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雪自地下停車場坐電梯上樓, 手上捏著一張燙金的觀影邀請函。
作為內娛初出茅廬的歌手兼音樂人,自接到手上這張邀請函、和隨之一同到來的作品邀約時,她就陷入了巨大的不可置信與惶恐中。一直到現在, 她還有種不太真切的實感。
電梯緩慢地上行, 觀影的小型影院在這棟樓的最上層。
她的腦海中是經紀人的殷殷叮囑。
“不太確定觀影會哪些人會去, 但這個專案各方面都是頂配, 能去到基本都是業內的大佬了……哎,自己機靈點。”
“主創應該不會來,或者來一個?之前那事兒出了之後都說他倆私下關係不好……跟你是沒什麼關係啦, 遇到可以打個招呼,尤其是那位。用你的歌做片內插曲就是他建議的。其他的就不要想了,好好感謝一下吧, 咱們要有禮貌,嗯!”
“我想想還有什麼,哦, 你應該不恐同?算了,恐也給我忍著。宣揚到底是怎麼說服他們倆的,天知道我看到製作列表的時候感覺自己都快過呼吸了, 這是我有生之年能看到的配置嗎……他們居然能把這個秘密藏這麼久也是絕了, 絕了啊!”
“不行了越說越緊張, 雪寶你自己看著辦吧,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衝就完事兒了!”
囉囉嗦嗦了一大通, 閔雪只get到了一箇中心思想:
她遇到天降餡餅了。
不用經紀人說閔雪也知道這個資源的重要性。
別的不說,兩個主創的其中之一此時此刻就掛在熱搜上,名字後面還跟了個爆。
其實事件內容也沒有有趣到值得三四條熱搜同時掛著的地步,僅僅是對方團約到期後重新solo出道——
當然, 如果從團約到期後辜負萬眾期待繼續做歌手,被隊友粉和黑粉嘲了整整半年之後,solo出道第一週就空降音源榜前十,出道曲成為大街小巷風靡爆品這個角度來看,這會兒熱度和口碑雙反噬,好像也沒那麼讓人意外。
閔雪跟對方沒有過接觸,只有一次在活動後臺遇見。
感想是實在是太漂亮了,但也是真的冷。瘦瘦高高的男生被華麗昂貴的飾品和衣服妝點,站在舞臺璀璨的燈光和鮮花中,神情卻平靜疏離,幾乎不像是真人。
對方居然已經演過了電影,還是這種題材。震驚已經不足以形容閔雪當時知道這件事的感受。
她的腦海中思緒紛亂,電梯已經升到了頂層。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啟,她收斂了思緒,鼓足勇氣走了出去。
-
雖然說是觀影,但據閔雪所知,這和影視圈普通的點映模式並不一樣。
據她的經紀人說,這次觀影的規模非常小。小到只有參與過整部電影全流程製作的相關人員才會被邀請參加,這些人裡包括當時參與拍攝和後期的工作人員、資方以及極少數院線和業內。
目的也很純粹。這個專案間隔時間太長,如今成片出來了,先讓相關的人員看一看,心裡有個數。
閔雪進去的時候,整個場子裡也就幾十個人。
她的第一反應是:傳言果然是真的啊……主創居然倆都沒來。
第二反應是:好,好多人。
她在其中看到了無數張熟悉的面孔。
幾乎是踏進去的剎那,閔雪就立刻忘記了她經紀人所謂要social的殷殷叮囑。
直面大佬讓她背後迅速地冒出冷汗。
來不及多想,她以最快的速度溜到了最後一排的最左側。
五分鐘後,有人坐在了她前面。
她抬頭一看,主創之一的前隊友。前隊友整整齊齊,一共六個。
他們甚至是嚴格按照排名順序坐的,閔雪的正前方是出道排名第二的宋輕越。他正和楚晗聊著什麼,閔雪隱隱約約聽到了什麼“見到就直接套個麻袋丟海里去”之類的……
閔雪:“……”
她聽錯了吧。對,一定是聽錯了。
她收回目光。
一扭頭,呼吸停止。
明明已經三十多卻依然帶著少年感、也看著依然有些靦腆內向的天才導演站在她的身旁,開口的時候居然還有些拘謹:“你好。”
他禮貌地問:“請問你旁邊有人嗎?”
閔雪:“沒,沒有……”
……等等!
宣揚已經在她身側坐了下來。
他看了閔雪一眼,很友好地說:“你是閔雪老師吧?”
“你唱的歌很好聽。”他認認真真地說,“很適合我們這部電影,謝謝你願意和我們合作。”
閔雪眼神飄忽地說:“真的嗎,謝謝您,我的榮幸……”
解夕朝在宣揚身邊坐下的時候,閔雪已經喪失語言功能了。
她滿腦子只有兩個念頭:
一、我為什麼要坐最後一排。
二、這些大佬為什麼要坐最後一排。
*
……事已至此,還是看電影吧。
燈已經暗下來了。
閔雪收斂了思緒,抬頭看向了面前的熒幕。
說實話,她還挺好奇的。
相關型別的片子她不是沒看過,宣揚的片子她也看過幾部。但是要將宣揚的風格和同性題材相聯絡,她又有些想象不出。尤其是,她聽經紀人說,宣揚為了這部片子付出了很多心血。
宣揚的特點一向是產出少而精。
到目前為止,除了他成名之前的兩部意識流,他的每部電影都是大爆。
也正是因此,他長時間沒有作品,閉關創作的時候,就會有很多的人說他江郎才盡。
閔雪印象很深刻。
當時宣揚獲得凌霄獎最佳導演的時候,還有記者當面問過他這個問題,引起了輿論的一陣譁然。
這個念頭剛落下,閔雪的耳邊就突然傳來了一陣喧鬧。
螢幕亮起,由弱漸強的喧鬧聲裡,有一個清晰的聲音響了起來:“宣揚導演!今天獲獎的已經是您兩年前拍攝的作品,這兩年裡您都沒有籌備新片,有傳聞說您已經準備退圈,請問您是否真的有這個打算?”
果然是……非常欠抽的問題啊。
閔雪這樣想。
然後她才意識過來,有些驚愕地看向了熒幕上的畫面。
也就是同一時刻,她聽到了一旁的解夕朝開了口:“咦……問我有沒有熟悉的媒體是為這個?直接用的真實現場素材?”
“是。”宣揚道。
“唔。”解夕朝說,“這是挑釁嗎?”
宣揚似乎是笑了。
“不是,沒有。”他說,“只是剛好覺得可以做引子,所以拿來用了。”
停頓了一秒,他道:“挺好玩的,不是嗎。”
這的確是一個令人非常意外的開頭。
從熄燈之後熒幕重新亮起的那一刻,所有人的潛意識裡,電影已經開始了。
——電影的確已經開始了。
只不過,它的開頭,卻像是紀錄片一般的現實。
螢幕裡,《春潮》的導演就這樣以自己本來的身份亮相,這段片段也是當時引起轟動的經典質問片段。
一時之間,電影和現實交錯,閔雪幾乎一下子就集中了注意力。
然而,接下去的片段,卻不再那麼“現實”。
結束了頒獎禮後,宣揚回到了家中。漆黑一片的房間內亮起玄關的一盞孤零零的燈。
有貓咪咪叫著跑過來,同樣是眾人非常熟悉的、橘白相間的貓咪。它已經有了些許老態,看上去有些發福又慈祥。
宣揚把它抱起來,換上了居家拖鞋。
脫離了鮮花和掌聲,這位名導的生活甚至比普通人還要敷衍。
客廳沙發是蓋著防塵布的,廚房一看就是從來不開火的,冰箱裡空空如也。他看了一眼,在手機上的歷史訂單裡選擇了再來一單。
下完單,他去了書房。
燈亮起的剎那,所有人都看到了書桌上攤著的,密密麻麻的廢棄草稿。
宣揚在它們的面前坐下來,整個人痛苦地、慢慢地在座位上蜷縮了起來。
同為創作者的閔雪心一顫。
然後她聽到了解夕朝的聲音:“這就有點假了,你這種天賦怪還有這種時刻呢?”
“……演的,演的嘛。”宣揚小聲說,“我也是有演技的!”
“好吧。”解夕朝說。
閔雪:“……”
有演技的宣揚導演在電影裡非常盡職盡責地emo了半分鐘,然後,手機震了起來。
閉眼平復了半秒,他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才接起來 :“喂?”
電話那頭是他的助理,對方說:“老闆,工作郵箱裡收到了一封很奇怪的郵件,你……要不要來看看?”
-
宣揚趕到工作室的時候,杜威也到了。
他正對著螢幕思索著什麼,宣揚走上去,問:“什麼郵件?”
兩人就都讓開了點。
事實證明,這的確是一封很奇怪的郵件。
它沒有主題,郵件裡只有一段很簡短的話:
宣揚導演,我看到了新聞,我能理解你現在的痛苦
我這裡有一部可以讓你洗刷掉所有流言的電影,我可以把它送給你,不收取一分報酬,只要你答應我的條件
如感興趣,請來找我
“……什麼玩意兒就痛苦了。”杜威在一旁道,“你才剛剛拿獎啊,這……”
話說到一半,覷著宣揚的臉色,他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作為搭檔,他最清楚這兩年宣揚的狀態。
杜威說:“你不是吧……宣揚。”
面容蒼白的人抬起頭,眼神直勾勾地看著他:“杜威,我已經有兩年沒有寫出一個劇本了。”
無聲無息地,他與真正的“宣揚”開始分離。
他成為了電影裡一個同名同姓,但命運更為悲慘、性格也更偏執的角色。
作為創作型導演,他寫不出劇本。
且,為了維持自己的名聲和地位,他居然不排斥用一些東西去交換別人的作品。
當然,不排斥不代表就這麼接受。
畢竟以宣揚的處境,這是個圈套的可能性也不小。
宣揚對其置之不理,他相信這件事如果是真的,他身上一定有對方很想要的東西,那麼對方一定不會就此放棄。果不其然,接連幾封郵件都石沉大海之後,對方發來了幾張照片。
照片裡有片場照片,有一些拍攝的裝置,還有剪輯素材包。
每一張照片中男人都展示了自己傳送郵件的手機,證明這並不是什麼網圖。
就這樣,宣揚踏上了尋找對方的征程。
確定要出發之後,男人發來了地址。經過搜尋,宣揚發現這是一個偏遠地區的山村。
為了安全起見,杜威陪同著他一起前往目的地。
走馬觀花式的快剪下,兩人先是坐飛機,然後坐高鐵,最後甚至轉了兩次大巴。然後,才深一腳淺一腳地找到了地方。
“雖然我知道這種事情見不得光。”杜威說,“但這未免也太見不得光了……”
說話的時候他倆正在走村路,下了雨,路上都是泥,走得異常艱難。
宣揚並沒有回答他的話。
手機裡發來了新的照片,這回是準確的地點。
他比照了一下,說:“就是這裡。”
兩人抬起頭,看到了面前那一幢有些破敗的老宅。
門開著,門口黑黝黝的。
宣揚和杜威對視了一眼,後者清了清嗓子:“有人嗎?”
門裡傳來了嘶啞的聲音:“直接進。”
兩人先給助理發了個定位,然後走進去。
桌邊的男人抬起頭,忽明忽閃的老式燈下,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臉。
*
閔雪是知道傅呈的。
事實上她覺得傅呈在大眾層面知名度如此不高,絕對是他本人做了一些公關和宣傳上的操作。
她自己其實出身的是一個比較綜合的公司,分了影視部、音樂部等好幾個部門,閒暇時也會聽圈內好友聊起,基本上,稍微資深點的業內沒有不知道對方的。
非常顯赫的家世,深不可測的家底。
最重要的是,無論是在導戲還是拍戲上,都極具才華。
相較之下,他同樣出眾的長相反而不怎麼受關注。
但閔雪比較吃這一款,所以對他印象深刻。
記憶裡,對方看上去矜貴而優雅。因此,男人的臉剛出現的時候,她甚至還反應了好幾秒。
其實仔細一看還是能分辨的,但著實有些寒磣。
男人的頭髮看上去像是很久沒搭理了,看上去非常毛躁。凌亂的頭髮下是一張非常滄桑的臉。鬍子不刮眼下青黑不說,嘴唇上還乾燥得起了皮。
當然,最令閔雪陌生的,還是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甚至稱得上可怖的眼睛,讓閔雪想到了蟄伏在黑暗中噝噝吐著信子的毒蛇。
與其說這雙眼睛是在直勾勾地盯著宣揚兩人,還不如說是在盯著鏡頭。
他盯得閔雪都忍不住往後縮了一下。
然後,她聽到了一旁解夕朝的聲音:“這妝造……他也是挺放得開的。”
頓了頓:“倒是好久沒聯絡了。”
“小傅他……”大約是涉及到隱私,宣揚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閔雪聽不清了,只聽到他末尾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說:“早知道現在,當初又何必。”
閔雪怔了怔。
而電影裡,男人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宣導,你好。”
“你好。”杜威代替宣揚做了回答,“大家也不太熟,不必寒暄了吧。我們看了你的郵件,你是誰?做什麼的?為什麼要和我們做交易?”
他的問題連珠炮一般,且都一針見血。
幾個問題砸下去,男人的眼中出現了些許茫然的神色。
閔雪和電影裡的杜威同時皺了皺眉。
但很快,男人像是想起了什麼般,恢復了神色。
“對。”他點點頭,“我給你們發了郵件。”
他大約是沒睡好,眼睛裡都是血絲,也正是因此,他整個人的狀態看上去都有些恍惚,連說話都變得有些遲鈍:“電影……我想給你們的電影,對。”
“它叫《白天鵝》。”他說,“男主角叫……路無塵。”
雖然人都已經到這裡了,但是聽到的確有這麼一部電影存在,無論是電影裡的宣揚、杜威,還是正在看電影的閔雪,都狠狠地鬆了一口氣。
杜威的語氣變好了些:“您是?出於什麼原因要做這件事呢?”
“我叫……鬱卓宏。”男人說,“你們可能不認識我。”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還是那種刀割般的嘶啞,聽起來頗費勁,“我也是個導演……”
他停頓了兩秒:“《白天鵝》的男主角路無塵,是我愛人演的。”
這話一出,杜威露出了有些訝異的神色。
但這給了他一個較為合理的解釋,他猜測:“您是為了……避嫌?等等,男主角?”
畢竟導演和主角拍戲拍著拍著搞在了一起,還是搞同性戀……
別說杜威,連閔雪都覺得牙酸。
“避嫌?”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不是為了避嫌。”
說到愛人,他的臉上終於有了些光彩,精神看上去好了許多,就連那雙陰毒的眼睛都變得柔和了些。
他輕聲說,“我和他兩情相說,心意相通……沒什麼好避嫌的。”
杜威:“……”
好不容易給找的理由。
不過,對方的下一句話,好歹算是一半肯定了他的猜測。
“不過,確實跟他有關係。”他低聲說,“他生我的氣了……不想我把這部戲放出來,又怕別人說閒話。所以我想著,如果導演的名字不署我的,他應該就不生氣了,願意把這部戲放出來了。”
“?那不還是為了避嫌嘛。”
“說了不是避嫌!”
“好好好。”杜威一個大直男,並不打算聽男同愛情故事,決定不跟他爭執這個。
“那戲呢,有成片嗎?”他道,“我們可以先看一下嗎?”
只可惜,他事與願違。
男人停頓了兩秒:“成片可以給你們,劇本也可以給你們。但,你們要答應我的兩個條件。”
“第一,不可以對我的電影作出任何的改動。尤其是……我愛人的。”
“我愛人的每一個相關的畫面,你們都要保留。”
杜威看了一眼宣揚。
宣揚想了想:“如果看完,我覺得可以達成合作的話,後一條我可以答應你,保留你愛人的所有畫面。”
聽到他答應,男人的嘴角勾了一下。
像是終於安心。
宣揚問:“第二呢?”
“第二。”男人頓了一下,“你們要聽我講,我和我愛人的故事。”
他抬起眼,看著宣揚,慢慢地說,“宣導,我很喜歡你的電影,我知道你很有才,也知道你最近遇到了瓶頸。其實比起我的電影,我更想把我的故事講給你聽。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替我把這個故事拍出來。”
“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一個愛人,他的名字叫許苓。”
“我們很相愛,要一輩子在一起。”
隨著他的一句句話音,熒幕上慢慢浮現出片名。
與此同時,耳邊驟然響起車水馬龍的熱鬧街市聲音。
時間就這樣,拉回了許久以前。
作者有話說:寫到力竭也沒寫完……明天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