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這部電影在宣發上其實非常擺爛了。因為它其實有一個天然可以宣傳的點,那就是同性戀情。
所謂男團不賣腐,回家種紅薯。顧星熠作為男團成員, 其粉絲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喜歡嗑他CP的, 這部分人群其實可以作為電影宣傳初期的一個基本流量池, 但是最終, 團隊還是選擇了保密到底。
這個決定也是一種綜合考量。
不是不想吃CP流量,只是覺得這部分應當是口碑發酵之後的錦上添花。
簡而言之,這個團隊有野心。他們想要作品的內容首先被看見, 然後才是其他東西。
於是,就有了前期相對鬆弛的宣發節奏。
但是鬆弛也是有ddl的。
小型的觀影會就是整個電影專案啟動的第一個訊號。
從這一天開始,整個團隊就要切換成備戰模式了。
因為接下去迎接他們的, 將會是非常緊鑼密鼓的上映流程,以及隨時隨地變化的、需要監測和控制的輿論。
這是一項非常複雜的工程,複雜到主演作為電影的絕對主角, 在這樣龐大而成熟的商業運作體系面前,都顯得沒有那麼重要。
不過楊立杉徵求顧星熠的意見的時候,他還是決定出席。
他是覺得, 私人問題不能影響到工作。
“觀影會時間衝突了沒辦法來。”他解釋, “籌備會的時候我回國了, 應該可以。”
楊立杉看他:“確定?”
顧星熠鎮靜地說:“確定。”
半分鐘後, 顧星熠繼續鎮定地說:“有參會人員名單嗎?”
楊立杉:。
“傅呈不去。”他言簡意賅。
顧星熠說:“……哦。”
不管怎麼說,聽到這句話, 他的確是鬆了一口氣。
-
籌備會定在觀影會三天後的下午。
這三天裡是留給各部門整理資料和反饋意見的。
觀影會的前一天,顧星熠回國,一個人把成片看了一遍。出來的時候宣揚就在門外,他問顧星熠:“感覺怎麼樣?”
顧星熠想了想, 說:“恍如隔世。”
出了戲之後再看電影,又是全新的感受。
大屏上的畫面比顧星熠體驗得還要震撼,那場溼漉漉的、經久不息的雨終於從顧星熠的心裡轉移到了熒幕之上。
也落進了很多人的心裡。
籌備會當天,會議正式開始之前,顧星熠受到了格外熱情的關注。
跟他打招呼的主要是當初沒有跟組的一些團隊成員。
比如說,電影的出品方這回來的負責人看上去就非常欣賞顧星熠。
這位負責人是一名大約四十多歲的資深業內女性,氣場強大但待人接物卻很溫柔和善。
她拉著顧星熠的手,熱情而關心地問了他很多近況,然後她認真地道:“其實我和宣揚之前也聊過很多,說實話,當時我們對他會選擇你是有顧慮的,畢竟……”
她頓了頓,“現在看來,是我們目光狹隘了。”
“星熠。”她由衷地說,“你是一名非常優秀敬業的演員,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以後我們能有更多合作的機會。”
她不是第一個說這句話的人。
今天在場的,敢上前跟顧星熠搭訕的,基本都表達了相同的意思。
顧星熠的回覆都是:“謝謝,有機會的話會考慮的。”
聽著很像套話,但坐在座位上之後,楊立杉跟他開玩笑:“怎麼欺騙人家感情。”
顧星熠卻道:“我說的是實話。”
楊立杉微愣。
“我不接戲,是因為沒有合適的本子和角色。”為了避免別人聽見,顧星熠的聲音刻意壓低了,“不是為了逃避什麼。楊哥,你可能是誤會了。”
楊立杉還真誤會了。
這兩年顧星熠不接戲,他也沒問為什麼。默認了是因為《春潮》給顧星熠留下了太多的PTSD。
但現下看來,居然不是。
他想了想,又道:“那什麼才叫合適?”
顧星熠中肯地說:“和《春潮》差不多質量的吧。”
楊立杉:“……”
再見!
他是真心實意地開始憐愛《春潮》播出之後顧星熠吸的演員粉,在他亂七八糟的思緒中,籌備會正式開始了。
*
籌備會的主持人是杜威。
作為導演兼編劇兼投資人之一,宣揚工作室對這部電影具有絕對的話語權。
杜威講事情比較務實,沒什麼空話套話。上來第一句,他就道:“那同志們,接下去就是最後衝刺期了哈。”
“今天也是該到的都到了。”他說,“呃,除了傅導。傅導助理跟我對接說是這兩天工作比較忙,所以就先不來參會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目光不自覺地就看向了顧星熠。
他很久沒見顧星熠了。
當初殺青之後,他給顧星熠發過一條鄭重道歉的資訊,對方沒說什麼,原諒了他。是杜威自己過不去心裡那個坎,這些年主要都是宣揚和顧星熠交流。
今天乍一看,他腦子裡只有四個字:
脫胎換骨。
還是那張漂亮的臉蛋,卻明顯成熟冷靜了非常多。
最重要的是,那一層懵懂和青澀徹底褪去。顧星熠好像徹底融入和接納了這個世界。
一想到這些都是誰造成的,杜威感慨萬千。
他正在感慨,耳邊卻已經有人開了口:“那之後呢?”
杜威回過神。
不遠處,楊立杉看著他,似笑非笑:“傅導最近工作忙,那之後宣傳期呢?他會出現嗎?”
“杜導。”楊立杉說,“你瞭解具體的情況嗎。”
這句話出口,房間內安靜了下來。
其實,在場的都知道杜威所謂的工作忙只是一個敷衍的藉口。
傅呈這兩年深居簡出,今天的籌備會原本就沒什麼人覺得他會出席。事實上在拍攝《春潮》前他在業內眼中就是半退圈的狀態,能接這部戲已經讓很多人都感到驚訝。
在場的大多數人對他已經沒有指望了。
在他們的眼中,《春潮》的宣發基本只能靠宣揚和顧星熠這邊了。
但是楊立杉卻不這麼想。
或者說。
曜欣和解夕朝工作室不這麼想。
親兄弟還得明算賬,顧星熠和傅呈八字沒一撇的微妙私人關係拋開不談,光談《春潮》這個專案本身,把責任和壓力都壓在他們這邊本身就是甩手掌櫃的做法。
誠然,傅呈是投資方,出錢又出力。他的貢獻是很大。
但是他怎麼說都是主演,長期缺席,就是會對整個專案和顧星熠都帶來很大的麻煩。
別的不說,就這兩天在進行的吵架,明明是雙男主,其中一方卻不出席,傅呈粉可不會管是不是自家正主的問題,一個“懶得營業怕被吸血”的帽子就能立刻扣上來。
……楊立杉承認,他這兩天跟公關那邊開會開出了一肚子氣。
反正他不想無緣無故吃這個啞巴虧。
哪怕傅呈不出席,他也得做出相應的補救。
“這……”杜威也有些為難。
“那傅導那邊,我倒也確實做不了主。”他最後還是說了實話,他半開玩笑般嘆了口氣,然後道,“不過立杉,你說的問題確實是個問題。不管傅總參不參與後續宣發,參與有參與的流程,不參與也有不參與的應對,這樣。”
他想了想,“我現在先聯絡下傅導的助理,讓傅導方便的時候給我回個電話溝通一下。我們現在先把跟這方面無關的事項敲定,你們看OK嗎。”
他的應對挺誠懇,也是現下的最佳方案。
楊立杉沒為難他,點了點頭:
“行。”
“那大家先休息五分鐘。”杜威站起身,“我去給蕭助打個電話預約一下時間。”
他走了,顧星熠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楊哥,這是不是不太好。”
如果只是自己人就算了,今天在場的有很多都是業內。
楊立杉的問題算是非常不給傅呈面子了。如果是跟傅呈有仇的人,這會兒估計已經在看笑話了。
顧星熠在想,這是不是有必要。
楊立杉卻道:“這有什麼的。”
“怎麼,有錢人有特權啊。”他壓低了聲音,“雙男主一方不參與宣發就等著被嘲到死吧。小熠,我知道你不在乎這個。但沒必要啊你說是不是,再忙,參與宣發總有時間吧。當初他也沒閒到哪兒去啊,不還是抽了大幾個月拍《春潮》。”
“再說了。”他道,“他在記者面前說那句話的時候考慮到對你的影響了嗎。”
他聳了聳肩,“這也是你老闆的意思。”
顧星熠啞然。
不過轉念一想,也是。
他純粹是骨子裡的善良又開始作祟,總覺得這是在為難人家。
但事實上,這本來就是傅呈該承擔的義務。別的不說,他再怎麼對當初的事有牴觸心理,今天還是坐在了這裡。
那憑什麼傅呈又可以逃避。
更何況,傅呈說不定也並不牴觸,只是單純地覺得這不重要。
就像當初他輕而易舉就能放手那樣。
想到這,顧星熠又決定不去共情傅呈了。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杜威這個電話打了很長時間。
長到楊立杉都去洗手間跟別人social了,會議室快成茶話會了對方也沒回來。
顧星熠不想social,他只想發呆。
純發呆顯得很傻,還容易招來人攀談。
於是顧星熠開啟手機,假裝自己在回覆工作訊息,其實只是在宣揚的朋友圈裡看貓片。
聚精會神看到第三組,耳邊終於傳來了腳步聲,他頭也不抬:“楊哥,剛越哥跟我說晚上聚餐吃火鍋,你要一起嗎?”
耳邊卻沒有傳來回應。
顧星熠愣了愣。
然後他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房間裡鴉雀無聲。
他突然有了一種奇妙的感覺,盯著螢幕上橘白相間的貓。
明明已經知道身旁的人不是楊立杉,卻過了整整半分鐘才抬頭。
第一眼是對方疲憊的神情。
眼下青黑,眉心緊鎖。
只一眼,顧星熠就判斷,對方的身體已經到了正常運轉的極限。
因為這種狀態他很熟悉。
他情緒最糟糕、整夜睡不著覺又要正常工作的時候,鏡子裡的狀態就是這樣。他需要非常厚重的妝容,才能掩飾這種疲憊。
看著看著,顧星熠不自覺地就攥緊了掌心。
只是很快,他的手又放鬆了。
這個時候,楊立杉也social完回來了。
“小……”
一句話堵在喉嚨口,硬生生地拐了個彎:“傅總。”
“楊先生。”傅呈頷首,“好久不見。”
“……那可真是太久了。”楊立杉這樣道。
他看了看顧星熠,又看了看傅呈。
他桌子上是沒放東西的,剛剛人又不在。大約是因為這樣,傅呈才下意識地以為顧星熠旁邊的座位沒有人。
只是眼下,顧星熠的反應和楊立杉的下意識朝向都證實了,這個座位已經有了主。
顧星熠已經不抱希望了。
從前在劇組,所有人都默認了他身邊的位置是傅呈的。
傅呈也從不客氣。
現在想想,預設的或許不是位置,還有人。
想到這,顧星熠就渾身不舒服。
理智告訴他,大多數人或許只是單純地不想摻和進他和傅呈之間。但是這種被當成某人所有物的感覺還是讓他覺得非常不被尊重。
如今場景復現,他幾乎有點開始後悔來到這裡。
他甚至有些煩躁,正要不管不顧地開口叫楊立杉過來,就聽傅呈開了口。
他說:“這個位置可以坐嗎?”
嗓子有些啞。
顧星熠神情微頓。
片刻後,他道:“有了。”
傅呈沉默了兩秒。
兩秒後,他頷首:“好。”
然後,在所有人靜默的注視下,他微微抬眼,走到了對面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傅老師,你甚至不敢對貓說一句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