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腳步慢了半拍,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顧星熠不得不開口叫他:
“傅呈。”
很低帶著點啞的聲音。
不是清澈元氣的少年感, 咬字卻很好聽。
《春潮》所有的演員都是原聲, 自然包括兩位主演。
傅呈這才循聲停下, 像是才發現般:“嗯?”
“……我剛說的不是真的。”顧星熠猶豫了一下, 覺得自己還是得解釋清楚,“我沒有把你當鬱卓宏的替身。”
這樣的誤會很好。
傅呈管不了他入不入戲。這個藉口擺在那裡,他就不會追問顧星熠真正的失態原因。
但這樣的藉口……傅呈會不高興。
不高興, 也顯得不尊重人。顧星熠不想這樣。
他說得認真,傅呈看了他幾秒鐘,臉上原本的漫不經心稍斂。
他頓了頓:“那是為什麼盯著我看?”
顧星熠抿了抿唇。
……他就知道。
可是他都為了傅呈的感受解釋了, 傅呈就不能當做忘記了這回事,放過他一回嗎。
大約是他臉上的氣惱太明顯,傅呈笑了。
顧星熠的心思彎彎繞繞, 別說傅呈,他自己都沒搞懂自己。
傅呈當然也沒猜出來。
他只當對方是最近真的拍戲的狀態太好,一時失態。被他發現之後又不想讓他覺得尷尬, 所以情急之下先否認, 卻想不出妥帖的理由。
這很顧星熠。
這小孩永遠細膩善良得能照顧所有人的情緒。
像是水, 潤物無聲。
他還可以追問, 問到顧星熠刻骨銘心,看到他的時候想到的不是鬱卓宏, 而是他嚴厲的警告。
但傅呈突然想,這是不是代表著,顧星熠也沒有把他當成普通的朋友?
他也在顧星熠保護的圈子裡。
至少他上一次看顧星熠這麼上心地體察別人的情緒,還是對宋輕越。
這麼一想, 傅呈又不太想追究了。
他寬容大度地說:“偶爾一兩次也沒事。”
頓了頓,又覺得這樣顯得自己太好說話,顧星熠搞不好要當真。又幽幽補充:“但不能被我發現。”
這個界限就不太好把握了。
畢竟要抓包顧星熠,傅呈閉著眼睛都行。
顧星熠:“……”
他張了張口,似是想說些什麼,傅呈的手機又震了。
傅呈說:“走吧,宣揚在催了。”
-
到了地方,人果然已經到了。
顧星熠跟著傅呈一前一後地走進去,宣揚看到傅呈,往旁邊讓了一下。然後抓住了顧星熠的胳膊,熱情但不是很熟練地跟面前的人介紹:“小陳,這就是《春潮》的兩個主演了。”
“傅導你認識。”他道,“這個是顧星熠小顧老師,呃……你們是不是同齡來著?”
還真是的,他們都看過陳墨的簡歷。
顧星熠默默地想,居然被宣導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起頭話題。
原來宣導也一直在進步。
他應聲,與此同時抬起頭,看向了面前的年輕男生。
這是一個長得很漂亮的男生。
顧星熠出道這麼兩年,被誇神顏的次數數不勝數。
要論起客觀的長相,其實面前的男生跟他差距很明顯。內娛能跟他在這上打的也少之又少。但顧星熠看人總是先看到優點,第一眼,他就知道宣揚和傅呈為什麼會選擇陳墨來演方知落。
除了他隊友談清音之外,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長相雌雄莫辨到能被誇“妍麗”的男生。
談清音選秀期間走的是中性風,及肩發、漂亮清純,那個時候粉絲都叫他小學妹。
但他這個人性格古靈精怪,想一出是一出,這一次迴歸他剪掉了養了許久的頭髮,白襯衫黑耳釘,又顯現出一種年輕男孩子的清爽利落。
顧星熠跟談清音關係好,談清音怎麼樣他都覺得很好。
但陳墨的樣子讓他想到了比賽那會兒跟他膩在一塊兒上下班逛便利店聊人生夢想的隊友,那是一段令人懷念的美好日子。
所以連帶著看陳墨,他也多了幾分親切的感覺。
他主動伸出手,帶著點好奇:“你好,我是顧星熠。”
陳墨剛剛就在悄悄打量他,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聽到過他的風言風語。
他這一伸手,對方眼中居然出現了幾分惶恐,先是滿面通紅地跟他握了握手,然後居然對他很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實在是紮實。
顧星熠猝不及防,差點就要後退,對方已經有點結巴地開了口。
“顧,顧老師您好。”他誠惶誠恐地說,“我是陳墨,請多指教。”
說完這句話,他又鞠了一躬。
生平第一次被這麼正式對待的顧星熠:“……”
他本來是抱著交朋友的心態來的,這會兒被弄得有些無措。好在傅呈大約是看出了他的窘迫,開口緩解了他的尷尬:“沒事,組裡不講究這些,不用拘束。”
“今天不排你的戲。”他說,“先去休息吧,晚上有空多看看劇本。”
陳墨怔了一秒。
片刻後,他才回過神一般小聲說:“好的,謝謝傅導。”
*
晚上沒排陳墨的戲,但排了兩位主演的戲。
進度剛剛好,這場是許苓和鬱卓宏負距離接觸前的最後一場戲。按照宣揚的構想,這場戲之前他們可以先把前面的戲補了,這樣就不用進入了高.潮階段還要硬生生把情緒拉回原點。
他是導演,當然聽他的。
晚上的戲拍得也挺順利,就是中間要等群演的一個鏡頭。宣揚那邊烏泱泱地指揮著人拍戲,這邊兩個主演一人揣了個烤紅薯圍著吧檯吃夜宵。
烤紅薯是顧星熠的助理柳姣送來的。
曜欣管理鬆散,別說助理和明星,就是打工人和總裁也能因為辦公室植物的養護問題激情辯論。顧星熠晚上沒吃飯,操心的柳姣怕他餓著,勒令他一定要趁著如此良好時機補一補。
只是臨到,發現一旁杵著個好整以暇的傅大導演。
好在紅薯準備了一大袋子,傅導不太客氣地挑了個品相不錯的給搭檔,自己也拆了一個。
一邊吃,顧星熠一邊問他:“你在組裡是不是挺兇的啊。”
紅薯很燙,他掰開了一點卻不敢吃,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還要忙著打聽搭檔的八卦。
傅呈問他:“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顧星熠被香得默默嚥了口口水,“陳墨好像有點怕你。”
其實不是怕。
就是傅呈說那段話的時候對方明顯流露出了驚訝。顧星熠結合之前聽到的傳聞解讀了一下他的微表情,感覺陳墨臉上的表情意思可能是“原來傅導還能說出這樣的人話”。
說起來這也不是顧星熠第一次有這個疑問了。
開拍沒多久但傅呈和宣揚合作已經很久,有的時候顧星熠也會聽到下面的工作人員在說“傅導脾氣好像好了不少”、“傅導耐心變好了”。
他們都把功勞歸給顧星熠,有的時候開玩笑,會求顧星熠多來來片場。
原話是:“小顧老師,你在的話傅導會少罵我們兩句的,真的,求求你啦。”
就連宣揚找傅呈都愛找他一起。
顧星熠覺得……
不至於吧。
難道人還能有兩幅面孔嗎?
但傅呈在他面前除了惡劣一點,著實稱得上溫柔耐心。顧星熠無法想象他冷淡不耐煩的樣子,更沒辦法把他和傳聞中那個殺伐決斷的傅氏家主聯絡起來。
今天陳墨又讓他想起了這一茬。
說完這句話顧星熠就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烤紅薯,果不其然被燙到了。
他臉皺了起來,然後聽到傅呈說:“沒有吧。”
“小顧老師覺得我兇嗎?”他問。
“……”顧星熠沒法說違心話,“我覺得還好。”
傅呈頷首:“多謝小顧老師為我正名。”
顧星熠覺得這天沒法聊了,默默地低頭吃烤紅薯。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很快,他的疑惑就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解答。
而解答的人,正是提醒了他的陳墨。
-
其實客觀來說,雖然剛見面的場面有點尷尬。但顧星熠總體對陳墨還是沒什麼惡感的。
陳墨雖然確實有圈子裡的那套三六九等咖位分尊卑的毛病,但這說到底結果也就是個過度禮貌,總不能說禮貌也是不好的。
而且除此之外,他在為人處世和工作上都很認真。
當天晚上雖然沒排陳墨的戲,但據說他看了一晚上的劇本,一直沒出房門。
第二天,他也是早早地就到了片場。
今天有些特殊。
宣揚要忙著梳理後面的劇本,左右這兩天也沒傅呈的戲,他索性把片場託付給了傅呈,讓他履行一下作為執行導演兼副導演的職責。
傅呈倒是沒拒絕。
然後顧星熠第二天提前了十分鐘到片場的時候,發現他是包括工作人員演員在內的所有人裡最晚到的。
顧星熠:“……”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沒錯啊。
距離化妝時間還有十分鐘整,往常不都差不多這個時間的嗎。
陳墨在一旁正襟危坐,看上去有些緊張,雙手都放在膝蓋上。
他的不遠處是正在跟燈光師說著什麼的傅呈。看見他來了,對方頓了頓,結束了對話。
顧星熠正要和陳墨打招呼,傅呈已經到了近前,他只好先應付導演。
他打招呼:“早。”
“早。”傅呈頷首,“睡得好嗎?”
這對於他們來說其實是挺常見的對話,往常顧星熠並不覺得有什麼,只是今天……
他餘光又瞥到了陳墨彷彿見了鬼一般的目光。
……傅呈以前到底是多兇。
顧星熠沉默了兩秒,還是道:“還可以。”
然後不等傅呈反應過來,就迅速逃離現場:“導演,我先去化妝了。”
等顧星熠再回到片場,一切已經準備就緒。傅呈簡單地過了一下內容和一會兒的走位,他們就開始了第一次試拍。
-
今天的戲並不是很難。
照顧剛來的陳墨,這場戲雖然是他和顧星熠兩個人的對手戲,但是重心仍然在顧星熠身上。
簡單來說,這是場回憶戲。
方知落和許苓相識於一場應酬的晚會。
本來他們只能算點頭之交。在許苓眼裡,哪怕方知落不紅,也是他高不可攀的那種正經的演員。而在方知落眼裡,許苓漂亮卻冷淡,看上去就是一副高冷樣。
只是機緣巧合,當時方知落的金主帶他參加的某場不那麼正經的小型宴會里剛好就帶上了許苓。
而在這場宴會里,方知落第一次見識到了他眼中冷如霜雪的高嶺之花是怎麼被資本磋磨的。
這樣的戲並不多,只是讓觀眾簡單感受一下許苓身處的環境。不多但精,基本上每個劇情點宣揚都沒有浪費。這場戲裡許苓穿的是一條白色的裙子。
最簡單的那種棉質白色長裙。
他的身形本來就纖瘦,套在長裙裡也不違和。
穿長裙也不是無緣無故。一個是老闆喜歡,另一個。
“寶貝兒,去。”西裝革履的男人拍了拍許苓的腰,“給程總跳個舞。”
從八歲開始,許苓練了整整十二年的中國舞。可他的舞臺除了練習室,也不過是這些觥籌交錯的場合,為了取樂他人罷了。
往常許苓總是很配合。
只是不知道這天是不是方知落也在的緣故,自始至終,許苓都有些僵硬。
理所當然地,他受到了懲罰。
*
今天場內很安靜。
細數的話,這份安靜應該是從顧星熠穿著白裙來片場開始。
他本人有些不自在,對著鏡子看自己總覺得怪怪的。之前宣揚跟他講這一塊的時候說的是意到即可,正式拍攝反正會挑合適的角度拍,取的是朦朧美。
這會兒導演換成了傅呈,對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頓了兩秒。
顧星熠說:“……有哪裡要調整嗎?”
傅呈收回目光:“挺好的。”
他當導演時確實氣質不一樣,講話更簡潔,要求更嚴格。跟宣揚是完全不同的拍攝風格。這句話卻還是顧星熠熟悉的溫和。
如果不是看著監視器說的就更好了。
只可惜下一句也是。
傅呈今天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看他,大約是也覺得他穿得奇怪,卻礙於禮貌不說出來。不過沒有讓他換個造型,說明在戲裡還是合適的。
顧星熠半放了心,跟搭檔對臺詞。
演他金主的演員是個反派專業戶,專演油膩老男人。但本人卻脾氣很好,開場前默默跟他道了好幾聲得罪,顧星熠讓他不要有心理負擔。
演員跟他也不陌生,無奈笑:“哈哈……我儘量。”
他都不敢看監視器前的傅呈。
不過傅導還是挺專業。
一場戲大概NG了兩三次,合格了之後又保了一條。剛開頭的部分就這麼平和地過了。然後就是中場休息。
男人跟顧星熠商量:“小顧老師,一會兒我就不使勁兒了,您配合下?”
劇情需要。
他要扇一巴掌,再潑他一身紅酒。
顧星熠想也沒想:“沒事,你直接來。”
男人下意識去看監視器前的傅呈。
這場戲其實改過,原來更暴力也更曖昧。當時討論的時候是傅呈做主給改了,理由是“我們的戲重心不在凝視苦難”,但再怎麼精簡,還是需要存在的。
不然情緒達不到。
傅呈有兩秒鐘沒說話,兩秒後,他說:
“聽他的。”
頓了頓:“想好了來,只拍一條。”
顧星熠怔了怔,剛想說他沒事,傅呈按了他的肩。
聲音響在耳畔,不輕不重。
“聽話。”他說。
顧星熠心下倏然一跳。
他宕機了幾秒,回過神的時候傅呈已經走了。顧星熠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
好在很順利。
男演員也是個實力派。
他對顧星熠應當是真挺好感的,也不想他受罪。
頂著巨大的壓力,這場最後一條過了。
結束之後他狠狠鬆了一口氣,顧星熠有點想笑,卻牽動了肌肉神經,疼得小聲“嘶”了一聲。一旁的傅呈冷眼看著:“別傻笑了,第三場準備。”
這會兒還無法處理傷口,因為還有緊接著要拍攝的情節。
所以這會兒顧星熠不僅要頂著紅腫的半邊臉頰,還要在大冷天穿著一身被潑溼了一半的裙子。
顧星熠明白這個道理,但還是忍不住:“……你今天為什麼這麼兇。”
話音落下,全場寂靜無聲。
傅呈眉心微跳,餘光看到不遠處玻璃反光,確實臉色沉著冷凝。
顧星熠察言觀色,感覺自己好像不太給他面子,又小聲乖乖地服從命令:
“我去準備第三場了。”
他小跑到點位,傅呈揉了揉太陽xue,嘴角沒忍住無奈地勾了一下。
再開口,他緩了語氣:“現場安靜,準備一下,第三場了。”
第三場,就是許苓和方知落的對手戲。
許苓被潑酒之後狼狽地跑到洗手間處理自己。
他倒也沒有太多的難堪,只是終究覺得疲憊又厭倦。
身上的汙漬是擦不乾淨的了。好在這樣子的他,金主也不會再讓他回去。等過兩天氣消了,搞不好還能讓他回來,不行就是下家。
他對這些事習以為常,卻不自覺地想到了房間內那個漂亮的男生。
唇邊浮起一絲諷笑。
原來是這樣。
不過是地位高一些的玩具罷了。
想到這,他卻沒什麼高興的感覺。他從來不會因為別人的處境同樣艱難就慶幸,因為知道有多難。當然,也不至於多同情。
沒這個心力。
只是一支菸還沒抽完,身後卻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是方知落。
他抱著一身有點眼熟的衣服,看他的眼神有點膽怯,卻又帶著期待:“我……問服務生借的,你要換嗎?”
*
這是一場不難的戲,所有人都是這麼以為的。
不過是送個衣服,說幾句話。
事實上今天的重頭戲就在於許苓和那位反派專業戶,兩位算是超常發揮。因為超常發揮,眼看早下班有望,現場的人就更心疼這會兒還穿著溼淋淋衣服的顧星熠。
顧星熠自己也挺冷的。
他只是敬業,也不是假人。
紅酒潑溼衣服後,那種布料黏在身上的感覺很難受。又冰又黏膩。
如果可以,他也想趕快換個衣服洗個熱水澡。
只可惜,他的幻想在回頭看到方知落的一瞬間就破滅了。
果不其然,傅呈喊了卡。
他言簡意賅:“方知落,眼神不對。”
陳墨滿臉通紅,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重來。”
傅呈頓了頓,把後面的話說完:“這裡,你對許苓的情緒有三層。第一層是憐憫,你沒想到你以為的、高高在上的小少爺其實過得比你還要慘,你的羨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同情。這是你行為的底層邏輯。”
“第二層是期待,因為你對他有好感,想要了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所以希望他要回應你。由此衍生出第三層,因為很想靠近,所以害怕被拒絕。於是,你還有一點猶豫和膽怯。”
這些其實都是他們開場討論過的內容,傅呈用最簡練的語言重說了一遍。
他很少這樣當著所有人的面這樣掰開揉碎了講戲。事實上這都是幕後演員們自己要琢磨好的東西。
所有人都知道為什麼。
陳墨只有理解了,才能演好這場戲。
傅呈看著陳墨,語氣很平靜:“理解了嗎,哪裡不理解我可以再講一遍。”
陳墨猶豫了一下:“……理解了。”
所有人回到原位。
第三場,重來。
顧星熠全程沒回去,這會兒倒是自覺地又站回了窗前。他拍戲的時候其實和傅呈風格很像,話少、都在行動上,所以效率很高。
然而……
“卡。”
喊到第五遍卡的時候,現場一片死寂。
作者有話說:意念給寶寶遞,暖寶寶!熱水!乾淨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