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的夢魘乍然成真,真實也彷彿變成了虛幻的夢境。他這個時候才發現,顧星熠的眼睛很紅, 卻不像是哭過。
那雙漂亮清透的眼睛裡含著倔強, 那是一種情緒到達頂點之後, 大腦反而極度清醒之下的冷靜。
顧星熠一向是溫柔的、內斂的。
他看上去總是禮貌又溫和。而在《春潮》劇組呆了許久之後, 大約是他相對於周圍的人來說總是年紀偏小、他又跟環境熟悉了的緣故,大多數時候他都很放鬆,脾氣好得工作人員都很寵他。
他從未見過顧星熠如此緊繃的樣子, 像是一張被拉滿了的弓。
傅呈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這種時候,他訝異於自己還能保持一定的理智。
他緩緩地道:“誰和你說了什麼麼?”
應當不是解夕朝, 他冷靜地想。
解夕朝剛剛和他談了心,他早已猜出當初顧星熠進組有他的手筆。
但這兩天顧星熠狀態都很正常,不像是知情。解夕朝不是拖泥帶水的人, 這種事,要說早就說了。傅呈想,解夕朝應該是想給他自己坦白的機會。
傅呈:“……”
他很輕地倒吸了一口氣。
也就在這個時候, 顧星熠開了口:“你不需要知道。”
傅呈:。
那就是, 其實已經有人告訴了顧星熠一切。
而現在對方的問題, 其實只是知曉謎底之後的質問。
已經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他徑直道:“不是。”
兩個字落地,傅呈看到顧星熠眼中驟然浮現的, 塵埃落定後的恍惚。
他輕聲問:“……是什麼時候?”
“你還沒出道的時候。”傅呈道,“某一次活動。”
他停頓了兩秒:“你應該沒有印象了,當時我們也沒有說過話。”
顧星熠蹙著眉,努力回憶。
傅呈的話說得言簡意賅, 並不是他記得不清楚。
只是這一次初遇現在對於他來說彷彿一切的根源,他的潛意識讓他不太想談論這個話題。
他以為這樣模糊的表述,顧星熠應該是想不起來的。
但是對方停頓了兩秒,似是已經找到了答案:
“電影節那次?”
傅呈垂了眸。
有了線索,答案呼之欲出。
再開口,顧星熠的語氣已經變得篤定:“電影節那次,我在後門口遇到的那個人是你。”
傅呈頓了頓:“原來你還記得。”
-
其實也確實沒道理。
那個時候他已經幾乎半退圈了,基本不參加什麼圈內的活動。
只是剛巧,這次的電影節上有一部他參演的電影,導演和他關係還算不錯。導演想談合作,為了幫他一把,他出席了。
這樣的宴會很無聊,對於他也沒有任何的助力。
合作談得差不多了,他也不想再呆在空氣都渾濁的宴會廳內,索性出去抽了根菸。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看到了顧星熠。
男孩兒身上是看上去價值不菲的演出服。
感謝這身演出服,讓他迅速地鎖定了對方的身份。
是剛剛開場表演的一個男團——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Apex甚至都沒出道。
對於愛豆,傅呈基本是無感的。
在他看來,娛樂圈大部分的明星都是資本的產物,而偶像流量無論男團還是女團,更和被資本包裝好的流水線商品幾乎沒有兩樣。
商品再精緻、再漂亮,沒有靈魂,跟空心娃娃又有什麼區別。
這是他對第一感想。
然後他發現,顧星熠在吃東西。
長相格外出挑的年輕男孩子,臺上臺下都光鮮亮麗。
但他此時此刻正躲在燈光觸及不到的地方,吃目測不超過十塊錢的麵包,狼吞虎嚥。
在那一刻,傅呈彷彿短暫地觸碰了這副漂亮的皮囊最深處那顆鮮活的靈魂。
他覺得這個畫面實在是很有意思。
很……生動。
直覺告訴他面前這個男孩兒跟他見過的很多人應當都不一樣。
事實也是如此。
傅呈沒有主動跟人打招呼的習慣,一般他出現的地方,到處都是諂媚之聲。然後他發現,男孩兒等了他幾秒,發現他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之後,就挪開了視線。
傅呈確鑿無誤地看到了他甚至輕輕鬆了口氣。
然後,他又專注地開始吃他手上的草莓果醬麵包,彷彿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珍饈美味。
這天傅呈一直到晚宴結束才離場。
離場之後,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是:
“幫我查一下今天表演的那個男團叫什麼。”他道,“基本資訊給我一下。”
不多時,當時參演的練習生所有人的簡歷都放到了他桌上。
他徑直翻到了那張熟悉的面孔。
他看到了照片旁邊的名字:
顧星熠。
*
這就是一切的開端。
但就連傅呈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把他們的相遇記了兩年。沒有什麼驚濤駭浪的情節,沒有什麼動人心絃的故事。
相較之下,鬱卓宏和許苓的初遇都比這要隆重。
不過顧星熠不記得他這件事,他後來仔細想了一下原因,倒是可以理解。
當時顧星熠在黑暗中,他推門而出的時候對方被乍然透出來的刺眼光線刺激得條件反射就閉了下眼。等對方恢復視力,他應當已經把門關上了。
如果不是刻意辨認,沒有注意到他的長相也很正常。
果不其然,顧星熠道:“……當時,我其實沒有看清你長什麼樣。”
傅呈平靜地說:“我猜到了。”
他訝異於此時此刻空氣中氣氛的緩和。
在他的預想中,顧星熠在意識到他們不是第一次見面、而這件事只有他自己不知情的那一刻,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已經瀕臨破裂。
可事實上,顧星熠在不記得他長相的情況下,也能這麼快想起來他,這已經讓他有些意外。
這場回憶不知道對於顧星熠來說是什麼樣的,他從前以為是寡淡如水,抑或是乾脆沒有留下回憶。
現在看來,好像又不是這樣。
但他很快又發現,不重要了。
因為顧星熠的下一句話是:那麼,我當初進組,和這一面有關係嗎?”
他真的,非常認真。
傅呈想。
這句話並不是嘲笑,而是一種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判斷。
像是有另一個自我,跳脫出傅呈的身體,冷靜地審視著這一場對他們來說意義重大的談話。
審視的結果之一,是:顧星熠從未如此認真。
他神經緊繃又冷靜,思路清晰又單刀直入。傅呈清晰地意識到,今天,或許就是他所有擔憂的終點。
無論結果好還是不好。
片刻的靜默後,他說:“有。”
在那個剎那,他看到了顧星熠眼中似乎乍然破碎的、自己的倒影。
顧星熠抿緊了唇,他道: “你向宣揚提議的讓我演許苓?”
“不是我,是我和宣揚一個共同的朋友。”
“……直接說吧,反正也和你說過,駱一珩。他不算我的朋友,是我的表弟。”
“是你把他介紹給宣揚的?”
“不是,他們之前就認識,有過交集。”
“你知道他推薦我這件事。”
“我知道。”
“什麼時候?”
“很早。當時宣揚都還沒確定一定要拍這個專案,我也沒答應。準確地說,你進組,才有了《春潮》。”
“你知道,但沒阻止嗎?”
“……我知道了,你沒阻止。我的意思是,你們為什麼能想起來我,又推薦我?”
“是因為你們都覺得我很適合許苓嗎。”
“星熠。”傅呈突然叫了他一聲。
他不常這麼叫顧星熠。
不帶姓的兩個字稱呼,親切有餘曖昧不足。
此時此刻,他更像是顧星熠年長的哥哥,或者前輩。
他抬起頭,看向顧星熠牢牢盯著他的眼睛。
他輕聲說:“其實你知道答案。”
顧星熠眼睫一顫。
傅呈不知道告訴顧星熠這一切的人是誰。但既然決定了要把這件事告訴顧星熠,那麼就必然不是隻為了和他拉家常。
這個人一定是對事情的全貌有了大概的瞭解,且懷有讓他們倆因為這件事有嫌隙的目的。
他必然知無不言。
所以,顧星熠不可能不知道這些基礎資訊。
他一直在想,顧星熠當然不喜歡他。但這個世界上並不只有基於愛情的喜歡,還有近乎友誼的親近和好感。那麼這種好感究竟到了什麼程度?
現在他終於知道了答案。
顧星熠是真的覺得他是個好人。
之所以反覆確認,只是想給他自我辯駁的機會。
可是……
傅呈想,他確鑿無誤,不是什麼好人。
“你可能覺得其中有什麼誤會。”傅呈道,“但事情其實很簡單。”
“我不知道告訴你這件事的人是怎麼說的。”他慢慢地道,“我現在告訴你,這件事不怪宣揚,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我和一珩的關係。純粹只是受了一珩的引導。”
他停頓了兩秒,說出下句話的時候感覺自己心口被什麼東西很重地割了一下。
但是他還是很平靜、很清晰地把這句話說完了。
“這件事也不怪一珩,如果不是我。”他道,“一珩不會這麼做。”
誰都沒有錯。
顧星熠最無辜,宣揚是被利用。
至於駱一珩,作為兄長,傅呈本身就有一定的教導責任。
更何況,從他知道了這件事甚至推波助瀾開始,他就變成了這件事的元兇。
因為他才是那個獲益者。
他才是那個,為了自己的私心把一切當作棋局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至於為什麼一珩要為了我這麼做,你適合許苓當然是原因之一,但歸根結底,是因為他知道我曾經調查過你,對你很感興趣。”
顧星熠看著他,喃喃:“……可我們只見過一面。”
他對“喜歡”的定義太狹隘。
在他眼中,喜歡一定是細水長流之後的日久生情。
是冬日裡被壁爐烤得溫暖的棲息地,是春日拂過臉龐帶著花香的微風,是靈魂伴侶,是心意互通。
可以是很多東西,但不會是隻言片語都沒有、眼神交匯就精心籌劃的棋局。
他的話音落下,傅呈沒有說話。
他知道顧星熠不是不懂。LK
所謂的“不會”,只是顧星熠以為的“不會”。
對傅呈來說,這些稀鬆平常。
這個問題的答案早在第一次他們拍攝親密戲之時就已經告訴了顧星熠。
色相不能衍生出真心,但衍生出欲.望,卻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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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兩個人都維持著僵持的姿態。
傅呈起先只是想讓顧星熠消化,但很快他發現,顧星熠的神情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難堪。
他應當回應傅呈,但他遲遲沒有開口。
傅呈起先以為那是沒有想好措辭,但後來他意識到,只是因為顧星熠說不出口。
他說不出口那些真相。
真相是,他被上流社會高高在上的男人當成一時興起的獵物,因為有拍戲作為藉口所以可以隨意對待的玩物,是被凝視的客體,是被放在貨架上的商品。
這些話,那麼自尊、那麼自愛的顧星熠怎麼說得出口。
傅呈心中突然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他定了定神,下意識地想要去牽顧星熠的手,卻被猛地一下甩開。
顧星熠退後了兩步,臉色蒼白。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似是花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控制住了自己瀕臨崩潰的情緒。
可傅呈眼睜睜地看著他張了張口,整整半分鐘,卻什麼話都沒能說出來。
半分鐘後,顧星熠輕聲說:“我做錯了什麼嗎。”
傅呈的心臟突然悶痛了一下。
“我也不是……”顧星熠語調茫然,“我自己也不想長成這樣的啊。我……”
他似乎是覺得這句話有一些炫耀的嫌疑,畢竟長相優越這件事在絕大部分場合是一件確鑿無疑的好事。於是他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但他確鑿無疑地因為這件事感覺到了極端的痛苦和無措。
他慢慢地,很輕地說:“為什麼要這樣呢。”
“你知道嗎傅呈。”他突然笑了笑,“其實我也不是不懂。”
“在你之前,就有很多人給過我這方面的一些暗示。包括一些應酬和酒局,我……”他說,“當時公司都幫我擋掉了,但楊哥跟我說,也應該讓我知道一下,這個世界上壞人比我想得多。我當時對他說,可是他們根本就不瞭解我。楊哥對我說,他們不需要了解我。”
他頓了頓,“原來你也是‘他們’。”
*
顧星熠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扭頭就走。
他沒能走成,因為傅呈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手腕。
他用力地掙扎著,但是這個時候,一個被他遺忘的知識才終於發揮了作用。
傅呈幾下就把他的雙手製住,顧星熠被迫被他拽回了洗手檯前,他的腰撞向洗手檯的邊沿,卻在真正衝撞上去時被一雙手擋住。
被慣性撞擊的剎那傅呈痛得面容扭曲了一下,但他眼下已經顧不得這些,他看著顧星熠已經通紅的眼睛,用最快的語速說:“沒你想得那麼不堪,顧星熠。”
“不要把我跟那些心懷鬼胎的人相提並論。”他低聲說,嗓子啞得幾乎辨認不出原本的音色,“我承認,一開始我確實有淺薄的私心,但如果我只是想接近你,又何必在專案還不確定的時候就投資《春潮》。”
顧星熠看著他:“但你也沒有答應出演,不是嗎。”
傅呈閉了閉眼。
“是。”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因為你答應演許苓了我才會進組。”
“所以你藉著演親密戲做你想做的。”顧星熠眼神定定的,輕聲道,“傅呈,你讓我私下找你對戲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他頓了頓,自言自語一般,“對了,也不能怪你。”
“其實你表達得很明顯了。”他聲音顫抖,“是我,是我自己……”
他說不出那樣的話,傅呈眼睛通紅。
他說:“你什麼?你不是把我當鬱卓宏嗎?你的對戲一點私心都沒有,你有什麼自責的必要?”
顧星熠張了張口。
傅呈說這句話並不是想跟電影裡的人爭風吃醋,他只是想讓顧星熠停止這種自虐般的自輕。他不明白為什麼明明全然是他的錯誤,顧星熠還會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顧星熠做錯了什麼?他全世界最無辜。
他只是倒黴地進了這個組,又倒黴地遇上了他。
然後他又突然想到,其實他帶給顧星熠的痛苦遠遠不止曾經的欺騙。
不,傅呈想。
其實他就是顧星熠的痛苦根源。
顧星熠什麼都不缺。
他有自己熱愛的事業,不缺錢,不缺愛。
哪怕是想要當演員,他完全可以選擇一部更好的、更安全的戲。就像當初楊立杉說的,有解夕朝,每條路對顧星熠來說都是康莊大道。
是他有私心。
他要把小神仙從雲端拉入凡塵俗世。
童年的傷痕或許會隨著時間治癒,但《春潮》帶給顧星熠的痛苦卻清晰得刻骨銘心。
他忘了。
到現在顧星熠還在出戲入戲的泥潭中掙扎。
而他當時風輕雲淡地對杜威說,培養感情有很多種方式。
傅呈閉了閉眼。
顧星熠的聲音響在他的耳畔:“我把你當鬱卓宏?傅呈,你是真的覺得我一直把你當成鬱卓宏的替身嗎?我……”
傅呈聽到自己說:“……我沒這麼覺得。”
“但小熠。”他說,“你不該遇見鬱卓宏,也不該遇見我。”
顧星熠突然安靜了下來。
他直勾勾地看著傅呈,眼角的淚痕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幹了。
傅呈從他的眼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他重複了一遍:“你不應該遇見我,沒有我,你會有更好更幸福的人生。”
顧星熠就該永遠無憂無慮。
他喜歡演戲,他就應該演一輩子的戲。
他喜歡他的朋友、老師,他就應該和他們一輩子在一起。或者結識新的朋友,這個世界上有源源不斷的人會想要對顧星熠好,不求回報。
他不適合戀愛,那些骯髒的、原始的欲.望不配放在他的身上,那他也可以不戀愛。
這個世界上戀愛從來不是必需品。
傅呈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割裂成了兩半。
一半是原來的他,他在說,把他留下來,用能見光的、見不得光的所有手段,把他留在身邊。要不然,你做了這麼多有什麼意義?顧星熠最心軟,他會原諒你。
而另一半,是一個陌生的,他從未見過的自己。
那一半說,傅呈,你說著喜歡他,做的卻全是傷害他的事。
你是真的喜歡他嗎。
他心亂如麻,幾乎是有些恍惚地抬頭。然後,他看到了顧星熠平靜的、卻又像是塵埃落定的眼神。
他說:“你不想要我了,傅呈。”
傅呈張了張口。
“不用解釋。”顧星熠吐出了一口氣,“我看得出你是真心的。”
他頓了頓,突然輕輕地笑了笑。
這個笑很溫柔,很漂亮,說出的話卻讓傅呈心臟驟然一跳。
顧星熠輕輕地、平靜地說:“你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你了。”
作者有話說:下章上卷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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