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只是，她剛剛調理好自己，讓自己接受這部影片開頭陰鬱奇詭的敘事風格, 電影就給了她第二次暴擊。
因為從片頭出現開始, 電影的色調就又恢復了她平常認知中的文藝片常有的色調。宣揚喜歡偏奶油色的霧濛濛調子, 但色彩同時又很鮮明, 硬要說的話，讓閔雪想起小時候看過的彩繪童話書。
想看文藝導演整恐怖片，接受恐怖片的設定了又轉回正統文藝頻道。
閔雪嘴角抽搐, 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宣揚一臉純潔無辜，彷彿這根本不是他的電影。
閔雪：“……”
果然是故意在玩弄觀眾吧！
可她又不得不承認，這樣大開大合的情緒跳躍讓她幾乎每分鐘都集中在劇情和畫面上, 甚至都沒注意過去了多長時間。
而這樣玩弄了觀眾的感情一下之後，電影也適可而止。
伴隨著鬱卓宏的旁白，電影從過去的某個時間點開始, 進行了展開敘述。
閔雪原本以為這是個娓娓道來的故事，但事實上，畫面剛切回回憶沒幾秒, 就是一個小高潮。
這和故事本身沒關係, 純粹是場外因素。
因為這部電影的另一個主角出場了。
那是一張在場幾乎所有人都非常熟悉的臉。
如果說傅呈的知名度主要在業內, 那麼顧星熠就是從業內知名度到泛知名度全都非常恐怖的存在。
他從選秀開始就因為自己的出身和家庭受到了廣泛的矚目。出道之後, 他所在的男團Apex也始終是top的地位。
當然，在內娛, 男團還是有侷限的。而且Apex雖然紅，但處在的時期剛好是男團比較百花齊放的時期，所以客觀來說，熱度是稍弱於之前的TP的。
但顧星熠本人, 已經完全跳脫了秀圈和男團的圈子。
他和他的老闆解夕朝走上了同樣一條道路，那就是人帶團。
但是兩人的區別在於，解夕朝走的是國民度的路子，男女老少通吃。而顧星熠熱度和黑通稿齊飛，越紅越黑，越黑越紅。堪稱行走的人形流量——
哦，閔雪想，用堪稱深櫃的黑粉的話來說，是行走的人形花瓶流量。
花瓶兩個字絕對不能漏。
他的黑料第一是性格差，閔雪隔三岔五就能刷到他耍大牌黑臉的通告和八卦。第二就是長相。
這張臉目前活躍在眾人面前的時候不是舞臺就是時尚相關。儘管他其實業務能力早就足夠當一個愛豆，但因為美貌出圈的次數幾乎超越了娛樂圈99%的明星，他還是每天都在被黑實力差。
很多人都在期待著這張臉出現在大熒幕上的樣子，但他們卻始終沒有等到這一刻，為此甚至有人破防到粉轉黑。
於是，顧星熠又多了一批黑粉。
很難說這是不是一種天生的腥風血雨體質，但至少針對最後一種，在顧星熠出現在螢幕上的時候，閔雪發現，她居然可以有一點了解那份近乎偏執的期待。
她覺得其他人應該也是這樣的。
因為許苓出場站在馬路邊等人的那一整段畫面裡，全場靜寂無聲。
閔雪剛剛還在專注劇情，這會兒，在這份具有絕對沖擊力的漂亮面前，她發現自己直接斷了一下片。
等她回過神，時間已經過去了幾十秒。
閔雪：“……”
她在心裡默默地譴責了一下自己的沒出息，定了定神，繼續看螢幕。
毫無疑問，顧星熠在電影裡的初亮相是很成功的。
相較於愛豆妝，電影的妝容更突出了他原生的骨相。他的打扮也非常素淨，白皙的皮膚這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捧晶瑩的雪。
看上去……閔雪想。
還真是挺像一隻白天鵝的。
但是很快，她就發現她似乎想錯了。
因為許苓高冷安靜了不過半秒，他要等的人就來了。
這個名叫方知落的角色演員閔雪沒見過，但氣質非常獨特，是那種很穠麗的中性長相。這本來也沒什麼，但是他穿了一身一看就很廉價的衣服，配上他實在有些糟糕的儀態和舉止，硬生生把原本優越的外貌往下拉了兩分。
閔雪看他的第一眼，還以為他是來找許苓茬的。
然後兩人碰頭聊了幾句，方知落拿了煙盒和煙，自己抽了一根之後，許苓也點上了。
閔雪：“……”
她揉了揉眼睛，發現許苓依舊還是漂漂亮亮地站在那裡。
但他手上也確實拿了一根細長的煙，看上去臉上也確實有一種跟顧星熠本人完全不符的冷漠和不耐煩。
……了不得。
閔雪想。
居然是這樣的人設。
－
了不得的不僅是許苓的人設。
片頭開始前的那一段劇情線，閔雪就差點沒認出來傅呈。
這會兒回憶開始……
好訊息：對方終於拾掇出了個人樣。
壞訊息：似人非人。
似人的地方在於傅呈換了個妝造，看上去又恢復了風流倜儻。
非人的地方在於，前兩個字佔比太重了。
從鬱卓宏出場跟許苓搭訕開始，閔雪就覺得這個男人從上到下寫著吊兒郎當和輕浮。很難想象這兩個詞會和傅呈這個名字聯絡在一起。閔雪不僅想到了對方的粉絲。
雖然知名度不高，但傅呈也是有粉絲的，且正是因為他不算火，他的粉絲黏性反而比較高。
據閔雪所知，傅呈的粉絲大都比較清高，大約是因為正主逼格也挺高。S
然後她們逼格非常高的正主就這樣毫不猶豫地丟掉了包袱。
但……
演得也是真的好。
無論是傅呈還是顧星熠，他們都算是閔雪比較熟悉的人。
可是除非刻意去想，她總是會忘記自己是在看電影。這些人在熒幕上，就好像是可以對話的、真實而活生生的人。
這是演員吃角色吃得透徹，把人演活了。
大約是因為這是鬱卓宏角度的回憶，所以鏡頭和他一樣，彷彿都是這個故事的旁觀者。隨著時不時響起的旁白，閔雪逐漸瞭解了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
故事的開端，十八線導演鬱卓宏為了拍攝電影《白天鵝》到處尋找適合的男主角。但是因為預算，也因為苛刻的要求，他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演員。
直到他偶然在路邊邂逅了一個名叫許苓的在校舞蹈生。
之所以說是邂逅，是因為許苓不僅符合鬱卓宏對男主角路無塵的大多數要求，而且也符合他本人的一些喜好。
於是，他對許苓展開了積極的、雙重意義上的追求。
對於這一點，老實人閔雪匪夷所思。
在她看來，工作和感情雙線進行的結果就是一片混亂，尤其是劇組這種地方。
唯一慶幸的，是他們拍攝的不是像《春潮》這樣的感情戲，鬱卓宏也只是導演，要不然才真是完蛋。
-
當然，閔雪的觀點影響不了劇情。
事實上鬱卓宏固然沒什麼道德和素質，而許苓也不是什麼清純高冷小白花。
在這點上，閔雪覺得顧星熠非常厲害。
其實傅呈的演繹也很好，但鬱卓宏這個角色斯文敗類得坦坦蕩蕩，十分表裡如一。且因為是他的視角，他的部分內心活動都透過旁白展示，所以很容易就能看懂。
相較之下，許苓沒有心理活動作輔助，而且人設看上去還非常彆扭，明顯要複雜很多。
但是顧星熠的演繹，閔雪覺得是精準的。
在鬱卓宏邀請到許苓真正答應進組這段劇情裡，他勾勒出了一個不完美但卻意外討喜的形象。
他沒什麼見識。
鬱卓宏發出邀約的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意動。
但他同時又拒絕得很堅決。
鬱卓宏提到方知落的時候，他表情的一瞬微妙讓閔雪意識到，或許他只是在顧忌他到現在還沒找到工作的演員朋友的心情。
他有點兒虛偽。
幾次和鬱卓宏的交鋒之後，他身上的風塵感過分明晰。
除了沒有被點破，但凡認真看電影的觀眾，都不會再覺得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舞蹈生。
他甚至還很膚淺和輕浮。
鬱卓宏只是嫻熟地一勾引，他立刻就上鉤了。
但他同時又很純粹。
他的喜歡明晃晃，歪頭看鬱卓宏的時候眼睛裡光都要溢位來。
配合那張漂亮清純得過分的臉蛋，饒是不是很顏控的閔雪，都忍不住心軟了一秒。
等許苓真正答應進組，她已經快成為許苓的媽粉。
而從這裡開始，電影的情節也開始逐漸明亮。
*
雖然閔雪腹誹於這種邊工作邊戀愛的行為，但由於兩位當事人道德水平都不是很高，這個問題顯然連問題都算不上。
鬱卓宏和許苓幾乎立刻就陷入了熱戀。
非常搞笑的是，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也和閔雪有同樣的想法，電影裡的大部分時間裡，不是下雨就是下雪，要不就是陰天。和兩位主人公熱情似火的戀愛非常不搭調。
這當然也沒有阻撓兩位戀愛腦晚期患者——
或者說，閔雪覺得許苓明顯是更戀愛腦的。
下雨了他們就在房間裡約會，起霧了就在霧裡看日出。
許苓甚至試圖跟鬱卓宏約會，但因為缺乏戀愛經驗而選擇在大冷天和對方共遊西湖。
細雨連綿裡，兩人站在除了水深危險的牌子外空無一人的湖邊瑟瑟發抖，鬱卓宏沉默著把自己的外套脫給了許苓，然後評價：“寶貝，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在這裡謀殺我。”
許苓凍得兩眼淚汪汪：“誰知道今天突然降溫！”
於是只好回家。
許苓先去洗澡，溼漉漉而蒸騰的熱氣裡，溫熱的軀體靠近他，把他按到牆上。
他被扣住雙手，臉上都是水，鬱卓宏捏著他的下巴，讓他轉過來，好進行一個恰到好處的親吻。
蒸騰的熱水裡，漂亮似精怪的青年眼睛裡流出熱淚，又混著熱水往下滴落。
他胡亂地低聲說：“老公，給我……”
鬱卓宏發了狠般吻他，叫他寶寶，叫他小狗，叫他更不堪入耳的東西。
-
播這段的時候全場靜寂無聲。
事實上閔雪覺得《春潮》的親密戲雖然多但拍得非常唯美尤其是兩位主角……
恰恰是這兩位主角，讓她看這些畫面的時候總是精神出走。
她想傅呈的女友粉……她想顧星熠的媽粉……
她想兩位戰鬥力不菲的死忠……
她想我的老天爺啊這是我能看的東西嗎。
其實關於兩位主演，之前就發生過沸沸揚揚的一件事。因為這件事，這兩個原本毫無交集的人甚至有了關聯詞條。詞條下，兩位的粉絲基本天天吵架。
事實上閔雪聽說那件事的時候也覺得匪夷所思。
現在她也是。
只不過那個時候她驚訝於兩人居然認識，現在她驚訝於兩人竟然是這種認識。
這種認識，然後鬧出了那樣的新聞。
……閔雪完全不敢深想。
她只是僵硬地看著兩位為藝術獻身的敬業又偉大的演員，放棄思考。
但，還是挺好嗑的。
閔雪其實也看過這種型別的片子，純感情戲就是CP感很重要。
她已經是莫得感情，但看著看著，還是會心動。
許苓和鬱卓宏的月下談心。
鬱卓宏居然是真的想要拍好《白天鵝》這部戲，許苓認真的安慰讓他看起來甚至有些笨拙。
他說：“你就是很有才華啊。”
說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月亮。
鬱卓宏耐心地教許苓演戲。
掰開了揉碎了教，許苓耍賴，哼哼唧唧，鬱卓宏恨鐵不成鋼地捏他的臉。
過了一會兒，又被他可愛到抱到腿上親一口。
許苓……
許苓坦白了他的身世。
許苓的身世暴露的時候，兩人的關係其實已經非常差了。
客觀地來說，其實鬱卓宏自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好話，但是閔雪卻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許苓被金主打了一個巴掌，恍惚地站在質問他的鬱卓宏面前，鬱卓宏聽著耳邊男人的嘲諷，嘴唇開合。
與此同時，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動了動。
知道愛人是被無數人潛規則的交際花，如今被人踩在塵土裡辱罵，連帶著他都被罵是窩囊廢，他的第一反應是想問許苓：
“疼嗎。”
這句話，他最終也沒說出來，許苓也不知道。
但閔雪看到了。
*
閔雪幾乎是從許苓沉迷戀愛不好好演戲就開始焦急了。
其實按照她以往看電影的規律，主角一定是不可能一帆風順的。但是這部電影可惡就可惡在，它在前期撒起糖來毫不吝嗇，幾乎是想方設法地讓觀眾真情實感。
閔雪……
閔雪沒出息，她真情實感了。
於是，許苓和鬱卓宏真正開始吵架的時候，她整個人：
就這麼嘎嘣一下死那兒了.jpg
死那兒也不能阻止劇情的發展。
許苓演不好路無塵，而鬱卓宏到底和他不一樣，不是那種可以為愛拋棄一切的性格。
他沒想過要和許苓分手。
男朋友不能換，那可以換個思路。
剛好，有一個人找上了門。
他和許苓冷戰，許苓罷工之後，方知落給他打電話，問他：“鬱導，我能來試試嗎？”
那天晚上鬱卓宏喝了很多酒。
他們在酒吧，方知落就坐在他邊上，沉默著一言不發。
外面下著大雨，酒吧裡是曖昧的靡靡之音，鬱卓宏喝得醉醺醺的，問方知落：“小方，你說，我哪點對不起他了……”
“他給我戴綠帽子，我不計較……”
“他不好好演戲，我也忍了，我給他時間……可他……”
“可他不聽我的話啊！”
“還是你好。”他衝著方知落露出了一個已經已經有些恍惚的笑，“小方，明天，你明天就進組……你來演路無塵，我說的！男主角，換人了！”
他就這樣，將杯子裡的最後一杯酒喝空，然後扭過頭。
昏暗的燈光下，許苓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
接下去的劇情，對閔雪來說就有些痛苦了。
被撞破了偷偷聯絡方知落，許苓勃然大怒，當即就要和鬱卓宏分手。
鬱卓宏酒醒之後當然是苦苦哀求和挽留。
但他也是個有脾氣的人，挽留著挽留著，兩人又吵了起來。
只是吵完，他又冷靜了。
他到許苓的家門口，鍥而不捨地等了他半個月，鮮花禮物無所不用其極，每次見，他反反覆覆，最終的目的就一句話：“小苓，別不要我。”
他是真的脾氣暴躁，也是真的拉得下臉。
一次次的求和下，許苓還是心軟了。
最終，他回到了《白天鵝》劇組。
經過了痛苦的磨合，他終於在鬱卓宏的指導下，好歹是把這部電影給演完了。
一直到這裡，兩人才重修舊好。
而回憶到這裡，也漸漸褪色。
熒幕上又出現了那間老屋，若干年後的鬱卓宏咳嗽了一聲，對已經聽得入神的杜威和宣揚說：“我講完了。”
他把他的故事講完了。
“後來，我和小苓就離開了那裡。”他輕聲說，“我幫他跟他那些人斷絕了關係，他做演員，我當導演。我們都重新開始了自己的事業，只不過，這部《白天鵝》被他視為恥辱，他怎麼都不讓我放。”
“但是他最近有點鬆口啦，其實他在電影裡真的很漂亮。”他笑了笑，“我就想著，我們的紀念日快到了，如果能和他一起在大熒幕上看當時我們一起拍的第一部片子，他一定會很驚喜。”
他絮絮叨叨，而杜威也終於回過了神：“額……哥，所以嫂子不知道這事兒啊。”
鬱卓宏衝他眨了眨眼睛：“保密。”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跑到這裡來和你們聊這個。”
他的精神是真的好上了許多，大約是講述讓他想起了那段美好的日子，他喝了口水：“怎麼樣，願意和我做這個買賣嗎？”
杜威和宣揚對視了一眼。
後者道：“我想先看看《白天鵝》的劇本和成片。”
“可以。”鬱卓宏道。
他爽快地把東西都交給了宣揚，然後叮囑：“三天內給我答覆，如果你不願意，我還可以去找別人。”
宣揚點點頭。
他和杜威一起走出了房間，然後坐上了回程的大巴。
路上，他翻開了《白天鵝》的劇本。
嘈雜的環境終於重歸安靜，閔雪看著熒幕，聽著耳邊車子顛簸的聲音，還有些回不過神。
也就是這個時候，她突然聽到耳邊傳來了一個聲音。
她扭過頭，是宣揚。
閔雪：“……”
不得不說，一張臉同時出現在熒幕裡和身邊，感覺還是挺驚悚的。
然後她才聽清了宣揚在說什麼。
宣揚低聲問她：“閔老師，你感覺怎麼樣？”
之所以開觀影會，就是為了收集意見後續調整的。
宣揚作為導演，隨口問一句感受很正常。
但閔雪話將出口，卻突然遲疑地停了一瞬。
電影……
怎麼樣？
其實算是好看的。
別的不說，就兩位主演的精彩表演，就足以值回一張電影票價。
更不用說兩人在電影中菩薩下凡般的親密戲。
閔雪知道這個時候她應該爽快地回宣揚一句“非常好”，人情世故這塊兒她雖然不擅長，但還是有基本意識的。
但是……但是。
閔雪想。
正是因為主演的演技很出色，她反而覺得……
有些普通了。
普通的不是演技，也不是整部電影的氛圍。
而是最基本的，故事和情節。
而在閔雪腦海中出現這個念頭的剎那，耳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你覺得怎麼樣？”
閔雪：？？？
她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發現問出這個問題的，是電影里正坐在宣揚邊上的杜威。
而熒幕上，電影裡那個更為冷漠、也更為刻薄的宣揚平靜地開了口。
他說： “非常平庸的故事。”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天邊驟然響起一聲驚雷。
又下雨了。
作者有話說：蔫兒壞的我們導，下章播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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