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熠艱難地從傅呈的懷抱中抬起頭。
他的目光還有些渙散, 整個人都是軟的,散的。
在剛剛的某一刻,他真的以為他和鬱卓宏要這樣不管不顧地做下去。好在他們兩個人都殘存著理智, 語音通話亮起之前, 其實對方就已經在收尾了。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 他手上的力道剛鬆了些, 驀地又收緊了。
顧星熠的額頭還抵在他的肩上平復氣息,餘光看到亮起的螢幕。微妙的一瞬寂靜,隨後, 男人的氣息又重新在他的肩頸流連。
太癢了。
溫熱的氣息打在脖頸,分明沒有實質性的碰觸——
事實上整個過程中鬱卓宏……
顧星熠閉了閉眼。
整個過程中,傅呈都非常剋制。
顧星熠從前就發現了, 大約是當過導演的緣故,傅呈對鏡頭的把控達到了一個精準到恐怖的地步。
有的時候實際拍攝,他們的站位往往與預設的不同。
傅呈會根據監視器裡的效果, 指導演員現場調整。哪怕只是一個5°的側身,鏡頭裡的效果看上去都明顯好了幾分。
放在親密戲上,就是怎樣用最小的冒犯, 營造最頂級的曖昧。
在第一次他們拍親密戲, 傅呈冒犯他之後, 他似乎格外注意這一點。
無論是平常對戲還是在正式的片場, 有的時候他會逗兩句顧星熠,但實質性的冒犯, 卻是再也沒有過。
這也是顧星熠提不起警惕的原因。
提不起警惕,面對一些情況的時候就會猝不及防。
後頸被按住拉回去,男人滾燙的唇驀地貼上頸側,顧星熠瞳孔地震, 差點就要控制不住聲音。
他咬著唇,還要分心擔心被擋住的、那通不知道是被接起還是結束通話的語音,整個人都抖了起來。
男人的技巧非常純熟,像是在腦海中演練遍無數次這樣的場景。唇舌、手、整個人籠罩過來的身體,每一寸彷彿都在若有似無地挑逗著顧星熠的每一根神經。
分明只是短短的幾秒鐘,分明只是親暱的觸碰和流連。
但顧星熠的感官就好像是從25°微涼的水中驟然被丟進沸騰的岩漿。
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傅呈之前在對戲的時候有多麼剋制。
顧星熠被他毫不講道理地用遍所有親暱的技巧,終於控制不住憋在喉嚨口的聲音,漏出了幾聲他自己都聽得面紅耳赤的。
但這彷彿就是傅呈的目的。
放縱彷彿也只是一瞬。
聲音終於漏出來的瞬間,顧星熠聽到了很輕的、近乎錯覺的一句呢喃:“叫得這麼可愛。”
帶著氣音的笑。
顧星熠瞳孔微睜,耳根通紅。
然後,傅呈放開了他。
……放開了他。
把他從腿上抱下來,像端一盤什麼東西一樣端到旁邊的床上。
所有的溫熱觸碰變成了柔軟而冰冷的被子。
顧星熠懵了。
傅呈神情正經而端方,彷彿剛剛差點把他逼至絕境的人根本不是他。甚至站得離他堪堪三步遠,把手上的東西遞給他:
“手機。”
顧星熠:?……!!!
他終於從燒灼的情緒短暫地脫離,想起剛剛發生了什麼。
他和傅呈對戲,期間宋輕越打來了電話。
他本來不打算接的。
他和傅呈本來就在對戲,不管是誰,他大可以在結束對戲之後回過去。是宋輕越就更不用擔心了。
他是這麼想的。
但他當時正在傅呈的懷裡。
傅呈離他的手機更近,他能感覺到,傅呈當時看了亮起的螢幕一眼。
可他以為傅呈會替他掛掉的。
他看著傅呈,腦子不太能思考了:“……你為什麼要接?”
傅呈微頓:“不是你隊友嗎。”
“大晚上還打給你。”他彬彬有禮地說,“我感覺這個電話應該很重要。感覺你騰不出空,就替你接一下,聽聽那邊在說什麼。”
顧星熠:“……”
像是看出了他的情緒並不是感激,傅呈面色稍有尷尬。
片刻後他說:“不過確實不是什麼大事。”
“不應該接的。”他說。
“……”顧星熠想說的話都被他自顧自說完了,張了張口,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傅呈總結陳詞:“抱歉,當時沒想那麼多。”
有理有據,冠冕堂皇。
顧星熠還能說什麼?
傅呈語氣誠懇,態度良好。最苛刻的當事人也挑不出錯。
誠然,這個人演技一向出眾,說出的話真真假假,第一次見面就知道嚇唬他。但,假設傅呈是故意的。
傅呈又為什麼要故意做這件事?
顧星熠想不出來。
他在這種事上實在太沒有經驗,不知道心思深沉又小氣的人認真談起感情只會更沒道理。大費周章冠冕堂皇想盡理由,意義可能只有一個。
那就是發洩不爽。
有的人不爽,沒名沒分,只會憋著。
有的人卻從來不會委屈自己。
區別只是,沒放在心上的可能就藉機發揮到底。因為放在心上了,才會剋制地點到即止。
這些彎彎繞繞顧星熠這輩子都想不明白。
他心思赤誠又幹淨,只覺得自己沒有得罪傅呈,宋輕越就更沒有。對方犯不著用這種事情來刻意戲弄他們兩個。
他只好道:“下次對戲的時候可以不用接。”
“打斷情緒……”他說,“我開了靜音的。而且……”
而且會造成不必要的誤會。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麼大動靜,他在幹什麼。
顧星熠已經不想去猜測宋輕越剛剛會怎麼想了,好在是宋輕越。
顧不得多解釋,他直接道:“我給他回個電話。”
頓了頓:“我先走了,謝謝。”
傅呈看他,眸色深沉:“謝什麼?”
顧星熠有些莫名:“……謝謝,晚上跟我一起對戲。”
說到底,這種私底下的對戲都是對彼此私人時間的佔用。他們倆之間,很顯然顧星熠更需要這種提前的準備。
在這件事上,顧星熠對傅呈的態度一直是感激的。
所以每次對戲結束,他都會說謝謝。
傅呈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
他頓了頓:“不客氣,應該的。”
*
顧星熠離開房間的時候,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他點開,發現是傅呈。
他不太懂怎麼剛走對方就要給他發訊息,點開一看,內容讓他有些怔忪。
:最近這段時間的拍攝安排比較滿,你大概沒什麼時間招待朋友,需要我幫你的朋友找一個當地的地陪嗎?之前和宣導來踩點的時候,認識了幾個不錯的
這是顧星熠晚上就在想的事。
他在落月島人生地不熟,正發愁著宋輕越白天會不會無聊。
看到傅呈的訊息,他立刻就要打字。
只是剛調出輸入法,螢幕就驀地一跳。
他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一看,又是宋輕越的語音。
與此同時,他聽到了一旁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
顧星熠:“……”
他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刷卡進了自己的房間門,幾乎是他剛關上門沒幾秒鐘,他的房門就被敲響了。
宋輕越的聲音響起來:“小熠。”
顧星熠在心裡默數了三秒,過去打開了門。
門一開,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說話。
顧星熠是莫名其妙心裡發虛,宋輕越卻是不知道為什麼也沒有第一時間說話。
開門的瞬間,他的臉色甚至是冷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看到顧星熠來開門的時候,他的神色才緩了些。視線卻依舊牢牢地落在他身上,沒有平日慣有的漫不經心。
只是這一看,他的神色又冷了。
顧星熠愈發心虛,討好地小聲叫他:“……哥。”
他不常叫宋輕越哥,因為對方喜歡聽。
宋輕越喜歡逗他,顧星熠有的時候也有點壞,就不讓他如願。
這回他叫了,宋輕越卻也沒有原諒他。
他看了一眼裡間:“不請我進去?”
這不太禮貌。
大晚上,顧星熠又穿著睡衣。
哪怕是親近的隊友,這個時候進門也有些不懂眼色的打擾。
宋輕越以往從不會這樣。但是他這樣了,顧星熠也沒有說什麼,默默地讓開了些。
宋輕越進來,走得很慢,像是在逡巡領地。
房間不大,一會兒就走完了。
等他走完,他才垂了眼,神色不明,卻彷彿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才道:“怎麼接了語音又不說話?”
“啊。”顧星熠說,“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剛剛在睡覺。”
這個理由是他緊急想出來的。
也是他能想到的,最合適也是最合情合理的理由。
宋輕越果然沒再說什麼。
他頓了頓:“戒指忘你這兒了。”
“我拿給你。”顧星熠立刻說。
他的目光在房間內掃了一圈,迅速地鎖定了目標。小跑過去拿起了戒指遞給宋輕越。
宋輕越接過去,卻沒走。
他說:“剛剛忘記問了,你明天白天有戲嗎。”
“有的,最近正好排得比較密集。”顧星熠有點抱歉地說,“直播的話……明天晚上我沒有排戲,可以那個時候。”
他正要說些什麼,宋輕越就繼續說了下去。
“這個不急。”宋輕越說。
他頓了頓,“你們拍戲的時候,我可以在旁邊看嗎?”
顧星熠怔了怔。
“不打擾你們。”宋輕越笑了笑,“我的意思就是,我能不能在片場轉轉。也可以拍個探班花絮啊,現在放不了,等你們的電影播了也可以放嘛。這種事還是挺常見的。”
顧星熠張了張口。
他下意識地就想拒絕,主要是《春潮》的題材……
只是他轉念一想。
……早晚要知道的。
宋輕越沒來就算了,現在他簽了保密協議,這部電影之後又會上映,那麼他現在遮遮掩掩,其實也沒什麼必要。
這麼想著,他道:“……好。”
宋輕越一笑。
“那明天早上我來找你。”他說。
他轉身要走,顧星熠默默地目送他。
只是走到門邊的時候,宋輕越突然停了一下:“對了,你之前說,傅呈也在組裡。”
他說:“晚上那會兒好像沒有看到他,他殺青了嗎?”
……其實,他殺青了,傅呈都不會殺青。
這句話在顧星熠心中滾過一遭,到底是沒有說出口。
他實在是不知道怎麼跟宋輕越解釋,無論是他們拍的戲還是他和傅呈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尤其是,他剛剛才從傅呈那裡回來。
憋了半天,他只能含糊地道:“……沒,他晚上出去了。”
宋輕越看著他:“他也住這層?哪個房間啊。”
“就。”顧星熠說,“對面。”
宋輕越頓了頓。
片刻後,他神色如常地說:“知道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剎那,顧星熠狠狠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坐在了床上,想了想,覺得宋輕越應該不會全天都盯著他們拍戲,於是繼續給傅呈回訊息。
“……要,麻煩你推我一下聯絡方式,謝謝你。”
*
顧星熠真正躺在床上的時候,其實已經凌晨一點了。
他去傅呈的房間時本來已經有點困了,這會兒閉上眼卻怎麼都睡不著。
先是傅呈那通莫名其妙接通的電話。
顧星熠把它稱之為莫名其妙,因為它的確令顧星熠結結實實地有些尷尬。尷尬通常伴隨著惱羞成怒,但顧星熠最終沒怎麼跟傅呈生氣。
然後,就是宋輕越。
宋輕越今晚也有些奇怪,顧星熠猜想他可能是自己對那通電話有了些誤會,卻還沒做好跟他明說的準備。
他又想,其實他應該跟宋輕越說清楚的。
這件事解釋起來明明並不麻煩。
他和傅呈清清白白,不過是剛好在對一場對手戲。
誠然他沒想好措辭,但宋輕越又不是別人,他解釋得亂七八糟,對方也會耐心聽他講。現在這樣,反而顯得有些欲蓋彌彰讓人多想。
只是想著想著,顧星熠想……
其實,這些全都不重要。
他輕輕地吐出一口氣,閉著眼卻沒有什麼睏意的腦海中清晰地復現出剛剛對戲的一幕幕場景。
……全都不重要。
他向來乾淨利落,只是因為不喜歡拖泥帶水。
這次一連串的事情都好像沒有句號的爛尾故事,純粹只是因為,他的心思不在處理它們上。這個它們不僅包括傅呈捉摸不透的態度,也包括宋輕越那邊的解釋。
只有顧星熠知道,他其實根本還沒從剛剛的戲裡走出來。
他不明白是因為傅呈的戲太好,讓他哪怕是對戲,也能沉湎於虛幻的情愛。還是……
最後那段純粹的耳鬢廝磨,說是加的也不是加的。
畢竟哪怕是宣揚,他也沒辦法詳細規定一段親密戲要親密到什麼程度,到了這個地步,都是演員自由發揮。
可是傅呈真的在戲裡麼?
一向理智、冷靜,自始至終都能快速抽離出戏的傅呈,他在演這段的時候,他在仿若情不自禁的時候,心裡想的真的是許苓麼?
顧星熠不知道。
他不僅不知道傅呈在不在戲裡,他也……
顧星熠用力地咬了一下唇。
他也不知道。
當時……
自己在不在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