出演的、顧喻拍的電影。”傅呈糾正了一下他的說法。
然後他道:“這應該挺正常?畢竟總要了解搭檔。”
這的確很正常,顧星熠也看了傅呈指導和參演的電影,得出的結論是對方的確是這個領域少有的天才。不管是拍戲還是導戲。
他抿了抿唇:“那個時候我還小,都是聽顧喻的,他讓我怎麼拍我就怎麼拍。其實看不出什麼。”
與其說是疑惑,不如說是有點難堪。
其實長大之後,他自己都沒怎麼再看過當年的作品。他怕從自己演的角色身上看出顧喻那種偏執又極端的控制慾。
鏡頭是會說話的。
在他心裡,他所有的演藝經歷都蒙上了一層名為“顧喻”的陰影。
然後,他聽到傅呈說:“我不這麼覺得。”
顧星熠有些訝異地抬頭,對上了傅呈黑沉沉的眼睛。
“顧喻能拍的故事,我也能拍,並且我能比他拍得更好。”傅呈淡淡地說。“他的電影之所以能成功,不是因為他多有才華。是因為他鏡頭對準的主角,是你。”
還沒等顧星熠說話,他就接著道:“你應該是最清楚這一點的。”
“畢竟,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當初為那些故事裡的人花費了多少心血,不是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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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色起意是真的,懂他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