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他自己都訝異於他這一次的反應之快。
傅呈不高興了, 因為他不喜歡顧星熠給的過於官方的備註。如果要讓傅呈高興,就需要改一個他想要的備註,事情就可以解決。
顧星熠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燒退了。
要不然, 他怎麼能做到反應如此迅捷, 思路又如此清晰。
而且如此正確。
他說完這句話, 傅呈就不說話了。之前那股咄咄逼人討說法的樣子也消散了乾淨。
顧星熠安心了。
然後他開始思考:
話說回來, 傅呈為什麼會因為這件事不高興來著?
不高興的傅呈開了口,意味不明:“我說讓你改什麼,你就改什麼?”
顧星熠一秒回神。
他眼神警惕:“不可以改奇怪的。”
傅呈虛心請教:“比如?”
顧星熠比如不出來。
他純粹只是覺得傅呈的這句話有坑, 不想一口答應。
他不說,傅呈也不逼他。
從顧星熠說出那句“我給你改”開始,他又好像變得格外好說話。顧星熠覺得他簡直像是變臉大師優秀畢業生。
他說:“稍等, 我想想。”
這一想就是半個小時。
這期間兩人的飯都送來了。
顧星熠的蔬菜粥意外地合他口味,一個上午沒進食,他臉都快埋進碗裡。
等他抬頭, 傅呈只是敷衍地吃了幾口,一臉高深莫測。
顧星熠:“……”
他說:“你難道還在想你的備註嗎?”
這個行為稍顯幼稚,但放在傅呈身上好像嚴絲合縫, 剛剛好。
傅呈不答, 只是反問:“你給你老師的備註是什麼?”
顧星熠直接低頭。
解鎖, 開啟微信, 翻到通訊錄。
他把手機推到了傅呈面前。
“你自己看。”他說。
他把手機給了傅呈,就自顧自收拾吃好的餐盒, 認真專注,絲毫沒有對於當代人來說最重要的東西被放在別人那裡的不安定感。
傅呈的眸色更深了。
他垂了眸,目光自通話紅點上的未讀訊息移開,什麼都沒有動, 只是滑動了一下通訊介面。
顧星熠的通訊錄人數並不是很多。
傅呈原以為像他這個級別的明星交際圈應該會很廣,但事實上,就像顧星熠所說的,大多數人都是因為有了工作交集才跟顧星熠有了好友。
傅呈之所以知道,是因為顧星熠備註得清清楚楚。就像當初給他的備註一樣。
只有少數幾個稱呼不同得很突出。
隊友,經紀人,哥哥。對於這些人,顧星熠給他們的是簡單的暱稱。
螢幕滅了。
傅呈若有所思。
顧星熠以為他還沒想好,問他:“要我再解一下鎖嗎?”
傅呈說:“不用了。”
“你改吧。”他道,“改成名字就好。”
顧星熠怔了怔。
他確認:“只需要名字嗎?”
傅呈說:“只需要名字。”
頓了頓,又忍不住道:“你該不會寫鬱卓宏吧?”
“……怎麼可能。”
顧星熠覺得他在說一些很沒道理的話。
傅呈就是傅呈。鬱卓宏只是劇本中的角色,他怎麼可能用鬱卓宏代替傅呈。
他拿過手機,點開傅呈的對話方塊,乾淨利落地打下了“傅呈”兩個字。
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備註,他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等打完,他才意識到了什麼。
他的手機裡除了工作夥伴,就是跟他比較熟悉的人。可無論是哪一種人,他們都有屬於自己的代稱或是符號。只有傅呈這個名字。
乾乾淨淨,簡簡單單。
沒有身份和稱謂,卻反而成了最特殊的一個。
-
——不管怎麼說,傅呈那邊的一關算是過了。
顧星熠對於傅呈的備註算不算特殊並沒有什麼太特別的要求,只要傅呈不再用怨夫一樣的眼神看著他就好。
解決了這個問題,他才想到兩人剛剛正在討論的東西。
傅呈想好了,他也想好了。
他說:“要不……還是留陳墨吧。”
“讓他再試試。”他說,“我感覺他也挺努力的。”
傅呈說:“也可以。”
他無所謂。
另找人也可以。如果宣揚和顧星熠想留下陳墨,那就留下。
他的想法很現實。
不過是個戲份不太重的配角。
能勉強教到及格分,保證看的時候不出戲,其他的也就隨他去了。而且成片還可以再剪。
但顧星熠卻不想放棄。
他說:“不然……讓我試試?”
傅呈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有些意外。
“我也懂一點理論的。”顧星熠小聲道,“我……跟他講講,我們電影裡也是好朋友。我跟他說的話,他可能更能聽得進去一點。”
*
顧星熠是個行動派。
他又養了兩天的病,身體完全恢復好了之後就去找了宣揚。
宣揚這兩天帶著陳墨走戲,原本溫和的人看著居然有點隱約的焦頭爛額。聽說他的意思之後眼前就是一亮,他說:“當然好啊,但是不是太麻煩你了。”
他還要負責片場的其他事情,分身乏術。
話音剛落下,就看到了熟悉的、號稱工作纏身無法抽空給熱愛的演藝事業為此深表遺憾但也沒辦法的某人。
宣揚大為驚訝:“這麼快忙完了?”
傅呈神色謙遜而嚴肅:“心裡不安,快馬加鞭。”
顧星熠已經走到裡間去了。
角落裡坐著個人,身影和名字一樣沉默而安靜。
黑髮掩著秀麗的眉眼,看著有些狼狽。
這兩天,顧星熠沒少在各種私底下的場合聽到對陳墨的抱怨。
大家平日裡都是很好的人,但大家也都是很普通的打工人。陳墨一而再再而三地NG,牽涉的是整個團隊重複而機械的返工。
片場本來就是日夜顛倒、快節奏高壓想,無論是場務還是攝影燈光,基本都要隨時待機。
所以顧星熠理解他們的抱怨。
但顧星熠也理解陳墨。
他覺得陳墨其實是很勇敢的人。
娛樂圈水有多深他不是不知道,但是一路走來,他有很好的隊友,很好的公司,很好的老師。
進了組,他又有把他當自家後輩看的宣揚,有始終肯定他的天賦耐心教他所有的傅呈,還有自始至終在默默為他付出的所有工作人員。
但陳墨什麼都沒有。
他是一個人來的。顧星熠知道為什麼。
因為太糊了,所以公司不重視。陳墨的公司是個大公司,本來就是眾星雲集。
陳墨的長相出挑,看樣子也很敬業。如果換一條賽道,哪怕是做一個網紅,掙得也比現在要多得多。但是他選擇了來到宣揚的組裡挑戰自我。
他很珍惜這次機會,也尊重表演這個行業。
顧星熠敬佩他這份孤注一擲的勇敢。
這會兒他走到裡間,其實也不知道要怎麼開口。
於是最終,他在陳墨身側坐了下來。
“要吃糖嗎?”他小聲問。
陳墨有些迷茫地抬起頭,看到了面前漂亮的男孩兒,還有他手心的一顆玻璃糖。
-
有那麼兩三秒的時間,陳墨都是發愣的。
他最近可能不太有時間打理自己,頭髮有些凌亂,還翹起了一撮呆毛,頰上還壓出了兩道紅痕,看上去有些滑稽。
兩三秒後,他終於意識到了面前的是誰,立刻就要跳起來:“顧……顧……”
顧星熠沉默了一下:“你是鴿子嗎?”
話音剛落他就覺得不對勁,這話好像傅呈會說的。
他癱了臉,決定假裝自己沒說過這句話。
陳墨也沒在意他說什麼。
他幾乎是立刻就道:“我……那個,我下場戲熟悉得差不多了。實在是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臉漲得通紅。
顧星熠回過了神。
“沒關係的。”他說,“沒有麻煩。”
他頓了頓,實在是覺得陳墨的態度太謙卑了,忍不住就要多說兩句,“……一開始都是這樣的。你越緊張,越想著要演好,才會更容易沉不進去。”
陳墨呆呆地看著他。
大約是顧星熠這兩句話太實在,不太像只是普通安慰。
片刻後,他低聲道:“我還有機會演好嗎。”
顧星熠神情微頓。
“……傅導應該會很想把我換掉吧。”陳墨低聲道,“我給他添了這麼多麻煩。”
那其實真的沒有,顧星熠想。
傅呈與其說是很想把人換掉,不如說是不在意。
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為無關的人生氣也是一種浪費精力。
很殘忍,也很現實。
所以這話不可以告訴陳墨。
於是顧星熠只是道:“他不會把你換掉。”
被他勸動了也是不會。
陳墨愣住了。
顧星熠繼續道:“聽說有搭檔幫忙,會更容易理解劇本。”
他抬起頭:“你要試試嗎?”
*
客觀來說,論理論技巧,顧星熠的確是不如傅呈和宣揚的。
這兩人都是更需要全域性觀的導演視角。在表演上,宣揚不用說,也拍了這麼多部作品了。傅呈雖然作品少,但對這方面的理解遠高於普通人,要讀懂一個配角是非常輕鬆的。
但顧星熠有他們倆都沒有的東西。
他找陳墨的第一天,陳墨只當他對方是因為他沒有演好耽誤進度來敲打。
第二天上午,顧星熠帶他對了一場戲,一個動作一個動作拆解。中途休息的時候,他讓陳墨照看他的小橘貓。
陳墨自己也養貓,被塞了個綿軟的小玩意兒呆滯但放鬆。
兩人墮落地擼了一中午貓。到了下午,陳墨的狀態就明顯自然了許多。
第二天晚上八點多,他們要對的第二場戲基本差不多。
陳墨要再接再厲,顧星熠提議他們先去吃個晚飯。陳墨如夢初醒。
這個點其實已經沒有晚飯了,兩人去了島上唯一一家便利店買了兩份盒飯,回來坐在地板上以一種非常狼狽的姿勢把它們都吃完 。
陳墨收拾餐盒,回頭一看,顧星熠拿了溼巾默默擦臨時用作桌子的檯面。
陳墨沉默了兩秒,道:“顧老師。”
顧星熠沒有抬頭:“嗯?”
他等了許久,卻沒有等到陳墨的應答。
抬起頭,陳墨站在原地恍惚。眼睛裡寫了很多滿溢的情緒。
有感激,有不解,還有一些顧星熠看不懂的。
最終,陳墨只是道:“顧老師,謝謝。”
他還是選擇叫顧星熠“顧老師”,哪怕顧星熠說他們同齡,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但這句謝謝聽起來確實鼓足了勇氣的真心實意。
於是顧星熠還是對著他笑了一下。
這兩天,他一直都是這樣,溫溫和和。哪怕陳墨犯了自以為低階的錯誤。
他只是對陳墨說:“沒事,我一開始也是這樣。”
可是陳墨想,顧星熠的一開始應該沒有他這麼好過。
他演不好的時候最多也就是被罵幾句。顧星熠演不好,面臨的應該是地獄。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夠經歷了那樣的事情之後,還能對旁人看上去要輕易許多倍的痛苦保持同理之心呢。
陳墨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顧星熠的幫助下。
他應該算是終於能夠進行正常拍攝了。
*
顧星熠陪陳墨對戲大概花了兩天時間,對的是接下來的幾場戲。
當然,陳墨的戲本身也不多。尤其是許苓進組之後,他也就是偶爾出現。至於後面的,顧星熠想的是拍到再說。
卓有成效。
他們復工拍的第一場戲是開頭的日常戲。
這個時候他們還不認識鬱卓宏,許苓和方知落一起出來吃飯,期間拉了拉家常。
這場陳墨的表現就還不錯,宣揚立刻不吝誇讚,但心中仍然有隱憂。
他怕陳墨只有日常戲能駕馭。
但緊接著的一場群戲,陳墨表現得居然也很好。
一場接著一場的戲拍了大半,宣揚終於確定,陳墨已經被顧星熠調教出師。
一晃,半個月過去,陳墨要拍的戲只剩下了最後的兩三場。
也是最重要的幾場。
許苓、方知落和鬱卓宏三人最開始初遇到許苓進組前的幾場戲。
這一天,陳墨早早地就到了片場。
他到得早,傅呈和顧星熠卻都還沒到。宣揚忙著研究佈景,友好地跟他打了個招呼,又道:“哎,小傅和小熠沒跟你一起過來嗎?”
陳墨怔了一下:“本來是一起的,顧老師說他先接個電話。”
傅呈他是不敢問的。
話又說回來了,這兩天顧星熠一直是跟他待在一起的。
他原本以為傅呈和顧星熠演的是這樣的電影,應該關係會更近一點。但經過了兩天的觀察,好像也沒有。哪怕是在餐廳遇到,也是禮貌地打個招呼就結束了。
“不然。”宣揚道,“小墨你去叫一下他倆?順帶幫我把前臺的快遞帶回來,買的一個準備拿到現場來的道具忘拆了。”
陳墨自然一口答應。
他先到了他們所在的樓層,找到傅呈的房間敲了敲門。
“傅導?”他恭恭敬敬地問。
裡面鴉雀無聲。
走了?
他這樣猜測著,又走到對面顧星熠的房間門口。
只是,他剛抬手準備敲門,突然就聽到了裡面的聲音。
是顧星熠的。
顧星熠的聲音是一種有辨識度的少年感,不算清澈,但帶著很好聽的微啞。他講話一向是溫溫和和四平八穩,此時此刻卻壓得很低,帶著些許溫柔的為難,細聽卻是對熟人才特有的放鬆和信賴:“……今天晚上不行,晚上我還要和小墨對戲。”
隨之響起來的,是男人很輕的嘆息:“小顧老師好難約。”
片刻後,顧星熠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帶著無奈,“……我們的戲距離現在還久,也不一定要明天吧。”
“是啊。”男人坦坦蕩蕩地說,“所以這只是個藉口。”
顧星熠:“……”
陳墨:“……”
他已經聽出了房間裡的另一個男人是誰,卻始終不敢確定。
他從來沒聽過傅呈這樣溫柔的聲音。
還有……
這麼熟稔親暱的語氣。
大約是也被這樣無恥卻理直氣壯的話無語到了,有很長一段時間陳墨都沒聽到顧星熠說話。
他的心如擂鼓,腦子裡亂糟糟的,生怕他們立時就要出來,正要退開。
也就在這個瞬間,門板突然傳來一聲清晰的響動,像是什麼人被按在了上面。
與此同時響起來的是顧星熠驚慌失措的聲音:“……傅呈!”
隔著一道薄薄的門板,陳墨聽到了他們的交纏的呼吸,以及傅呈很輕的:“明天也可以,那我現在討點補償……不要緊吧?”
作者有話說:讓你騷,翻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