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事實上,在他出現的那一刻,整個場子就已經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只是顧星熠沉迷於貓片, 所以才沒有注意到。

這就很傅呈了。

從前在劇組的時候, 儘管傅呈只是個人投資方和掛名執行導演, 但是他在的地方, 所有人也都會很拘謹。包括總導演宣揚。

對於這件事,顧星熠還跟傅呈聊過。

當時他也是等戲的時候隨口問的,他說:“你知道別人都有點怕你嗎?”

傅呈笑著反問他:“那你怕我嗎。”

顧星熠……

顧星熠不怕。

剛開始見的時候因為那些傳言確實是怕的。

但時間長了, 他覺得傅呈就是很普通正常、甚至稱得上溫和禮貌的人。

主要是傅呈講道理。

在顧星熠的回憶裡,傅呈除了招惹他這件事不太講道理,其他的時候做事都很理性。

他不知道平白無故為什麼要怕傅呈。

當然, 過去了一年多,現在平白有故了,顧星熠還是全場唯一一個敢正面剛傅呈的人。

就連剛剛還很囂張的楊立杉, 這會兒都不自覺地嚥了口口水。

他給顧星熠使眼色,對方卻已經低頭了。

楊立杉發現他認認真真地把宣揚的九張貓片都看完,甚至還有閒情逸致挑可愛的存圖, 存完, 又點了個贊。這期間, 顧星熠連一眼都沒看對面的傅呈。心理素質極佳。襯得他非常不專業, 非常沉不住氣。

楊立杉:“……”

他深刻地進行了自我反思,然後理直氣壯地在他原本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他坐下來的瞬間, 顧星熠看著桌子沉思了一會兒,又打開了手機,點開了相簿。

果不其然,裡面有好幾張被重複存了三四次的照片。

他不動聲色地刪掉, 然後重新按滅螢幕。

杜威已經重回了主持人位。

-

雖然在場的人都挺怕傅呈的,但是傅呈的到來對今天的籌備會來說無疑是一針強心劑。

杜威也知道大家關心的是什麼。

他道:“傅導剛剛跟我溝通過了,他會配合所有的宣發。”

話音落下,走神的顧星熠抬了眼。

……然後他發現面對面也有個壞處,只要他想視線平視前方,就不得不和傅呈進行對視。

視線交錯,傅呈的眼神深沉,一錯不錯。

是顧星熠先別開了眼。

然後,他聽到了傅呈平靜的聲音:“電影能順利播出不容易,大家辛苦了。不會因為我的個人原因讓大家共同的心血打折扣,諸位可以放心。”

這話直白,且誠懇。

不少人的神情果然明顯放鬆了下來。

顧星熠垂了眼,看上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放空。

他的放空一直持續到杜威點他的名。

他回過神,回憶了一下剛剛在講的內容。

哦,是檔期。

“暑期檔嗎?”顧星熠道,“我沒問題。”

現在是四月末,暑期檔也就是七八月。時間上緊了點,但反正顧星熠也沒有放假和休息的需求。因此,高強度一點他也無所謂。

倒是杜威想起了什麼:“小熠巡演是不是還沒結束?”

這一回,替顧星熠回答的是楊立杉。

他頗有些頭疼地道:“是的,他國外還有三場,而且接下去可能還要加場。”

顧星熠的solo爆成這樣是連曜欣都沒想到的。

到現在這個程度,歌固然選對了,但更多的其實是人帶歌。也就是說紅的是顧星熠本人。

這種情況是肯定要想辦法把熱度續上的,可這意味著原本一個多月後就要結束的迴歸延期。

如果定在暑假檔,那顧星熠等於是兩頭同時進行,他肯定要連軸轉。

可這和傅呈的工作一樣,都屬於私人原因。沒道理剛剛他們還理直氣壯地質問傅呈,這會兒輪到自己就又要團隊讓步。說實話,杜威能想到這一點並主動開口,楊立杉已經很感激了,甚至有點愧疚於剛剛的不客氣。

也就在這個時候,傅呈開了口。

“國慶檔吧。”他說,“時間充裕一點,方便提前做預熱。暑假檔有點趕,也不是急著非得完成任務,沒必要。”

大約是坐著休息了一會兒,他的神色已經沒有剛進門時那麼差了,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平靜。

他的意思很明顯,杜威看了一眼明顯有些心虛的楊立杉,又想了想:“國慶檔也不遠。”

“就是時間比較集中。”他道,“到時候競爭會挺激烈的。排片那邊……”

傅呈頷首:“我去爭取。”

那沒事了。

杜威剛想說“那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卻見對方突然想起了什麼,看向前方。

停頓了片刻,他道:“可以嗎?”

杜威:???

他順著傅呈的目光看過去,是顧星熠同樣不明所以的一張臉。

片刻後,顧星熠開了口,語氣微妙。

“當然。”他說。

杜威非常能理解他的心情。

檔期早晚都可以,旁人主動替自己這邊提出更有利的方案,感激都來不及,怎麼可能提出異議。

要不是知道傅呈對顧星熠的心思,杜威甚至懷疑這句多餘的詢問是在反向陰陽怪氣。

然後,在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杜威算是見識到了什麼叫“處處周到”,連上趕著都生怕人家不高興。

*

其實說句良心話,哪怕杜威後來反思總結,覺得傅呈當初不應該走那樣一步爛棋。但是他也深知,如果傅呈後來沒有對顧星熠動真心,兩人在感情上有了虧欠之說,單論對方出於“感興趣”的動機在物質和利益上所做的一切,都只能算是常規操作。

甚至於當初傅呈已經是做到了極致。他當初是主動提出的平番,又給《春潮》這個專案又是投錢又是鋪路,以他的咖位和身份,約等於打著他的旗號帶顧星熠重回影視圈。光這一項就無法用價值衡量。換了個普通的金絲雀,估摸著意識到大佬對他感興趣的剎那就準備開始思考怎麼儘量地延長人家的新鮮感好套牢了。

也就是顧星熠是真·粉絲戲稱的內娛小公主,不缺錢不缺天賦也不缺給他鋪路的人,才顯得傅呈這一套有點多餘。

而此時此刻,傅呈在“極致”的標準上,居然又上升了一個臺階。

物質是沒什麼能給的了。兩個人現今已經都不是缺錢的人,資源放在這也不合適。

但是這天所有在場的人都能明顯感覺到,《春潮》這部電影將來宣發的重心已經定了。

那就是顧星熠。

定也定得不動聲色。

傅呈給出的官方解釋是,雖然他是主演之一,但是他也得考慮傅氏的對外形象和相關股價。拍電影只是他的個人興趣愛好,他還是需要擔負一定的家族責任。

有理有據且非常符合一般人的思維邏輯。

要不是杜威曾經親耳聽到傅呈在閒聊的時候輕描淡寫地稱呼他的那些長輩為“不知變通還不肯讓權為了點蠅頭小利就變臉活著就是浪費糧食還不如早點在棺材安祥晚年的廢物”……

他就信了。

這人曾經是如此嘴毒,連外表的溫文爾雅都像是刻薄的保護色。以至於現在的忍讓顯得格外詭異。

杜威尚且試圖理解,但已經有人忍不住了。

中場休息,顧星熠站起了身。

他看了傅呈一眼,剛剛還在跟杜威說沒營養廢話的人立刻就止住了話音。

“我出去一下。”他風度翩翩地說。

杜威:“……您請。”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出去,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裡。

而一直走到走廊的盡頭,顧星熠才終於停了下來。

-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顧星熠沒有回頭。

他有些心煩意亂。其實他根本不願意面對傅呈。但人就是這樣,當在意的另一個人比自己行為舉止還要異常的時候,就很容易生出面對的勇氣。

顧星熠想的是,接下去他和傅呈要頻繁接觸。那麼長痛不如短痛。

他想得很好,人真的意會跟出來了,他反而不知道要說什麼。

好在傅呈連這也很周到。

他先開了口。

他說:“你變了很多。”

這句話一出,空氣中倏然一靜。

片刻後,顧星熠說:“我沒這麼覺得。”

這是違心的話。

精神上的折磨對他來說影響很大,他近乎經歷了一次洗禮。

但是這些,傅呈不需要知道。

“以前就不會說這種話。”傅呈頓了頓,“以前……”

以前顧星熠總是很乖。

逼急了才會有一兩句明顯的反抗。

但即便是那樣,也是溫柔的,留有餘地的。

顧星熠說:“……所以才會被人騙。”

這話出口,他立刻就後悔。

果不其然,抬起頭,傅呈神情微動。

他輕聲說:“對不起。”

顧星熠說:“不需要道歉。”

但是他知道他已經錯失了說這句話的最佳時機。

剛剛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就證明,他還是在對當初的事耿耿於懷。

這不是顧星熠的本意。

才開了個頭,顧星熠已經不想跟傅呈說話了。他想他一開始的計劃其實是對的,他要想走出當年,就應該離傅呈遠遠的。

誰說宣發就一定要雙人?

鬱卓宏在精神病院,許苓在河裡。

他們早早地分開了十幾年,宣發的時候分開也非常符合人設和故事。

顧星熠想法是有點偏激了,主要是今天傅呈處處忍讓的態度和溫順讓他感覺到很陌生。

這算什麼?

荒唐之後不得不短暫地相處,所以緩兵之計?

還是覺得當年的事實在是對不起他,所以想要補償?

不管是哪種,顧星熠都不需要。

知道《春潮》要上映之後,顧星熠也想過很多和傅呈重逢之後他要說的話。

本來,他覺得應當在一個更正式也是更私密的場合的。

但是現在他忍不住了。

他把他剛剛的話重複了一遍:“不用道歉。”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跟對方說清楚:“我現在過得挺好的,工作和生活都上了正軌。當初的事我後來也想了想,不怪你。”

話音落下,傅呈突兀地收了聲。

片刻後,他緩緩地道:“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顧星熠道,“就算你沒有一些別的想法,許苓這個角色,你或許宣導最後可能還是會找到我。既然結果一樣,那過程其實無所謂。”

至於他被傷害的、不為人知的喜歡,就讓它們跟著殉情的鬱卓宏和許苓一起,塵封在安靜的水底。

說了個開頭,後面就順暢許多。

顧星熠的情緒也平靜了。

他接著道:“其實傅導,你不用覺得虧欠我什麼。君子論跡不論心,其實自始至終您都沒有對我有實質性的傷害,反而幫了我許多,論理,我應該感謝您的。”

他抬起頭,眼神澄澈,“您當時說,解老師是我的老師,但您也教了我許多。您說得對。您確實也可以算是給我傳道授業的、我非常尊敬的老師。”

“接下去《春潮》馬上就要宣發。”顧星熠道,“我會把這些事都說出來,您放心。”

傅呈說:“什麼事?”

顧星熠解釋:“就是當時我們……”

“我們幹什麼,在片場親了,抱了。”傅呈看著他,“還差點擦槍走火?”

顧星熠:……?

傅呈說:“你想和我做回普通朋友。”

冷靜的陳述句。

“……也不能說做回。”顧星熠還是擁有著中文系的敏銳,“這不是做回,還有,是師徒。”

他說:“這樣也有利於傅氏塑造形象。”

這是他的一點回饋。

對於傅呈當初在事業上的教導。

然後他聽到傅呈說:“別想了,不可能。”

顧星熠:。

空氣陡然安靜,但是顧星熠剛剛持續了半場籌備會的那種詭異而彆扭的感覺終於全部消失。

他想。

……果然。

這才應該是真正的傅呈。

作者有話說:傅老師:不愛的話恨也行,不愛又不恨不行

貓:我就說他有病,還是這個狀態看上去沒那麼詭異

一鍵查詢兩位精神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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