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他最近每天幾乎都是這樣超負荷的狀態。

昨天解夕朝大晚上突然找他聊天,聊著聊著無意提到這次來帶了個心理醫生的朋友。

宣揚想著,人都來了, 索性去諮詢一下, 於是時間就約在了今晚。

走廊燈是徹底壞了。傅呈在群裡發了訊息, 但工人還沒來。

他開啟手電, 摸索著下樓。

剛踏下最後一級臺階,寂靜無聲的黑暗裡突然傳來了動靜。

宣揚結結實實地被嚇了一跳,手機的手電筒下意識地就對準了動靜的方向。

昏暗詭譎的光線下, 隱約是張熟悉的臉龐。

宣揚:“……小傅?”

傅呈抬手,打開了一旁的廊燈。

“砰”的一聲輕響,溫柔的燈光自頭頂傾瀉, 他自走廊面試用的圓凳上起身,慢慢挺直脊背。

然後,宣揚看到了他面無表情的臉。

以及……

宣揚揉了揉眼睛, 確認自己好像在傅呈的眼睛裡看到了清晰的血絲。

他張了張口,那句“你一直沒走?”就這樣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往外走,一個沉默, 一個懵懂又惶恐。宣揚腦子還有點混沌, 他有點摸不清楚情況, 但因為長時間的精神集中實在疲於思考。

一直到走到海邊, 被這個時節已經有些寒冷的海風一吹,他才逐漸恢復了一點意識。

只是, 他剛想說話,傅呈就先開了口。

他說:“要下雪了。”

宣揚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到了黑沉沉的夜色。

“……好像是。”宣揚道,“天氣預報說明天下。還好我們沒什麼室外戲了, 剩下的差不多一星期能拍完。”

他頓了頓,“然後小熠就能殺青了。”

這句話出口,他的心突然變得空落落的。

他慢熱,一向不太適應離別。

怔怔地出了一會兒神,他才如夢初醒。

然後他發現,從剛剛開始,傅呈也同樣沒有說話。

他們又走了一會兒,宣揚終於沒忍住,還是問他:“……怎麼了?”

“感覺你不太對勁。”他小心翼翼地道。

傅呈很少有這樣的時刻。

在某個時刻,宣揚覺得周身的黑暗像是一團濃稠的霧,像是馬上要把對方吞噬,又像是要直接把他壓垮。

但是他這句話問出口,傅呈又像是乍然回過了神。

他的嗓音有些發啞,停頓了半秒,宣揚才聽到了他的聲音。

他聲音很輕地說:“沒什麼。”

然後,他頓了頓:“明天既然下雪,休息一天吧。”

“……哦。”宣揚慢半拍道,“也可以啊。”

他沒覺得有什麼,畢竟《春潮》這部電影的通告表早已經被改得面目全非。按時拍戲才是偶然。

他晃晃悠悠地走回了酒店,在門口跟傅呈分別,然後回到房間,進行幾個月以來的固有流程——洗澡、換睡衣,坐在沙發上發呆。

發到第三分鐘,他又想起了傅呈的話。

他覺得於情於理,這件事應該先徵詢一下顧星熠的意見。

於是他給顧星熠發了條訊息。

過了一會兒,手機亮起來,他看到了對方的回覆。

出乎意料,不是立刻答應。而是:

“傅導明天有事嗎?”

這一點都不像顧星熠的風格,99%的時間裡,他都是安靜地接受所有的安排。不管這個安排來自於誰。

而且,傅導是一個很難從顧星熠口中聽到的稱呼。

宣揚又想起了傅呈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

他呆滯了兩秒,有些為難地抓了抓頭髮。

最後,他到底還是說了實話。

他回覆對方:不是,是明天不是要下雪了嗎,所以想著停工休息一天

半分鐘後,手機震了起來,居然是一個語音。

電話恐懼症患者宣揚兩眼一黑,糾結了好幾秒,才終於痛苦地按下了接通鍵。

語音那頭,顧星熠的聲音很啞,帶著鼻音,卻異常地冷靜。

“宣導。”他禮貌地道,“明天的戲好像是室內戲,而且就一場。”

宣揚說:“……對。”

“那能和傅導商量一下。”顧星熠說,“還是照常拍攝嗎?”

宣揚張了張口。

“非常抱歉,但我想快點把剩下的戲拍完。”顧星熠說,“麻煩宣導了。”

宣揚沒想明白這有什麼好抱歉的。

這是趕著上班,又不是罷工。

然後宣揚把這句話如實轉達給了傅呈。

傅呈很久沒回,剛剛進門的時候他就沒有和宣揚一起。他說他要再走走,但是宣揚上樓的時候看到海邊有一個熟悉的人影。宣揚想,原來看了幾個月的海也能這麼吸引人嗎。

但是很快,他就沒時間想了。

心理醫生約的是晚上十點半,他已經遲到了。

他到會客廳,坐下來。

對面是個嚴肅且溫柔的姑娘,問他:“最近一次情緒低落是什麼時候呢?”

宣揚老老實實:“剛剛。”

出了門解夕朝就站在外頭等他,眉眼柔和。宣揚和他一起往回走。

過了一會兒,他說:“是不是我不應該拍《春潮》。”

解夕朝很溫柔地應:“嗯?”

“因為這一部戲,拍得大家都不開心。”宣揚想了想,“戲裡喜怒哀樂再激烈,都是假的。可演繹他們的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停頓了兩秒,低聲說,“我也不想的。”

他並非真的遲鈍。察覺不到演員的情緒。

顧星熠崩潰的那天他也一晚上沒睡,坐在陽臺上對著星空發了整晚的呆。比起焦慮於解夕朝的問責,他更擔心顧星熠就此對拍戲有了心理陰影。

他害怕得設想了各種後果,後來解夕朝來了,他那種緊繃的精神才稍稍鬆懈了些。

只是這些都沒有人知道。

因為作為導演,如果他也穩不住,那麼整個劇組就會全部崩盤。

所以他成了整個組最沒脾氣的人,也是最“鈍”的人。

每次焦慮的時候,他就會想,他是不是不該創造這樣一個讓所有人都痛苦的劇本。

他想啊想,總也想不出結果。捨不得放棄,卻又無法心安理得。於是只能帶著沉甸甸的情緒向前跑。

直到剛剛跟心理醫生聊過,他彷彿終於找到了情緒的出口。

於是這個問題終於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來。

然後他聽到解夕朝說:“剛巧,這個問題我問過小熠。我問他,這麼辛苦,有沒有後悔來這個組。”

宣揚:?!

顧星熠應該是目前整個組宣揚最擔心的人,他立刻豎起了耳朵。

解夕朝停頓了一秒。

“沒有。”他說,“他告訴我,他選擇《春潮》這個劇本,沒有任何其他的原因,只有一個。他喜歡這個故事,喜歡許苓。他早就知道進組可能會拍攝很艱難,但他自始至終都很慶幸,能有這個機會。”

宣揚怔在原地。

良久,他回過神,發現自己的鼻子有一點酸。

怕解夕朝覺得他矯情和莫名其妙,他匆匆地低下頭,佯裝看訊息。

然後,他看到了傅呈給他的回覆。

他跟傅呈說,顧星熠想把戲份集中拍完,而傅呈回覆他:

好。

*

最後幾場戲的拍攝非常迅速。

迅速得所有人都有些恍惚。

說實話,哪怕是解夕朝來了,顧星熠的狀態還是太明顯的改善。

大部分人都看得出來,顧星熠的情緒正在朝深淵滑落,解夕朝的到來阻止了他徹底掉下去。但他畢竟也不是神仙,戲都沒拍完,他沒法就這樣把對方撈上來。

最後幾場戲是決裂戲,沒什麼撕心裂肺,但對眼神和情緒的把控要求非常高。

現場的人都捏了一把汗,但顧星熠的表現卻非常好。

相較之下,傅呈卻NG了好幾次。

這麼長時間了,也不是等不了最後這幾次。只是次數多了,工作人員也不免犯嘀咕。漸漸的,有個謠言在組裡流傳開來。

兩個主演似乎鬧了矛盾。

再過幾天,謠言變成了:兩個主演決裂了。

顧星熠不在乎謠言說什麼,他一心一意地看劇本,兢兢業業地對戲。

傅呈狀態好,他就跟對方按著劇本演。傅呈狀態不好——他最近頻頻走神,顧星熠看得出他在竭力控制,但收效甚微。

他不太想知道為什麼,也不著急。

傅呈NG的時候,他就在旁邊安靜地等著,專心地看下一場戲。

他不責怪傅呈讓他沒法順利殺青,因為當初他遲遲進入不了狀態,傅呈也選擇了等他。

但他不再和傅呈說話,也不再和傅呈獨處。

除了對戲,他幾乎不再看傅呈的臉。

有一次收工,傅呈不知道犯了什麼病,突然想找他說話。

那個時候人已經走得零零散散差不多。顧星熠心裡有事,快速地往走廊外走,卻被拉住手腕。

被用力拽住的剎那顧星熠臉就白了,傅呈在他面前動了動唇,似是想說些什麼,顧星熠卻已經沒有心力去思考。他用力地推開傅呈就往外走,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確認傅呈沒有跟上來之後,他關上洗手間的門,開始猛地對著垃圾桶乾嘔。

吐完,他的胃和太陽xue都在痙攣。

這是他幾天的常態。

要想快速殺青,就得壓抑著自己不管不顧地進入狀態。

情緒高壓,就會有身體反應。

解夕朝起初一兩天發現了不對勁還嘗試勸他,見他心意已決,嘆了口氣,估摸著是因為確實沒幾場戲了。到底心軟,最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去了。

走出洗手間的時候他想,傅呈大概會誤會。

其實他也沒有恨傅呈到連說一句話的機會都不給對方。當真只是碰巧。碰巧他身體不舒服,連一句應付的話都來不及。

但是他後來又想,他應該是恨傅呈的。

如果可以,他希望這輩子都不要見到傅呈。

一輩子有多久他不知道,但是殺青之後,他的確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聽到這個名字。

殺青宴的當晚,顧星熠在自己房間暈倒。

當天晚上的宴會直接取消,他被緊急送往市裡最好的醫院。所有人都被嚇得不輕,所幸檢查下來,只是長期情緒高度緊張引起的短暫意識喪失。

等他再醒過來,身邊是許久不見的楊立杉。

楊立杉也瘦了幾斤,因為陪床而有些憔悴。他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問。只是很溫柔地摸了摸顧星熠的頭髮,跟他說:“寶貝兒,都過去了。”

那座與世隔絕的、美麗得彷彿世外桃源的小島,那些充斥著喜怒哀樂的、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日夜拍攝的一個個片段,那段如夢境般不真實的日子。

所有的這一切於顧星熠來說仿若大夢一場。

現在,都過去了。

作者有話說:上卷結束啦

下章(寫不完的話會分章,儘量一章寫完)是《春潮》的完整劇情

會採用特殊一點點的方式放出,單獨成卷,這一卷的名字叫“幕間·放映室”

PS:電影內容和現實線是有關聯噠,看電影的時候大家可以留意一下,或許一些疑問可以得到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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