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顧星熠被壓在房間的門板上, 眼睫撲閃,驚慌卻並不真的失措。

傅呈按他卻還記得用手給他後腦勺墊一下,本來就不重的力道, 顧星熠撞上他柔軟溫熱的掌心, 只覺得傅呈幼稚。

當然也有緊張。

傅呈在某個剎那真的湊近了他像是要俯身, 顧星熠呼吸都暫停了。

只是毫釐之間, 對方卻又堪堪停住。

視線交錯,相對,顧星熠眨了眨眼睛, 隨即傅呈放開了他。

他若有所思:“小顧老師,最近好像膽子變大了。”

……是瞭解你了。

顧星熠在心裡默默地想。

他打賭傅呈不會在對戲之外的任何場合真的親上來,哪怕生氣。

傅呈也不是生氣, 只是單純吃醋了。

為顧星熠最近這段時間因為陳墨而對他的冷落。

但這醋吃得也不重。

一是說到底這是公事,顧星熠只是工作敬業。傅呈不至於為了自己那點兒有的沒的私慾來拖他的後腿。而且以顧星熠的性格,跟陳墨髮生點什麼的可能性約等於0。這醋要吃也是空中樓閣。

二是……

“這也是你的作品, 你花了這麼多心血。”顧星熠說,“我不想它原本能拿100分,最後卻拿了98分。”

二是, 顧星熠會哄人了。

顧星熠不覺得自己在哄人。

他只是摸清楚了一些傅呈喜怒哀樂的規律。

傅呈一希望他聽話, 二希望他重視自己。顧星熠不是每次都能做到聽話, 但顧星熠可以時時刻刻做到重視他的話和情緒。

效果很好。

然後顧星熠發現, 傅呈也沒有想象中那麼難懂。

變得不難懂的傅大導演和他的搭檔東拉西扯了一會兒,終於發現已經快到了開始拍攝的點。

傅呈本來就是找顧星熠一起去片場的, 這會兒兩人一起往外走。

一邊走,傅呈一邊道:“今天的戲你帶你小徒弟練了嗎?”

顧星熠點點頭:“大概捋過一遍,但你不在。我不太確定他現場狀態怎麼樣。”

他說話很嚴謹,傅呈頷首。

然後他道:“他態度其實還可以。”

他難得對人表示肯定, 顧星熠心中微動:“……我以為,你很討厭他。畢竟他耽誤了一點進度。”

傅呈挑了挑眉。

他說:“一碼歸一碼。”

能力是一回事。”他道,“我批評他,是希望他在專業上多動腦子。不代表我否定了他這個人本身。”

他頓了頓:“我不討厭敢於主動踏出舒適圈的人。事實上,我希望他既然選擇了來宣揚的組,就堅持到底。這對他會是一次很珍貴的歷練。不僅是表演上,還有承壓上。”

“……怎麼這個眼神。”傅呈道。

顧星熠搖了搖頭:“沒什麼。”

他只是在想,原來不止他一個人看到了那點微末的勇敢。

他從前總覺得自己想法太細膩又奇怪。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能跟他感同身受。

-

一邊聊一邊走,他們很快到了片場。

今天要拍的第一場戲是鬱卓宏、許苓和方知落初遇。

許苓在成年之後厭倦了母親的管控,獨自一人來到了偏僻的城中村暫避。他的好友方知落來看望他,兩人在巷子口抽菸的時候,被剛好來此採訪的鬱卓宏看到。

說是看到,其實鬱卓宏已經在街口觀察了很久。

方知落是個磨磨蹭蹭的人,還有點沒牌硬耍的做派。許苓接到他電話後就到了樓下等他,結果對方過了十來分鐘才姍姍來遲,也就是在這段時間內,鬱卓宏注意到了許苓。

這場戲劇情很少,重心在許苓身上。

或者說,在許苓外表和內心的反差展示上。

鬱卓宏一開始在街口看見許苓的時候,他穿的是很簡單的打扮,牛仔褲白T裇,素顏又清純。站在街口發呆的樣子疏離又高冷。

這很符合鬱卓宏在《白天鵝》中對路無塵“氣質很好的舞蹈生”的描述。

然而緊接著,方知落到場。

兩人一人分了根菸,就在路邊邊抽邊聊,著實顛覆了鬱卓宏的三觀。

不過還是驚豔。

於是猶豫了片刻,他還是上去搭了個訕。

雖然顧星熠跟傅呈在房間裡胡鬧了一會兒,但是到了片場,兩個人的態度都是很認真的。宣揚把他們三個人叫過去講了一下戲,隨即就正式開始了拍攝。

*

第一場總的來說還算順利。

就像顧星熠說的,他事先帶著陳墨捋過一遍戲。

他的捋不是簡單地過一遍,是從眼神到動作全方位的細節講解。

陳墨是聽進去了的 。

他大概也知道如果再反反覆覆卡NG是真的愧對整個組,因此整場表演都十分賣力。只是顧星熠的細膩異於常人,還是察覺到了異樣。

第一場戲演完,宣揚宣佈休息半個小時。

顧星熠猶豫了一下,還是坐到了正低頭啃小麵包的陳墨邊上。

他小聲問:“你不舒服嗎?”

他的話音落下,陳墨就受驚般抬起頭。

顧星熠一怔。

陳墨已經很久沒有對他有這種反應了。剛開始他確實很拘謹,但時間長了,他也知道顧星熠是很好相處的人。

陳墨已經回過了神。

“沒。”他有點尷尬地說,“沒有。”

他以為是自己哪裡表演得不好,趕緊道,“是我哪裡演得有問題嗎?”

“……沒有。”顧星熠道,“有的話宣導會提醒你的,他沒提醒,就是你演得很好。你放心。”

話說到這裡,他反而不好再多問。

陳墨眼瞅著有心事,他想了想,閒著也是閒著,索性去找了傅呈。

只是他沒注意到的是,他起身走向傅呈的瞬間,陳墨垂了眼,神情竟是有些恍惚。

-

半個小時一晃而過。

很快,第二場戲的拍攝開始了。

這場戲是許苓和方知落的雙人戲。

第一次見面,鬱卓宏並沒有表明來意。只當這是一次普通的搭訕,並且同時加上了兩人的微信。

結束之後,方知落和許苓在他的臨時居所一邊喝酒一邊聊天。

方知落倚在單人沙發上一個一個按著順序調臺:“那導演挺帥啊,感覺是你的口味。”

許苓說:“你又知道了。”

說話的時候卻沒有看方知落,只是自顧自地發著訊息。

一句話打了一半,卻突然忘了要打什麼。

方知落“嘁”了一聲:“我還不瞭解你。”

“其實我也覺得他挺帥的,但是如果你喜歡,我就不跟你搶了。”他道,“我比較好奇他在籌拍的新戲。我剛搜了下,他還是有幾部作品的,就是不怎麼火。”

他和許苓不一樣。許苓說難聽點就是個高階賣笑的,他是個正經演員。

換以前他根本看不上鬱卓宏這種十八線小導演,但是這兩年影視寒冬,活兒實在是不好找。

還有就是,鬱卓宏確實對他的胃口。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許苓開了口,聲音很冷:“找他拍戲可以,別的就算了。你忘了你上次是怎麼被騙的了?”

方知落看著瀟灑,實際卻是個標準的戀愛腦,堅信他能找到純潔的真愛。

他有金主,但只走腎不走心。他金主也不在乎他跟誰睡又睡了幾個。他前些日子談了一個比他小三歲的男朋友,還是大學生。

對方號稱不在乎他的過往,只想和他好好在一起。

方知落大為感動,不僅跟金主斷了,還給對方花了十幾萬,最後人拿了錢和東西,說想了想,還是要過“正常日子”,談了個小女朋友跑了。

許苓為什麼知道。

因為方知落錢都花在了對方身上,連飯錢都沒給自己留下。

沒戲的那幾個月,他是靠許苓接濟的。

“好嘛好嘛。”方知落的語氣敷衍,“我知道,我們這種人不配嘛。”

他笑了笑,眼神落寞:“其實……論演技論長相,我又比圈子裡的那群人差到哪兒去。要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氣:“要不是我當初的經紀人,那個王八蛋……”

許苓的手微頓。

“我跟你說過吧。”方知落聲音很低地道,“他說喜歡我,要跟我談戀愛,他手上的資源都給我。我跟他談了,那麼信任他。結果就因為某部戲的製片看上了我,他就給我灌酒,直接送到人家房間。我那個時候校門都沒出,剛剛念大二呢……”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男人。”

許苓垂了眸,慢慢地發他的訊息。

然後他聽到方知落說:“不過跟你比起來,我也還好了。”

“親媽拉皮條。”他嗤笑了一聲,似是說出口都覺得荒謬,“如果是我,我寧可不出生。”

這場戲沒有傅呈,他和宣揚一起在不遠處看監視器。

有陳墨的戲一般都是要走幾遍的,第一遍宣揚提了幾個意見,然後就是補妝。補妝的時候傅呈看著不遠處的顧星熠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道:“寫這場戲的時候,你知道星熠的事了嗎?”

宣揚怔了怔,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之後道:“那個時候還不知道。”

他頓了頓,意識到了什麼:“……這是方知落的想法,不是我的。”

顧星熠雖然跟許苓的處境不相同,但同樣是有家庭創傷的。仔細一想,這句臺詞確實有點扎心。

這麼一想,宣揚有些坐立難安:“要不,我解釋一下?”

“我真沒有這個意思。我如果覺得許苓不該出生,就不會寫《春潮》了。”宣揚解釋,“你知道的,寫臺詞的時候都是從角色性格出發,我不可能把我怎麼想強行按頭給角色。”

著急得都不溫吞結巴了。

傅呈嘆了口氣:“不是怪你。”

他看著顧星熠沉靜專注的側臉:“不用解釋,他懂。”

顧星熠不會在意一句臺詞是不是紮了他的心。他知道宣揚不是那個意思。宣揚去解釋,結果只可能是被反過來安慰。

頓了頓,他又道:“只是想說,宣導很會寫人。”

宣揚一向以腦洞奇詭著稱,這事實上應該算他第一部比較純粹的感情戲。雖然裡面也含有他一貫擅長的元素和風格,但只“能夠做到完全從角色出發,不摻雜個人感情”這一項,就已經勝過了很多專注拍情感片的導演。

別的不說,方知落這個角色在傅呈眼裡就塑造得非常成功。

“可惜了。”傅呈道。

可惜這個角色給了陳墨。

如果換一個演技更為老練靈動的演員,這個角色最終一定足夠令人印象深刻。

不過,現在說這種話已經沒有意義了。

至少在顧星熠的幫助下,陳墨已經比他第一天拍戲狀態要好上許多。

這場戲在NG了幾次之後過關,隨即,便是第三場戲。

許苓、方知落和鬱卓宏的第二次見面。

第二次見面,是鬱卓宏主動邀約。

-

一開始,鬱卓宏只邀請了許苓。

但一方面,許苓對陌生人還殘留著警惕,另一方面,他也把方知落那天的話放在了心上,想著如果能多一份工作,給方知落找點事幹也是好的。

那天的最後,方知落意識到自己失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給許苓道了歉:“對不起啊小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知道的,我只是心疼你。”

他有的時候說話好像有點不過腦子,但大部分時候都對許苓很好。

經常說心疼。許苓生病了,他大半夜的拋下小男友趕來送他去醫院,在他高燒的時候晃著他碎碎念叫他寶寶。

所以許苓願意原諒他偶爾的口不擇言。

他要帶方知落,鬱卓宏欣然答應。他也是個情商高的人,答應了就把邀請同步發了方知落一份,絲毫沒讓對方知道自己是捎帶的。

赴約當天,方知落精心打扮,許苓睡到下午才想起來自己還有個約,隨便套了個休閒襯衫和外套就出門了。S

吃的是私房菜。

許苓原本以為這場飯局會很尷尬,但鬱卓宏是個很會找話題的人。

飯桌上,他和方知落談笑風生,許苓負責在一旁默默地吃飯。

“我說呢。”鬱卓宏道,“之前就看方老師眼熟得很,原來是青玉的演員。這部劇也就這條線值得一看。”

“你說這話。”方知落樂了,“導演和編劇都要不高興了。”

頓了頓,眨了眨眼:“但我也這麼覺得。”

青玉是他演的某個配角。這部劇是公認的爛劇,鬱卓宏這麼說,方知落非但不惱,還有一種遇到知音之感。

兩人就著這部劇聊了幾句,氣氛算是徹底熱絡。

“所以。”鬱卓宏頓了頓,終於看向了一旁默不作聲的人,不動聲色,“許老師也是演員嗎?”

許苓拿著筷子的手一頓。

“小苓啊。”方知落道,“小苓不是。”

他停頓了半秒就想到了合適的說辭,“小苓還是學生呢。”

許苓垂了眼。

“哦?”鬱卓宏饒有興趣地道,“學的什麼?”

“現代舞啊,現代舞吧。”方知落心說機構學生也是學生,閉眼瞎謅,“小苓是不是?”

替他遮掩到這個地步,方知落也算是仁至義盡。許苓抬起頭,對著鬱卓宏一笑。

“是。”他說,“我學現代舞的。”

他原本吃飯的樣子稍顯冷淡,這個笑卻柔軟清甜,但是都漂亮。

鬱卓宏愣了好幾秒。

“那很好。”回過神,他笑著這樣說。

拍完這場,幾個人順便吃了個晚飯。

桌子上擺著的食物都是真的,拍完工作人員又端了個熱氣騰騰的火鍋。

幾個凳子一加,宣揚和杜威就都上桌了。

所有人裡只有顧星熠動筷子的次數寥寥——

剛剛拍戲的時候只有他負責吃,於是他吃東西吃得紮紮實實,中間因為方知落有幾個地方不夠放得開NG了幾回,顧星熠每次都吃得很認真。

於是這會兒他只能對著火鍋直愣愣地發呆。

他的左邊是傅呈,右邊是陳墨。對面是宣揚和杜威還有兩三個主創團隊的人。

陳墨人如其名很沉默,傅呈在跟主創團隊的人討論後續的投資和宣發事宜。這桌上也就他和杜威比較像正經圈子裡的人,其他都是木頭。

顧星熠感覺自己可能是發飯暈了,也可能是今天通告太滿累了。

總之,他有點昏昏欲睡。

而就在他感覺自己要原地入睡的剎那,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突然觸碰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

那隻手顯然也不知道他的位置,微涼的手指先是觸碰到他的指尖,然後順著纖細的手指慢慢地往裡摸索,一直摸到指根。

一個疑似要十指相扣的姿勢。

只是,在相扣的瞬間,對方頓了一下,卻又鬆了開來。

鬆開了卻沒完全松。

顧星熠的手指被他有一搭沒一搭地牽著,像是玩什麼玩具一樣擺弄。

顧星熠已經完全醒了。

他抬起頭,看到了傅呈一張道貌岸然的臉。

作者有話說:牽牽貓爪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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