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近每天幾乎都是這樣超負荷的狀態。
昨天解夕朝大晚上突然找他聊天,聊著聊著無意提到這次來帶了個心理醫生的朋友。
宣揚想著,人都來了, 索性去諮詢一下, 於是時間就約在了今晚。
走廊燈是徹底壞了。傅呈在群裡發了訊息, 但工人還沒來。
他開啟手電, 摸索著下樓。
剛踏下最後一級臺階,寂靜無聲的黑暗裡突然傳來了動靜。
宣揚結結實實地被嚇了一跳,手機的手電筒下意識地就對準了動靜的方向。
昏暗詭譎的光線下, 隱約是張熟悉的臉龐。
宣揚:“……小傅?”
傅呈抬手,打開了一旁的廊燈。
“砰”的一聲輕響,溫柔的燈光自頭頂傾瀉, 他自走廊面試用的圓凳上起身,慢慢挺直脊背。
然後,宣揚看到了他面無表情的臉。
以及……
宣揚揉了揉眼睛, 確認自己好像在傅呈的眼睛裡看到了清晰的血絲。
他張了張口,那句“你一直沒走?”就這樣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往外走,一個沉默, 一個懵懂又惶恐。宣揚腦子還有點混沌, 他有點摸不清楚情況, 但因為長時間的精神集中實在疲於思考。
一直到走到海邊, 被這個時節已經有些寒冷的海風一吹,他才逐漸恢復了一點意識。
只是, 他剛想說話,傅呈就先開了口。
他說:“要下雪了。”
宣揚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到了黑沉沉的夜色。
“……好像是。”宣揚道,“天氣預報說明天下。還好我們沒什麼室外戲了, 剩下的差不多一星期能拍完。”
他頓了頓,“然後小熠就能殺青了。”
這句話出口,他的心突然變得空落落的。
他慢熱,一向不太適應離別。
怔怔地出了一會兒神,他才如夢初醒。
然後他發現,從剛剛開始,傅呈也同樣沒有說話。
他們又走了一會兒,宣揚終於沒忍住,還是問他:“……怎麼了?”
“感覺你不太對勁。”他小心翼翼地道。
傅呈很少有這樣的時刻。
在某個時刻,宣揚覺得周身的黑暗像是一團濃稠的霧,像是馬上要把對方吞噬,又像是要直接把他壓垮。
但是他這句話問出口,傅呈又像是乍然回過了神。
他的嗓音有些發啞,停頓了半秒,宣揚才聽到了他的聲音。
他聲音很輕地說:“沒什麼。”
然後,他頓了頓:“明天既然下雪,休息一天吧。”
“……哦。”宣揚慢半拍道,“也可以啊。”
他沒覺得有什麼,畢竟《春潮》這部電影的通告表早已經被改得面目全非。按時拍戲才是偶然。
他晃晃悠悠地走回了酒店,在門口跟傅呈分別,然後回到房間,進行幾個月以來的固有流程——洗澡、換睡衣,坐在沙發上發呆。
發到第三分鐘,他又想起了傅呈的話。
他覺得於情於理,這件事應該先徵詢一下顧星熠的意見。
於是他給顧星熠發了條訊息。
過了一會兒,手機亮起來,他看到了對方的回覆。
出乎意料,不是立刻答應。而是:
“傅導明天有事嗎?”
這一點都不像顧星熠的風格,99%的時間裡,他都是安靜地接受所有的安排。不管這個安排來自於誰。
而且,傅導是一個很難從顧星熠口中聽到的稱呼。
宣揚又想起了傅呈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
他呆滯了兩秒,有些為難地抓了抓頭髮。
最後,他到底還是說了實話。
他回覆對方:不是,是明天不是要下雪了嗎,所以想著停工休息一天
半分鐘後,手機震了起來,居然是一個語音。
電話恐懼症患者宣揚兩眼一黑,糾結了好幾秒,才終於痛苦地按下了接通鍵。
語音那頭,顧星熠的聲音很啞,帶著鼻音,卻異常地冷靜。
“宣導。”他禮貌地道,“明天的戲好像是室內戲,而且就一場。”
宣揚說:“……對。”
“那能和傅導商量一下。”顧星熠說,“還是照常拍攝嗎?”
宣揚張了張口。
“非常抱歉,但我想快點把剩下的戲拍完。”顧星熠說,“麻煩宣導了。”
宣揚沒想明白這有什麼好抱歉的。
這是趕著上班,又不是罷工。
—
然後宣揚把這句話如實轉達給了傅呈。
傅呈很久沒回,剛剛進門的時候他就沒有和宣揚一起。他說他要再走走,但是宣揚上樓的時候看到海邊有一個熟悉的人影。宣揚想,原來看了幾個月的海也能這麼吸引人嗎。
但是很快,他就沒時間想了。
心理醫生約的是晚上十點半,他已經遲到了。
他到會客廳,坐下來。
對面是個嚴肅且溫柔的姑娘,問他:“最近一次情緒低落是什麼時候呢?”
宣揚老老實實:“剛剛。”
出了門解夕朝就站在外頭等他,眉眼柔和。宣揚和他一起往回走。
過了一會兒,他說:“是不是我不應該拍《春潮》。”
解夕朝很溫柔地應:“嗯?”
“因為這一部戲,拍得大家都不開心。”宣揚想了想,“戲裡喜怒哀樂再激烈,都是假的。可演繹他們的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停頓了兩秒,低聲說,“我也不想的。”
他並非真的遲鈍。察覺不到演員的情緒。
顧星熠崩潰的那天他也一晚上沒睡,坐在陽臺上對著星空發了整晚的呆。比起焦慮於解夕朝的問責,他更擔心顧星熠就此對拍戲有了心理陰影。
他害怕得設想了各種後果,後來解夕朝來了,他那種緊繃的精神才稍稍鬆懈了些。
只是這些都沒有人知道。
因為作為導演,如果他也穩不住,那麼整個劇組就會全部崩盤。
所以他成了整個組最沒脾氣的人,也是最“鈍”的人。
每次焦慮的時候,他就會想,他是不是不該創造這樣一個讓所有人都痛苦的劇本。
他想啊想,總也想不出結果。捨不得放棄,卻又無法心安理得。於是只能帶著沉甸甸的情緒向前跑。
直到剛剛跟心理醫生聊過,他彷彿終於找到了情緒的出口。
於是這個問題終於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來。
然後他聽到解夕朝說:“剛巧,這個問題我問過小熠。我問他,這麼辛苦,有沒有後悔來這個組。”
宣揚:?!
顧星熠應該是目前整個組宣揚最擔心的人,他立刻豎起了耳朵。
解夕朝停頓了一秒。
“沒有。”他說,“他告訴我,他選擇《春潮》這個劇本,沒有任何其他的原因,只有一個。他喜歡這個故事,喜歡許苓。他早就知道進組可能會拍攝很艱難,但他自始至終都很慶幸,能有這個機會。”
宣揚怔在原地。
良久,他回過神,發現自己的鼻子有一點酸。
怕解夕朝覺得他矯情和莫名其妙,他匆匆地低下頭,佯裝看訊息。
然後,他看到了傅呈給他的回覆。
他跟傅呈說,顧星熠想把戲份集中拍完,而傅呈回覆他:
好。
*
最後幾場戲的拍攝非常迅速。
迅速得所有人都有些恍惚。
說實話,哪怕是解夕朝來了,顧星熠的狀態還是太明顯的改善。
大部分人都看得出來,顧星熠的情緒正在朝深淵滑落,解夕朝的到來阻止了他徹底掉下去。但他畢竟也不是神仙,戲都沒拍完,他沒法就這樣把對方撈上來。
最後幾場戲是決裂戲,沒什麼撕心裂肺,但對眼神和情緒的把控要求非常高。
現場的人都捏了一把汗,但顧星熠的表現卻非常好。
相較之下,傅呈卻NG了好幾次。
這麼長時間了,也不是等不了最後這幾次。只是次數多了,工作人員也不免犯嘀咕。漸漸的,有個謠言在組裡流傳開來。
兩個主演似乎鬧了矛盾。
再過幾天,謠言變成了:兩個主演決裂了。
顧星熠不在乎謠言說什麼,他一心一意地看劇本,兢兢業業地對戲。
傅呈狀態好,他就跟對方按著劇本演。傅呈狀態不好——他最近頻頻走神,顧星熠看得出他在竭力控制,但收效甚微。
他不太想知道為什麼,也不著急。
傅呈NG的時候,他就在旁邊安靜地等著,專心地看下一場戲。
他不責怪傅呈讓他沒法順利殺青,因為當初他遲遲進入不了狀態,傅呈也選擇了等他。
但他不再和傅呈說話,也不再和傅呈獨處。
除了對戲,他幾乎不再看傅呈的臉。
有一次收工,傅呈不知道犯了什麼病,突然想找他說話。
那個時候人已經走得零零散散差不多。顧星熠心裡有事,快速地往走廊外走,卻被拉住手腕。
被用力拽住的剎那顧星熠臉就白了,傅呈在他面前動了動唇,似是想說些什麼,顧星熠卻已經沒有心力去思考。他用力地推開傅呈就往外走,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確認傅呈沒有跟上來之後,他關上洗手間的門,開始猛地對著垃圾桶乾嘔。
吐完,他的胃和太陽xue都在痙攣。
這是他幾天的常態。
要想快速殺青,就得壓抑著自己不管不顧地進入狀態。
情緒高壓,就會有身體反應。
解夕朝起初一兩天發現了不對勁還嘗試勸他,見他心意已決,嘆了口氣,估摸著是因為確實沒幾場戲了。到底心軟,最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去了。
走出洗手間的時候他想,傅呈大概會誤會。
其實他也沒有恨傅呈到連說一句話的機會都不給對方。當真只是碰巧。碰巧他身體不舒服,連一句應付的話都來不及。
但是他後來又想,他應該是恨傅呈的。
如果可以,他希望這輩子都不要見到傅呈。
一輩子有多久他不知道,但是殺青之後,他的確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聽到這個名字。
殺青宴的當晚,顧星熠在自己房間暈倒。
當天晚上的宴會直接取消,他被緊急送往市裡最好的醫院。所有人都被嚇得不輕,所幸檢查下來,只是長期情緒高度緊張引起的短暫意識喪失。
等他再醒過來,身邊是許久不見的楊立杉。
楊立杉也瘦了幾斤,因為陪床而有些憔悴。他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問。只是很溫柔地摸了摸顧星熠的頭髮,跟他說:“寶貝兒,都過去了。”
那座與世隔絕的、美麗得彷彿世外桃源的小島,那些充斥著喜怒哀樂的、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日夜拍攝的一個個片段,那段如夢境般不真實的日子。
所有的這一切於顧星熠來說仿若大夢一場。
現在,都過去了。
作者有話說:上卷結束啦
下章(寫不完的話會分章,儘量一章寫完)是《春潮》的完整劇情
會採用特殊一點點的方式放出,單獨成卷,這一卷的名字叫“幕間·放映室”
PS:電影內容和現實線是有關聯噠,看電影的時候大家可以留意一下,或許一些疑問可以得到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