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他們的戲排在清晨。
之所以選在這個特殊的時間點,是因為這場戲的拍攝地點在練舞室。
而宣揚想要霧天的時候,被柔化的光線從玻璃外透進來, 落在地板上的那種效果。
條件如此苛刻, 就連解夕朝也沒忍住吐槽。
他說:“宣揚, 沒人管你了之後總感覺你放飛自我了。”
宣揚心虛“嘿嘿”兩聲:“管的, 管的。”
“小傅比你兇呢。”他給自己辯駁,“他也同意的。”
拉別人墊背。
當時傅呈就站在旁邊,卻沒怎麼聽進去他們的對話。因為做好妝造的顧星熠就站在不遠處, 身上穿的是他曾經穿過的那條白裙子。
他們在的地方是難得的真景。
這是島上唯一的一所小學,這間是唯一的一間舞蹈室。
已經放寒假了,空氣中漂浮著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浮塵, 把顧星熠的身影籠在其中,看上去如夢似幻,乍一看, 彷彿仍舊身在夢中。
夢,是隨時會消散的。
這種感覺讓傅呈感覺到十分不舒服,於是他向顧星熠走了過去。
顧星熠正低頭弄裙子上的配飾, 那是配在腰上的一條紗帶, 後腰的部分他夠不著。傅呈看了一會兒, 伸手給他繫好了。整理整齊之後, 樣式像是漂亮而輕盈的蝴蝶。
顧星熠就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
這是一個很溫柔、帶著點羞澀的笑, 傅呈有些拿不準它屬於顧星熠還是許苓——
哪怕是有解夕朝在,顧星熠這兩天的狀態其實也已經到了極限。
這兩天,他幾乎成了整個劇組的大熊貓。每個人面對他時都小心翼翼,生怕觸動他的情緒開關。
但過了一會兒, 傅呈想:
應該是顧星熠。
因為這個時候許苓應該不太會對他露出這樣毫無芥蒂的笑了。
果不其然,他聽到顧星熠很小聲地說:“今天的戲好像還好。”
“就是同樣的戲要演兩遍。”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顧星熠跟傅呈聊戲少了,碎碎念變多了。
或許是距離產生美,解夕朝來了之後,他們不再像以前那樣形影不離,顧星熠卻反而跟他更親近了些。
今天這場戲的確要演兩遍,不過是對於顧星熠來說。
這場戲沒什麼劇情,大概內容就是許苓在傅呈面前跳舞。
只不過為了後期拍攝,這場舞需要顧星熠穿著白襯衫黑褲子跳一遍,再穿著白裙子跳一遍。
傅呈道:“你很擅長跳舞,對你來說應該不難。”
“是的吧。”顧星熠道。
然後頓了頓,“那待會兒,你要在邊上看嗎?”
他倆的戲嚴格來說算是兩場單人戲。
傅呈頓了頓:“你想我在邊上嗎?”
“不想的話。”他說,“我就先走開,等你跳完再進來。”
他覺得這句話挺正常的。
但不知道為什麼,顧星熠臉上突然就浮現出了一種近乎於惱羞成怒的神色。
他硬邦邦但小聲地說:“哦。”
“那你走吧。”他這樣說。
傅呈停頓了兩秒,沒等到他的下文,只好說:“好。”
他猜想顧星熠還是害羞。
但最後,他還是看了。
隔著虛掩的門縫,穿著白襯衫的男孩兒身形輕盈似白天鵝,霧氣縹緲,陽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鍍了一層金光。
這場拍完才是對手戲,臺詞也不多。
許苓穿著白裙子坐在鋼琴的琴凳上,歪著頭問傅呈:“我好看還是路無塵好看?”
傅呈停頓了兩秒:“顧星熠好看。”
話音落下,在場的都笑了。
顧星熠原本還有點繃著臉,最後也沒忍住笑了。他說:“傅呈,你好煩。”
—
這場戲拍完,就是下午。
下午的戲是傅呈的單人戲。論戲份,他比顧星熠是要重的。而且他倆的難度是錯開的,顧星熠的高潮戲集中在對手戲,傅呈反而是單人戲中有幾場需要爆發的。
對傅呈來說,這是司空見慣的事。
其實顧星熠這樣在演戲的時候被很多人在意著、關心著才是圈裡的少數。
大多數的劇組因為有資金等成本的壓力,節奏都是很快的。紅一點的演員待遇可能好一些,但如果導演也大牌,那麼是不太會去照顧演員情緒,甚至特意調整進度的。
當然,一般的劇組要求也不會像《春潮》這麼苛刻。
沒遇到顧星熠之前,傅呈也是“沒什麼人情味”的導演,但如果是顧星熠,他覺得顧星熠能有這麼多人關心挺好的。
甚至越多越好。
這樣,顧星熠才會在遇到任何挫折的時候,都能有說得了話的人。
但是上午的戲收工,顧星熠在原地轉了幾圈,卻遲遲沒有走。
過了一會兒,他走過來問:“你下午的戲一直到晚上嗎?”
“快的話五六點。”傅呈說。
顧星熠看上去有些躊躇。
傅呈想了想:“是找我……有事?”
顧星熠看著他,眨了眨眼睛。
“今晚我應該沒什麼事。”傅呈以為自己猜中了,“明天上午也是。”
顧星熠說:“……哦。”
“沒事。”他這麼說。
他默默地走了,一旁的杜威看了一眼傅呈:“傅導。”
傅呈:“嗯?”
“你是怕小熠覺得辛苦才拒絕他的嗎。”杜威說。
傅呈抬眼。
杜威看著他:“……還是你看不出來,小熠希望留下來陪你。”
傅呈:“……”
杜威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應該是真的沒想到。他欲言又止。
最後他說:“傅導,我現在相信你是真沒談過戀愛了。”
他也走了。
傅呈垂了眼,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
*
其實他並不是真的聽不懂解夕朝的話。
解夕朝應當是希望他更柔軟,更坦誠。他曾經跟駱一珩說殺青之後把當初顧星熠入組的真相告訴顧星熠,這句話當初是真心的,現在卻不一定了。或者說,他有這個意識,潛意識卻在阻止他。但聽解夕朝的意思,他更建議傅呈立刻就全部坦白。
傅呈都不知道,解夕朝為什麼能這麼篤定和自信。
他自己很清楚。
他不敢。
他當初敢這麼做,沒有阻止駱一珩,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顧星熠知道真相。
或者說,他根本沒想過這件事對顧星熠來說可能是一件會傷害他的事。
是認真了,才開始思考這背後的邏輯。才意識到這本質是欺騙。
這不僅是欺騙,還是顧星熠痛苦的根源。
就連傅呈也沒想到,《春潮》會給顧星熠帶來那麼大的精神折磨。
傅呈想,他是後悔的。
如果重新再來一次,他會選擇更和緩、也是更坦誠的方式。
可這個世界上沒有重來。
他註定要為自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可他真的承受得了這份代價嗎?
顧星熠是個很慢熱的人。傅呈獲取他的信任花了很長的時間,讓他親近自己花了很長時間。先不談喜歡,讓這樣慢熱又念舊的人把他圈進自己的領地,這件事的珍貴傅呈再清楚不過。而因為最開始就是錯的,所有的這一切都可能會倒退回原點。
……不,傅呈想。
顧星熠的性格,應該會這輩子都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的交集。
傅呈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不太擅長去發現顧星熠對他的親近了。
就像今天。
或許是因為,他心裡很清楚,顧星熠對他越依賴越親近,後續得知真相,受到的傷害就越大。
這天下午的戲並不是很順利。
傅呈卡了好幾次,宣揚過來問他怎麼了,他說:“抱歉,稍等。”
他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把該拍的戲拍完。
收工的時候已經將近八點,為了表示歉意,傅呈給片場的工作人員叫了外賣。
等外賣的期間,他往外走。
有工作人員叫了他一聲:“傅導,您不吃了再回去嗎?餐廳可能沒飯了。”
傅呈說:“沒事,我不吃。”
他往外走,穿過有些陳舊的教室和走廊。
一樓沒有開燈,樓梯燈左邊的那盞滅了,右邊的也忽明忽暗。
這不太安全。傅呈想了想,在群裡說了一聲,讓工作人員緊急過來維修。
發完訊息,他剛想收起手機,卻怔了怔。
樓梯拐角的盡頭就是一樓洗手間,忽明忽暗的燈光裡,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傅呈有些不確定地多看了一眼。對方卻已經直起了身,望了過來。
的確是顧星熠。
他居然還是許苓的妝造,只是那妝似乎被水洗過,半花不花。對於男生本來長相來說過於柔媚的妝容配著他一貫淡漠的神情顯得有些不太匹配。但與此同時,卻呈現出一種詭譎又飄渺的漂亮。
視線相接的那一瞬,傅呈的呼吸就這樣暫停了一拍。
等回過神,他的問題已經出了口:“……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你老師呢?”
他說話的同時,顧星熠自始至終都面無表情。甚至眼神也不曾動一下。
傅呈幾乎要以為他根本沒聽見自己的話,但他的話音落下,對方卻回答了他。
“老師去島裡了。”他平靜地道,“他說要拍個存貨vlog。”
傅呈開始往樓下走。
他每走一級,老舊的樓梯就發出不堪承受般的“吱呀”響聲。
一直走到最後一階,傅呈停在了顧星熠面前。
他們距離咫尺之遙,但誰也沒有觸碰到對方。
白襯衫勾勒出男生清瘦的腰線。
他的手微微撐著洗手檯,白皙纖秀的手背顯露出些微的青筋。
他輕輕地說:“好巧。我們第一次見面,好像也在洗手間。”
傅呈喉嚨發乾。
空氣中寂靜了整整半分鐘。男生抬起頭,看著他,開口時聲音幾乎顫抖:
“傅呈。”
他輕輕地問:“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作者有話說:(探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