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忌著擾民,他輕輕地敲了一下。
裡面理所當然地沒動靜。
顧星熠自己都覺得這一下有點太雞肋了, 但他實在不好意思在這麼晚的時候發出太大的動靜。於是, 他開始低頭給傅呈發訊息。
還沒打幾個字, 面前的門開了。
面容英俊的男人垂眼看他, 神情意味不明。
意味不明——
但是比顧星熠想得要平靜。
他想,大概是冷冰冰的文字很難表達感情。要不然他剛剛看到傅呈訊息的時候,怎麼會覺得對方有點不高興。
果然是錯覺吧。
顧星熠想。
這樣想著, 他總算放鬆了些。微微仰了些臉,語氣虔誠:“我帶了劇本。”
傅呈的訊息雖然發得晚了些,但顧星熠本來就很想找他探討明天的戲, 因而糾結了大概半秒的時間就還是決定犧牲一下睡眠時間。
他的話音落下,傅呈心不在焉地道:“嗯?”
顧星熠:“……”
他看著傅呈,傅呈也看著他。
少頃, 傅呈像是才反應過來般,輕輕頷首:“好的。”
他微微側身,示意顧星熠進他的房間。
顧星熠猶豫了一下, 到底還是暫時壓下了心底的疑惑, 跟他走了進去。
和外面已經陷入了夜色的走廊不同, 傅呈的房間裡依舊溫暖明亮。顧星熠在書桌旁邊的軟凳上坐下來, 然後視線在桌子上微微停頓。
桌子上很乾淨,什麼都沒有。
傅呈的劇本還收在一旁的包裡, 根本就沒有開啟。
他正愣著神,傅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剛洗完澡?”
顧星熠身上穿的是一件毛茸茸的小熊貓睡衣,是那種很適合錄睡衣派對的款式。衣服寬鬆,露出來的脖頸光潔瑩潤, 散發著沐浴露的香氣。
不僅如此,他的眼角和嘴唇都帶著溼潤的紅。
是被水汽氤氳過的顏色。
“嗯。”顧星熠一向不撒謊,老老實實地道,“沒想到你會這個點叫我。”
傅呈停頓了兩秒:“你也可以不來。”
這句話聽起來似乎有些陰陽怪氣,但顧星熠和傅呈下午分別的時候還好好的,他本人又同樣是直來直往的性格,於是自動把這句話理解成了平鋪直敘。
他也有些心不在焉。
他是來對戲的,但傅呈從態度到行為都不像是要跟他對戲的樣子,讓他覺得很奇怪。
傅呈這話一出,他就道:“那我先走了。”
說完,他就要起身。
這個動作還沒做完,肩上傳來一股力道。
顧星熠被硬生生按回原位。
他有些訝異地抬起眼,就看見傅呈嘴角勾了勾:“我開玩笑的。”
“小顧老師好較真。”他這樣說。
顧星熠張了張口。
他是真想走,一是有些困,二是他本能地覺得今天的傅呈似乎有些不對勁。他倒是沒想太多,只是猜測傅呈是不是因為工作上的事煩心。
但傅呈這樣說了,顯而易見,他是走不了了。
傅呈說:“不是對戲麼?來對吧。”
顧星熠那句“你看劇本了麼”被他硬生生地嚥下去。
沉默了半秒,他還是應了聲“好”。
*
事實證明,對一個專業的演員和導演來說,需不需要臨時溫習劇本這件事並不重要。
他們明天的戲不算難。
許苓和鬱卓宏第一次敞開心扉之後,就是兩人感情真正的升溫期。
鬱卓宏對許苓不再是漫不經心的狎暱態度,許苓對鬱卓宏也不再是逃避中夾雜著挑逗。這段時間裡,兩人就像是真正的、單純在曖昧期的小情侶一樣,每天在一起工作,然後在休息的時間膩在一起。
這樣的戲並不是顧星熠擅長的戲,但《春潮》這部電影的感情線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情感轉折的關鍵點往往由許苓推動。
但日常的曖昧中,一般都是鬱卓宏佔主導。
而且,顧星熠知道自己的毛病。
他也知道自己在感情方面沒有經驗,私底下的時候一直在認真地鑽研經典的電影和電視劇。加上他對此不是完全的一竅不通——
男團的營業雖然是工作,但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演繹。
從這個角度,他也不是完全的沒有經驗。
顧星熠把這幾場戲準備得很充分。
而他的搭檔,也沒有辜負他的這份努力。
一開始的時候顧星熠有些不自在。
也是比較巧,這場戲的劇情是鬱卓宏在午休的時候給許苓開小灶。
和顧星熠以及傅呈純潔的開小灶不同,這兩個沒什麼道德底線的人與其說是討論劇情,不如說是找個由頭光明正大地在整個劇組的眼皮子底下私相授受。
他們起初還有些矜持。
許苓說:“這段,你給我講講唄,大導演。”
大導演還要擺架子,坐在那兒漫不經心吊兒郎當:“NG八次,好意思現在讓我教?”
他站起身去丟垃圾,經過坐著的男生時手按在他的肩上。
許苓還是電影裡的裝扮。
《白天鵝》 的男主角路無塵性格清冷傲氣,待人接物永遠都是冷冷淡淡。他的衣服自然也是如此。
清爽的白衣黑褲勾勒出青年清瘦挺拔的身形,後衣領一絲不茍地覆住蒼白纖弱的身體,露出一段長長的、玉一般的天鵝頸。
鬱卓宏的手就按在那段被黑髮襯得雪白的頸子上,手下的皮膚透出令人心猿意馬的熱意。
心猿意馬的還不止這道溫度。
按照路無塵的人設,他的衣裝都應當是保守而一絲不茍的。
但許苓本人顯然不是這個性格。
於是原本應該扣到最頂上的扣子硬生生地被解開了兩顆,鬱卓宏的視角望過去……
傅呈說:“小顧老師,是剛從春田花花幼兒園畢業嗎?”
顧星熠的小熊貓睡衣溫暖又厚實,他一摸一手的毛。
居高臨下的視角望過去,別說春光了,連鎖骨都被毛茸茸覆蓋了一半。
雖然說對戲不需要和正式拍戲一樣,但是這稍微有些太出戏了。
顧星熠自知理虧,一邊小聲道歉,一邊手忙腳亂地伸手,把衣領用力往下拉了拉。
傅呈:“……”
手下還是溫暖的觸感,卻活色生香了起來。
他別開眼,今晚本就心不在焉,這會兒更是險些忘了下一句臺詞。
好在功底在那兒。
——鬱卓宏的視角望過去,春光乍現。
許苓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抬眼看他便是眼波流轉,聲音掐得能滴出水。
他說:“求求你啦。”
“求求你啦鬱大導演,鬱老師,哥——”
撒嬌的尾音長長的,毫不講道理。
於是鬱導就只能嘆氣。
劇本拿到手裡,一個不好的開端當然釀不成正經的結果。半真半假教了沒兩句就開始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個有心一個無意就罷,偏偏郎有情妾有意。
等回過神,那隻搭在肩上的手已經下滑,握住了那把纖瘦的腰。
被摟著踉蹌著跨坐在傅呈腰上的時候顧星熠已經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他已經完全變成了此情此景裡的許苓。
燈光是灼熱的,腦子是混亂的。
那些臺詞亂七八糟地在他的腦海中過了一遍卻彷彿什麼都沒有經過,他的腦海裡只剩下面前男人英俊的臉。他的手指有些怯懦地搭在對方的側臉上,卻又很快收回。
收回的手腕被抓住,男人親吻他的手指,讓他的手環在自己肩上。
然後,溫熱的呼吸打在了那截雪白的脖頸上。
許苓顫抖著,被撫摸著。
身上的碰觸若有似無,矜持得好像這不是一個痴纏的擁抱,而只是高貴的貼面禮。
但男人說的話卻遠不是那麼回事。
腰身被嚴絲合縫地環住,脖頸被嗅聞,他聽到對方的聲音,低低的:
“……好香。”
劇本里沒有的臺詞。
顧星熠瞳孔微震,想起了進門時傅呈的那句話。
-洗過澡了嗎
-……好香
在這個剎那,原本涇渭分明的現實與幻境顛倒交錯,顧星熠睜大眼睛,眼睫顫抖。
而與此同時,他發現了一件事。
劇本里,鬱卓宏和許苓差點情難自禁乾柴烈火,但最終什麼都沒發生。
因為這只是短暫的午休,所以沒等他們親暱一會兒,就有人來敲鬱卓宏的門找他有事。
按照時間節點,他們該停了。
可正式拍戲有人透過敲門聲來喊停,實在不行還有宣揚喊“卡”,但是此時此刻,他們卻沒有設定中止的提醒——
而此時此刻,似乎也沒有任何中止的意思。
顧星熠急促地呼吸著,像是溺水的旅人。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救命的稻草,卻只能抓住空氣中那一抹縹緲的亮光。
*
光熄滅了。
拖延症晚期患者宋輕越在兩分鐘前終於結束了他的手機之旅,舒舒服服地在新的臨時居所洗了個澡。
手機一直在震,點開來全是霍椿沒營養的大呼小叫。
他跳過前面一堆比鬼重的怨氣,在琳琅滿目的表情包中找到了一兩句有用的。
小豬2號:話說小熠這次演的什麼角色啊,我還挺好奇的
小豬2號:你人都去了,能不能打探點有用的情報回來[刀]養你幹什麼吃的[衰]
宋輕越漫不經心回覆:
這都保密的,我閒著沒事打聽這些,回頭你這個大漏勺漏出去了咋辦
小豬2號:?看不起誰呢!
宋輕越誰也沒看不起。
他當然也好奇顧星熠正在拍的戲,但他也並不想刻意地打探。
一來這部電影裡自始至終他關心的就顧星熠一個,二來就是他跟霍椿說的,知道了就有可能說漏嘴,再好的保密意識都架不住無意識漏勺。
那就乾脆不要知道。
這是顧星熠的第一部電影,他不想給對方拖任何後腿。
打發完霍椿,他就準備睡覺。
只是臨洗漱,他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奇怪。”他皺了眉,“……戒指呢。”
他手上的裝飾性戒指不見了。
四處找也沒找見,宋輕越坐在沙發上想了半分鐘,想起來可能是忘在了顧星熠那。
彼時顧星熠對著他的手拍照,順嘴問了句他是不是換新戒指了。
難得自家忙內會對一個東西感興趣,宋輕越立刻就摘下來給他玩兒了。顧星熠看了一會兒,乖乖地還給了他。只是當時他正忙著回訊息,順手就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有記憶就好辦了。
宋輕越沒多想,給顧星熠打了個語音。
他並不擔心打擾顧星熠。
住在一起好幾年,團裡的人都知道顧星熠的習慣。
他的手機晚上是靜音的。所以只要能聯絡上他,一般都意味著他沒有休息。
當然這個點已經很晚了。
宋輕越沒抱什麼希望,一邊打語音一邊刷熱搜廣場底下的評論。
剛刷到“日新越熠99我CP今晚就洞房”的暴言,耳邊的語音突然被接通,說話的時候他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轉移了視線,宋輕越才找回了理智。
電話那頭沒聲音。
不過顧星熠一向安靜內斂,他也沒多想,徑直開了口。
“寶貝兒。”他道,“我戒指是不是落你那兒了?你睡了嗎,沒睡我來拿一下。睡了就算了,明早吃飯的時候別忘了帶給我就行。”
他的話音落下,語音那頭卻依舊一片安靜。
宋輕越:“……”
他拿下手機,疑惑地看了一眼。
沒壞啊。
“喂?”他把手機重新放回耳朵邊,“星熠,聽到了嗎?”
這一回,耳邊有了聲音。
那是很細微的、如果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的、急促的呼吸聲。
那把宋輕越平時熟悉的、清澈中帶著些微啞意的音色此時此刻已經完全變得喑啞,不……比起喑啞,更像是把聲音都憋在喉嚨口,只是拼命忍住才漏出的幾聲氣音。
在某個瞬間,氣音彷彿馬上要變成實聲,也就是在這個瞬間,這道聲音驟然被掐斷。
通話斷了。
作者有話說: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