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這句話的意思是, 他感覺身上溼掉的裙子都已經要乾了。

幹了之後反而沒那麼冷了。喊了“卡”之後造型師過來給了他暖手寶和外套,他愣了一下剛要拒絕,對方就壓低了聲音道:“傅導吩咐的, 他大概要講戲。”

顧星熠恍然。

這種戲就挺尷尬的。

演員發揮得不好就是一場僵局。

總不能再潑一次酒, 受罪不說, 跟前一個鏡頭連不起來還穿幫。

只能等。

等陳墨開竅。

顧星熠其實心態還好。

每個人都有第一次。

不說之前, 他還沒理解透徹許苓這個角色的時候就卡了許久。那會兒是傅呈兜底,給了他很長的適應期。所以他也願意去寬容陳墨。

想到傅呈,他停頓了兩秒。

有對比才能更感覺到不同。

誠然主配角戲份有別, 但即便是單論傅呈的態度,當初和現在也是天壤之別。

宋輕越說他袒護傅呈,可能是因為潛意識裡, 顧星熠自己感覺自己先受到了太多的縱容。

……當然。

顧星熠想,陳墨確實也太……

他不太忍心用不好的話評價別人,底下的工作人員不會客氣。

“這還得多久啊。”這是來給顧星熠補妝的劇組化妝師, “再半個點能結束麼?”

“難說。”這是重新整理道具的場務,撇了撇嘴,“沒靈氣的見過不少, 能木成這樣, 我懷疑拉人電影學院沒作品的學生過來都比他演得好。”

“好歹也是倆導一起挑的人。”化妝師道, “咋這樣。”

顧星熠一向沒架子, 性格又乖巧內斂,大家都把他當小朋友看。管理層討論上層決策他在, 底下的工作人員討論八卦也從不避著他。

於是,顧星熠硬生生成了組裡知道秘密最多的人。

化妝師說出了他的疑問。

他眼睛閉著,卻悄悄豎起了耳朵。

場務入行十幾年了,人脈圈子都比這倆要廣得多, 早就聽說了這其中的秘辛。

“我朋友跟他們公司的人認識,當時其實也找了不止他一個。”場務道,“好像是運氣比較好,抽到的戲剛好是他練了很多遍的。不過他也挺珍惜這次機會的,態度特別好。宣導當時挺感動的。”

她聳了聳肩,“你也知道之前那人……加上外型挺符合,就選他了唄。”

化妝師恍然。

她道:“我看傅導臉色不太好呢。”

這話出口,空氣裡突然安靜了。

顧星熠閉著眼睛,不知道周遭發生了什麼。

等他睜開眼,化妝師和場務已經各自收回了目光,繼續各幹各的。

場務說:“他今天算好的了,估計也是看在新人的份上。”

頓了頓,又道:“不過估計也快到頭了。”

-

場務這話並不是空xue來風。

事實上從第三遍NG開始所有人就感受到了來自周圍的低氣壓。

片場的氛圍一般其實就是取決於導演。

傅呈不罵人,甚至嗓音自始至終都很平靜。他也不會說無意義的,諸如“你是廢物嗎”、“演的什麼”這種對推進進度毫無用處只是發洩情緒的話。

他只是言簡意賅地指揮陳墨調整自己的表演。

第十一遍,陳墨的表演終於勉強過關。

所有人鬆了一口氣。

這個時候距離許苓被潑酒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半小時。顧星熠身上的酒漬是真的都快乾透了。

造型師默默地給他裹了一件外套,剛要說什麼,就聽到了不遠處傅呈的聲音。

傅呈對陳墨說:“你跟我出來。”

*

顧星熠洗完熱水澡,在自己的房間裡一個接一個地打噴嚏的時候,方箐箐在邊上一邊給他攪感冒沖劑一邊跟杜威打電話。

攪個藥,她的氣勢和力道像是手下的是剛剛怎麼都學不會的陳墨。

只是末了,不知杜威說了什麼,她的手一頓。

掛了電話,她蹙著眉沉思。

顧星熠裹著毯子默默蹭過去,從她手裡不聲不響地接過藥杯,方箐箐這才回過了神。

她說:“前線訊息,你搭檔把人罵哭了。”

顧星熠:“……”

他不確定地說:“但我感覺他剛剛還好?”

顧喻比傅呈在片場要暴躁多了。事實上顧星熠見過的導演裡,宣揚這種是異類,因為快節奏加高壓力,別說導演了,整個團隊脾氣都不是很好的。

方箐箐笑了一下:“拍戲的時候脾氣不好,要拍到什麼時候去?”

她對傅呈倒是有所改觀。

發洩情緒是最容易的,剋制情緒卻很難。

陳墨的表現確實非常糟糕,可到底是能力問題不是態度問題。如果今天真在片場就把人罵哭,這戲就真沒完沒了了。

他們那耗著可以,顧星熠還在等著呢。

方箐箐在片場都快急死了,又不敢火上澆油。

說到底,她也只是懷疑傅呈對顧星熠有點意思。這點意思遠不夠在片場恃寵生嬌的。

回頭人家來一句“有什麼問題?”,那下不來臺的是顧星熠。

不過……

“是我的錯覺嗎。”方箐箐道,“你跟你搭檔最近關係好像好了許多啊?”

今天在片場,顧星熠那句“你今天為什麼這麼兇”一出來,她差點踩空了。結果一抬頭,傅大導演居然還在那兒笑。

不對勁,十二萬分的不對勁。

她有些狐疑地看著顧星熠,後者把腦袋縮排毯子裡,只露出一雙無辜的眼睛。

“……沒有吧。”顧星熠說,“我覺得還好。”

他頓了頓,篤定地又重複了一遍:

“沒有。”

越重複越心虛。

方箐箐還要再說什麼,結果門被敲響了,她只得打住。

-

來的人是宋輕越。

他是來和顧星熠告別的。

顧星熠挺愧疚的,因為工作,他沒能怎麼陪宋輕越。

宋輕越倒是沒覺得有什麼遺憾的。

他說:“你這戲不拍個幾個月就拍完了嘛,等你拍完了有的是時間一起。”

到那個時候,姓傅的就給他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他心裡打著算盤,面上還要在隊友面前裝得溫柔大度。顧星熠果然大為感動,臨走還給他擁抱了一下。結果擁抱剛結束,顧星熠偏頭又打了個噴嚏。

宋輕越:“……感冒了?”

顧星熠體質其實挺弱的,團裡的人都知道。

主要還是最需要營養和照顧的小時候沒怎麼被照顧好。

顧星熠不太確定地說:“應該不會吧?”

事實證明,有些事情不是自己不願意發生就不會發生的。

當天晚上,顧星熠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感覺後背一陣陣地發涼。

他醒過來,艱難地爬起來給自己量了個體溫:

38.6。

*

第二天一早,顧星熠就跟宣揚請了假。

宣揚也聽說了昨天的事,只讓他好好休息。又道正好,陳墨那邊也需要幾天時間適應。說話的時候還嘆了口氣。

顧星熠沒忍住,問:“他還好嗎?”

“不太好吧。”宣揚摸了摸鼻子,“昨晚上傅呈把他丟我這兒了,讓我教好了再送回去,我一看……哎,確實是不太行。”

“也是被你倆養刁了。”他實話實說, “其實本來還好。”

還是那句話,對比才能看出不同。

陳墨的水平如果放到花瓶流量齊聚一堂的偶像劇那甚至能算得上演技擔當,但跟他對戲的是顧星熠。顧星熠當初進度慢是精益求精,簡單的戲他從來沒NG超過三次。

更不用說最近他跟傅呈的配合基本屬於天衣無縫,往那一站就是活脫脫許苓從平行世界穿越。

他是太好了,對搭檔的考驗就更高。

以往傅呈接得自然,宣揚也沒在這上面操過心。

這下算是老實了。

顧星熠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猶豫著道:“……他自己,不教嗎?”

他見識過傅呈拉片和講戲。宣揚在這方面不算擅長,其實效果沒有傅呈好。

宣揚想也沒想:“他哪有這個耐心。”

顧星熠手指無意識地攥了下被子的邊沿。

隔著電話,宣揚也沒有發現他的異樣,叮囑了一句“好好休息”就憂心忡忡地掛電話了。

顧星熠燒還沒退,接這個電話耗費了他好不容易攢的大半精力。

幾乎是剛躺回床上,他就陷入了昏沉的深眠。

-

生病的人睡得都不好,顧星熠做了很多個夢。

他這階段一直睡得不太安穩。

其實傅呈的猜測並不算空xue來風,他最近越來越覺得自己跟“許苓”的融合度越來越深了。童年模模糊糊的經驗擺在那裡,他知道自己這是入戲了。

其中的徵兆之一,就是他做夢的時候夢到戲裡的劇情,也總是第一人稱。

夢裡他就是許苓,在惱人的塵世跌跌撞撞,怎麼也找不到出口。

他的夢裡也有鬱卓宏。他總是會為對方的挑逗輕浮著惱,卻又忍不住猜測對方真正的心思。是不是,是不是有一點真心地喜歡他呢。

是的嗎,是的吧。

他就在這樣算不上噩夢卻也不算美好的空茫裡跌跌撞撞地行走,再醒來,是酒店漆黑的夜色。

然後顧星熠會坐一會兒,有的時候會自言自語地發一些語音,更多的時候是發呆。

只是今天的夢似乎有所不同。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不是許苓,夢裡的男人也不是鬱卓宏。

鬱卓宏總是瀟灑卻落拓,他是尖銳的、帶著稜角的、是雜亂而矛盾的。

不像另一個人。

這個人和鬱卓宏有著一模一樣的臉,卻總是氣定神閒,仿若無所不能。不瞭解對方的時候,顧星熠看他,總覺得他遙遠又疏離。

可是這個人主動地、強勢地靠近了他。

強勢又溫柔。

顧星熠一會兒夢到他們初遇,男人的眼神深沉帶著戲謔。那個時候他感覺自己是被盯上的獵物,一會兒又夢到了傅呈手把手教他演戲的時候。

大約是陳墨的經歷帶給了他陰影,夢裡他總覺得對方下一句就要變臉,高冷地讓他滾蛋。

但由於他實在沒有過這樣的體驗,所以在夢裡這個場景也遲遲沒有發生。

傅呈只是揉一揉他的頭髮,無奈地叫他“小寶寶”。

小寶寶什麼都不懂,不懂七情六慾,也不懂什麼是求而不得。顧星熠原本並不喜歡這種仿若他技不如人的感覺,但傅呈每次這麼叫他,語氣都很溫柔。

於是他居然也能忍受。

再然後,他又夢到了他們坐在一起吃烤紅薯。

天氣很冷,紅薯很甜。

他們演一些很有意思的戲,演繹短暫的愛恨別離之後又回到屬於自己的軀殼。

演戲是快樂的事,聊沒有營養的天是快樂的事,吃烤紅薯是最快樂的事。

只是夢裡他好像有點惡劣。

他沒有讓傅呈吃那塊現實裡被他早早挑走的那塊烤紅薯,而是把整個袋子藏到了身後。傅呈看著他,好像有點無奈,但也沒有真的跟他計較。

於是他又蠢蠢欲動。

他說:“很甜哦。”

現實裡的傅呈好像總能掌控一切。

但這是他自己的夢,顧星熠想,他自己的夢裡,傅呈總是拿他沒辦法的。

他把烤紅薯攥得緊緊的,等著傅呈來搶。

但傅呈沒有來搶。

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後認真地想了一想,說:

“那我也嚐嚐。”

下一刻,溫熱的唇覆了上來。

*

寂靜無聲的房間內,躺在床上的男生猛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面容潮紅、呼吸急促,心跳跳得異常迅速。

房間內是空調運轉的聲音,在某個時刻,窗外的一隻鳥撲稜著翅膀離開枝丫,鳥叫聲響起的剎那,他的眼睫也如翅膀般撲閃。

頭已經不疼了,額上全是汗。

顧星熠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發現燒已經退了。

他擁著被子坐起身,呆呆地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怎麼會做這樣的夢啊。

顧星熠。

你。

他問自己。

……你怎麼會做這樣的夢啊。

他的整張臉都埋進被子,試圖用有些涼意的被面來給滾燙的臉頰降溫。也就是這個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

顧星熠用手揉了揉臉,努力讓自己振作起來。

然後他看訊息。

傅呈(《春潮》鬱卓宏139xxxxx):

小顧老師,醒了嗎?

作者有話說:貓暈乎乎,貓做夢,貓做了不得了的夢,貓呆滯,貓揉臉,貓炸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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