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根本沒有緊急到要他加班這麼晚的工作。之所以還不走，只是因為他知道今天晚上顧星熠有行程，閒著也是閒著, 索性處理一點明天要處理的文件。

蛋糕早早地就送到了, 按照在場的人數一人一份。

傅呈到的時候, 顧星熠的助理剛把蛋糕分配完畢, 見到他來，有些拘謹地打了個招呼。

今天跟著顧星熠在現場的是那個叫榮子秋的年輕男生。

傅呈禮貌頷首，然後問：“星熠還在拍攝嗎？”

“對。”榮子秋說, “最後一組。”

他肉眼可見緊張，於是傅呈非常體貼地道：“那我進去看看。”

榮子秋：……？

他張了張口，傅呈已經進去了。

今天顧星熠的行程是雜誌封面拍攝。

平面拍攝現場本來就有不少工作人員, 更何況今天顧星熠拍攝的雜誌是一個知名的品牌。

傅呈進去的時候只有暫時閒著的造型總監看到了他。

對方認得他，趕緊過來打招呼，語聲驚訝：

“傅總？”

又往他身後看, 眼神更驚訝了。

她道：“您一個人來的嗎？”

傅呈道：“嗯。”

私人行程他不怎麼麻煩助理，更何況現在很晚了。

但是解釋的時候他卻不這麼說。

開車開了將近三十公里來到這邊的人面不改色地道：“剛好在附近，聽說星熠在這邊拍攝, 所以過來看看, 正好跟他討論一下工作上的事。”

跟顧星熠之間的感情是兩個人的糾葛, 對外傅呈從不多說什麼, 得體的話術隨口說幾句就圓過去。

只是……

放在別人身上，深夜在附近剛好探班同性圈內朋友, 順便給大家帶吃的這種事尚且算司空見慣。

放在傅呈身上就非常詭異。

造型總監面容複雜，到底沒有失心瘋到去戳穿他，聊了兩句之後默默走到一旁去催進度。

不過本來也快拍完了。

最後一組照片拍完，工作人員紛紛說著“小顧老師辛苦了”, 然後開始收拾東西。

顧星熠大約是覺得應當親切一點，於是露出了一貫營業用的微笑。但是他實在是對“微笑”這項業務不太熟練，看上去稍顯冷淡，乍一看彷彿程式化的禮貌。

——當然，跟傅呈微信對話方塊裡那隻抓狂小貓更是兩模兩樣。

暫時幻化成人形的小貓精穿著漂漂亮亮的衣服，看上去非常正經地完成了工作，並且非常禮貌，一路鞠躬說著辛苦了，一邊走到一旁去喝水。

還沒喝兩口，有個工作人員過來跟他說了兩句什麼，他抬起頭，看到了正在看著他的傅呈。

－

顧星熠沒有想到傅呈真的會來。

他的意思是，他知道傅呈跟他說過要給他送夜宵，也說了要吃，但是對“傅呈就這麼到了現場”這件事，在最開始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實感。

傅呈從前對他來說觸手可及。

他們是搭檔，被一起關在走遍全島也只需要一個多小時的地方。每天早上他推開門，傅呈就距他咫尺之遙。

他們白天一起拍戲，在拍戲的間隙聊有的沒的。晚上則則是在一起對戲，討論另一個時空那些角色的喜怒哀樂。穿著很隨意而簡單的衣服，連有些組裡會有的三六九等都沒有，自由好像漫無邊際，那是一種……顧星熠想，那是一種很純粹的快樂。

也正是因此，重逢之後，他經常會感覺到陌生。

這種陌生跟他們之間的矛盾無關。

就算沒有矛盾，他也覺得，他和傅呈……

好像很遠了。

就像兩方粉絲吵架時候說的那樣，他們唯一的交集好像就是這一部名叫《春潮》的電影。

而粉絲不知道的是，即便是《春潮》，也是傅呈強求來的緣分。

想到這的時候顧星熠總會突然覺得很悲觀。

替過了這麼久也沒放下的傅呈悲觀，也替自己悲觀。

儘管，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悲觀什麼。

可是，在傅呈出現在他眼前、他們隔著人群遙遙對視的剎那，他突然有一種恍惚的感覺。

好像……

那個冬天又回來了。

傅呈還是那麼觸手可及。

不是新聞裡冷淡矜貴又疏離、彷彿高高在上在雲端的年輕總裁，也不是他粉絲口中那個喜怒無常、古板無趣的對家，甚至都不是他們殺青的時候，讓他感到陌生、無法理解和徹底失望的物件。

而僅僅只是最初和他一起坐在放映室的沙發上跟他一起耐心地拆解影片，讓他第一次體會到心動的男人。

顧星熠突然別開了眼。

他佯裝去洗手間，然後反鎖了門。

在隔間冷靜了差不多三四分鐘，他才收拾好了心情。

胡亂洗了個手，他回到拍攝場地，傅呈還留在原地等他。反倒是工作人員已經快走得差不多了。

顧星熠一眼就看到了旁邊的蛋糕。

這是個很難買的牌子，但是味道很好。

顧星熠剛剛給傅呈發訊息的時候其實精神狀態有些異常，通俗來說就是人在極度尷尬的時候總會忙碌地做很多自己也沒有意識的事情。

大約是潛意識傅呈還沒被他踢出熟人的範疇，抱怨不自覺地就發了出去，等意識到不妥已經來不及。

而他也是真的餓了。

有拍攝的時候為了保持狀態他之前都是不怎麼吃東西的。

今天的拍攝時間晚，體力消耗大，還有精神折磨。

跟傅呈聊天的時候他已經餓得兩眼昏花。

而想起他今晚一系列實質行為的源頭，顧星熠的臉又木了。

傅呈面色如常地問他：“蛋糕是在這兒吃還是回去吃？”

顧星熠：“……”

好恨這個人。

想殺。

大約是他的殺意太過明顯，傅呈頓了頓：“講道理，那場事後是你先把手放到我脖子上的。”

“撲通”一聲，是什麼東西落到地上的聲音。

兩人同時扭頭，榮子秋漲紅了臉，慌亂地蹲下去撿滾到一旁的卸妝水。

卸妝水一路咕嚕嚕滾到傅呈的腳邊。

他撿了起來。

“謝謝傅總。”榮子秋臉也木了。

他根本一眼都沒有看顧星熠，慌慌張張地又走了。

剛走出門，又探了個頭：“那個……小熠，我現在叫司機來接你？”

因為不確定時間，所以榮子秋就沒有提前約車。

傅呈送來蛋糕之後更是不著急了。

顧星熠剛要開口，傅呈卻道：“我送你們回去吧。”

榮子秋的化妝水又掉了。

顧星熠終於忍不住：“秋哥。”

“你手這麼抖嗎。”

*

結果還真是傅呈開車送他們。

準確地說，是他。

榮子秋當然也可以做司機，但是傅呈的車著實貴得他有點不敢開，最後他想了個折中的方案。

他說：“我家在附近……那我就先走了。”

顧星熠：？

他簡直不敢相信，坐上車的時候還沒回過神。傅呈把蛋糕遞給他，他規規矩矩地放膝蓋上抱好。

車子啟動，他回過神。

傅呈說：“地址，我開個導航。”

顧星熠說：“不然我還是打個車吧。”

傅呈偏過頭看他一眼，頓了頓：“你也可以按打車價給我工資，我不介意。”

顧星熠：“……”

車子啟動了，慢慢往停車場外開。

出停車場的時候顧星熠默默報了個地址，傅呈開了個導航，然後道：“你在熱搜上。”

頓了頓：“準確地說，是我們。”

顧星熠一聽到這件事就頭皮發麻，他說：“……你好像很驕傲。”

他恨不得戴口罩見人。

傅呈確實很坦然。

他說：“七情六慾，人之常情。”

“而且這是拍攝需要。”他道，“又不是故意拍不雅影片公開發到網上。”

他連歪理都能說得讓人信三分，更不用說這種大實話。

顧星熠聽得一愣一愣，情緒也穩定了些。

其實他也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再來一回，該拍的還是隻能拍。只是拍攝的東西變成了實打實的畫面，一時之間衝擊力比較大。

可是他衝擊力再怎麼大，至少已經拍攝過一遍，對於內容，他其實是有心理準備的。

真正沒有心理準備的，是粉絲和觀眾。

-

預告剛發出十幾分鍾後，微博發生了一場小型且短暫的癱瘓。

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因為這意味著，這個預告帶來的熱度可以媲美眾多大牌明星雲集的時尚活動。

傅呈和顧星熠兩家粉絲吵得最兇的時候，兩家——尤其是顧星熠粉絲，也沒忘記吹自家正主在內娛的影響力和號召力。但是這一次，他們完全忘了這回事。

預告片的評論倒序檢視，用著顧星熠當頭像的人幾乎都在打問號，他們遭受到了滅頂衝擊。

在此之前，他們甚至已經勉強調理好了。

“拍都拍了，咋辦，還能塞回去不成，賺錢不寒磣，就當沒這部電影唄”

“能不能不要老盯著同性啊賣腐啊說事，人家觀眾說不定都是衝著宣揚和電影劇情去的，你們一天天一驚一乍的把這件事看得多重，只有我們自己把這件事淡化，別人才能淡化，懂嗎？從今天開始少提賣腐，多宣傳作品！”

“退一萬步說，這不就是個帶了條感情線的故事嗎，現在哪個電影電視劇不帶感情線啦，想開點，搭檔是男是女都一樣，我們專注單人不給眼神就好了”

“對，剪輯的時候也可以剪單人向，不要放棄輿論啊同擔們，這可是小熠第一部男主戲！”

選擇性忽略了導演和主創都隱晦提過的，這是部感情為主線的電影。

而另一邊，傅呈粉那邊也在耳提面命自家粉絲。

“不要跟人家打，你打得過人家嗎就打，傅老師又不是流量，連明星都算不上，打這種架掉價懂嗎，也別總是說就當沒拍過這部，哥掛的執行導演的名字，怎麼成果要白白送人嗎，我不允許”

“點了，求各位謹言慎行吧……別回頭人家說我們歧視性少數群體”

“我就不懂了這又不是哥拍的唯一一部作品，那麼多電影可以看，何必盯著這部，想貢獻票房的貢獻一張，不想看的不看不就行了，這種題材很容易衝獎的，你不喜歡不代表人家一定要不存在好嗎”

所有的這些安慰，在這個預告面前土崩瓦解。

這個預告甚至沒什麼劇情，當然我們也不能指望幾十秒的預告能講什麼故事，但是——

“我請問呢，在挑釁是嗎[微笑]”

幾十秒的預告，沒有劇情就算了，甚至全是互動和爆點，唯粉幾乎兩眼一黑。

因為回去的路程比較長，顧星熠在路上還是沒忍住用小號登陸了微博。

他點開自己的超話，然後沉默了。

傅呈目不斜視地看路：“在看評論？”

“……嗯。”顧星熠說，“我粉絲問我，是不是腦子發昏了拍這種戲。”

這話有點太重了。

饒是一向處變不驚的顧星熠，也不免有些被影響。

傅呈想到了剛剛顧星熠在微信上的崩潰，他頓了頓：“那你是怎麼想的？”

這個問題讓原本有些沮喪的顧星熠愣了愣。

隨即，他想了想：“我覺得……沒有他們說得那麼嚴重。”

他一直很理解他的粉絲。

但他也同樣熱愛《春潮》這部他們共同創作的作品。

這個預告確實爆點很多，這是宣發出於快速引起話題的考量。但拋開這點，於預告的節奏本身，顧星熠覺得也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因為這部電影的重點就是他們的感情。

而電影是以鬱卓宏的視角作為主線，這就是在他的眼裡，他和許苓短暫而夢幻般相處的那段時間。

這段時間裡有初遇的驚豔，有熱戀的交纏，這是他最想記得的部分，也是整部電影的反轉中最表層的部分。

更何況雖然是激情戲，但預告拍得很唯美。

別的不說，電影方發了這麼多平臺，沒一個平臺把它判定為違規下架，顧星熠覺得剪輯真的有點東西。

出於以上種種原因，顧星熠覺得，他不太認同這種批評。

“那就不用因為這件事而感到困擾。”傅呈說，“時間會證明一切。”

而事實證明，在網際網路將一切節奏拉快的時代，“時間證明一切”的跨度，也在縮短。

*

這天晚上傅呈把顧星熠送到了公寓樓下。

說是公寓，其實這也是明星、網紅等聚集的高檔小區，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偶爾見到熟面孔都見怪不怪。

送到的時候顧星熠糾結了一下要不要請傅呈上去一起吃蛋糕，畢竟這是對方買的夜宵。

最後禮貌戰勝了感性，他把邀請說出了口。

說出口的時候他滿腦子都是網上的爛梗，網路小說裡不都是這麼寫的嗎，什麼“你請我上去坐，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嗎”，顧星熠根本不想知道……

問出這個問題讓他實在是痛苦。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傅呈卻完全沒有提到這事。

而且，他拒絕了。

他說：“太晚了，吃完早點休息。”

顧星熠鬆了口氣。

他往公寓裡走，電梯一層層上升。

手上是傅呈提的蛋糕。

回到了獨處的私密空間之後，顧星熠想，所以傅呈今天開三十公里的車過來，就是為了給他送一個蛋糕。

他看上去好淡然，和預告裡的那個富有攻擊性的鬱卓宏完全是兩個人。

當然傅呈也不是鬱卓宏。

顧星熠一直知道。

但傅呈曾經也和鬱卓宏一樣，對他勢在必得，好像他天生就該屬於他。

顧星熠捫心自問，他是討厭這種事的。

討厭被當作戰利品，被當作獵物。

但是他又想，為什麼他討厭這種事，此時此刻想的卻是：

……難道，他是要放棄了嗎？

喜歡才會催生衝動，理性從某種意義上意味著利益的衡量。

電梯門開啟，顧星熠站在門前，卻遲遲沒有刷卡。

他垂了眼，心裡空落落的。

但其實他什麼都沒有丟。

過去了整整五分鐘他終於回過了神，走廊裡的聲控燈都已經暗下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剛要開門，手卻突然頓了一下。

他走到了兩層樓的拐角處，順著天窗往下望。

那個說著要走的男人倚在車門邊上，手裡拿了根點燃的煙。

星火明滅，他就這樣在冷風吹著的夜裡站著。

他不敢上樓，卻也不想走。

作者有話說：醞釀……感情需要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