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望琛把江霧送到醫院,懷裡人輕得沒有重量,柔軟臉頰埋在他胸口處,一下一下灑著熱乎乎的氣息。
報告單出來他看了眼,江霧的病情他一直很清楚,卻沒想到情況更加嚴重。
他身上僅有的一點現金繳了費,渾身上下值錢的東西只剩那塊腕錶。
回到病房後,床上的人還在昏睡著,微長的頭髮散在枕頭上,襯得臉蛋更小,皮膚蒼白的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太陽xue底下細小的青色血管,濃密羽睫安靜垂著,漂亮又脆弱,像一尊易碎的玻璃娃娃。
傅望琛幫他把手掌和膝蓋上的擦傷塗了藥,露在外面的兩條小腿細的過分,看起來不像一個十幾歲少年的腿,小腿肚幾乎看不到什麼肌肉,兩個伶仃的腳踝一隻大手就能圈住。
在病床邊坐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綿軟熱燙,快要融化掉一般。不敢把他碰醒,只好托住他沒打針的那隻手,一根根撫摸他細長的手指。
傅望琛坐了很長時間,只是靜靜看著他,漆黑眼眸深不見底,裡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從見到他的那一刻開始,心口就一直悶悶的鈍痛。
霧霧,原來在一個人的時候過得這樣辛苦。
為什麼從來不講。
許久後護士進來給江霧換藥,才發覺傅望琛一直守在床邊,動也沒動過,眼神瞧著竟然有幾分瘮人。
傅望琛託護士照看江霧,起身從病房離開。
江霧醒來的時候病房內只剩他一個人,他頭還暈著,環顧四周,直接被嚇得清醒過來。
這病房看起來就很高檔,誰給他送進來的?!
他錢沒要回來,現在兩個口袋空空,哪裡交得起醫藥費。
他趕緊自己把手背上的針拔了,褲腿也放下去,迷迷糊糊從醫院逃出來,踉蹌著走回家。
這次順利開門進了屋,裡面空間很小,光線昏暗,窗戶關不嚴,風從四面八方漏進來,一張破舊的單人床靠著牆邊放著,床單洗得發白,枕頭也扁扁的,失去所有彈性。
江霧暈得快要站不住,扶著牆進門,在一堆藥瓶子裡扒拉兩下,摸出來顆退燒藥吃了,又暈頭暈腦地爬到單人床上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個蠶寶寶,渾身都痛的厲害,縮著昏睡過去。
他燒還沒退,睡得沉,房門被人從外強行破開的聲音都沒聽到。
傅望琛走進來,一眼就能看盡這間逼仄狹窄的屋子,傢俱只有一張桌子一張床,還有個單獨開闢出來的,只能容納一人的小廚房。
桌子上擺著一堆藥瓶,還有半袋沒吃完的乾麵包,一點奶油餡都沒有,旁邊放著碗冷水,牆角則放著幾個紙箱子,裡面裝著衣物和其他行李,所有東西加在一起都少得可憐。
雖然破舊簡陋,但四處都打掃的很乾淨。
床上鼓起來個小小山包,似乎還在瑟瑟發抖,很像只在外面遇到危險,縮著腦袋躲回安全窩裡的小動物。
傅望琛先把壞掉的門鎖掩上,身上大衣脫下來,走過去,輕輕蓋在他身上,將瘦小的身體整個裹嚴實,又抬手在上面輕輕拍打幾下,帶著安撫的意味。
底下的人很快不再抖了,似乎感覺到溫暖,還往衣服內又蜷縮了下。
傅望琛直起身,揉捏了兩下太陽xue。
從醫院出來後他找了家店把腕錶賣掉,金額太大店內一時給不出全款,傅望琛耽誤了會時間,又買了點江霧愛吃的,回去後就見病房人去床空。
怎麼能因為後來的江霧變得乖順許多,就忘了以前的江霧有多犟,多不聽話,不該奢求他能一個人乖乖待在醫院。
傅望琛環顧四周,挽了下袖口,決定先把吃食熱一下。
誰知道江霧那麼能睡,飯菜熱好,傅望琛還又找人重新上門安裝了門鎖,把壞掉的窗戶也換了個新的。
一切做好後,天都又快黑了。 </script>
傅望琛回到床邊看了眼,床上的人被大衣和被子牢牢壓在底下,臉從裡面冒出來,不知道是不是感覺熱了,兩頰紅撲撲的,嘴唇輕輕抿著,睡得很熟,還沒有要醒的跡象。
探了下他的額頭,還有一點熱,不過比之前好了許多。
傅望琛知道江霧為什麼從醫院逃走,知道他為什麼冒著危險也要去找那些騙子。
江霧很缺錢。
看到一個人艱難生活的江霧,傅望琛更加理解他的性格,脾氣,還有他那些讓人又愛又恨的小毛病。
自私惡毒,睚眥必報,貪婪求財的江霧,只不過想把自己養好一點。
而江霧已經做得很好了。
傅望琛想,如果他一直在的話,不會讓江霧受苦,他會把江霧養得很好。
又將恬靜的睡顏看了良久,傅望琛終於起身,準備去把飯菜重新熱一遍,再叫江霧起來吃。
江霧模模糊糊間好像聽到自己家裡有動靜,睜眼一看,一道高大的背影正擠在他那個狹小的廚房。
江霧嚇得頓時從床上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臉蛋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紅印,摸出來枕頭底下的水果刀就貓貓祟祟過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那群人追到他家裡來了,又或者是家裡進了賊。
他都這麼窮了,竟然還有賊惦記!
江霧氣得要命,沒走兩步就手腳發軟,身子晃著像是要暈倒,但還是強撐著一口氣,大喊一聲:“你這個小賊!”
誰知他險些沒站穩,反倒被“小賊”上前攙扶了一把,刀鋒不慎滑過“小賊”手臂,頓時破了條口子,鮮血湧出來。
江霧根本沒想傷人,剛才感覺更像是面前人故意用手臂撞到了他的刀上,他嚇得臉色一片慘白,攥緊刀柄,同時也看清楚了面前人的長相。
高大英俊,輪廓深邃,一看就是很矜貴的有錢人,尤其那雙幽深的黑眸定定望過來,他心臟都募地漏跳一拍。
別開臉,暗暗唾罵。
呸。
長得人模狗樣,做什麼不好,偏偏做賊。
“小賊”膽大妄為,竟然還想靠過來。
江霧嚇得哇哇大叫:“你別過來!你再過來,我就戳死你!你是誰,為什麼會在我家?!”
傅望琛目光落在他手上:“霧霧,別怕,我不會傷害你,先把刀放下,別傷著自己。”
江霧一臉警惕:“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傅望琛語氣十分溫和:“我在你家門口送你去的醫院,看到了你口袋裡的身份證,你叫江霧,我沒有惡意,只是在給你做飯,你還在發燒,醒了需要吃點東西。”
誰知道江霧更生氣了,蒼白的小臉慢慢蒙上層惡毒怨懟的神色:“誰讓你送我去醫院的!誰讓你用我的廚房做飯的!你這是私闖民宅,我……我可以報警抓你的!”
他情緒激動,說完別開臉猛烈咳嗽兩聲。
傅望琛耐心解釋:“你別擔心,我幫你繳了醫藥費,看到那群人在巷子裡追你,我擔心你有危險才一路跟你回家,他們騙了你的錢,對不對?”
江霧蹙眉:“你怎麼知道,你也被騙了?”
傅望琛沒回答,只是順著道:“我幫你把錢拿回來了,他們說為了補償你,答應多還你一倍,錢在大衣口袋裡,裡面還有我的身份證件,你可以找一下。”
江霧半信半疑,攥著刀在大衣口袋摸來摸去,還真摸到了厚厚一沓錢。
他眼睛一亮,嘴角都忍不住翹起來,兩手抱著數了數,正好五千塊。
也摸到了張身份證,江霧舉到眼前,一字一字念:“傅,望,深。”
傅望琛很輕的彎了下唇角:“念chen。”
江霧臉一下子紅了,梗著脖子:“用不著你提醒,我剛才是看錯了,我認得!傅望琛!”
他皺著臉:“這錢真是你幫我要回來的?你真跟他們不是一夥的?”
“不是,”傅望琛提醒,“我救了你。”
江霧想起來點什麼,他在家門口暈倒的時候,的確好像被人抱起來了。
他慢慢把刀放下,卻見傅望琛手臂上的血已經滴到了地板上,他很是震驚,覺得自己也太壞了,竟然恩將仇報。
“你,你你,你流血了!”
傅望琛看了眼,安慰他道:“沒關係,你有沒有傷到?”
江霧搖頭,很是不解。
他還從沒遇見過這樣的人,明明自己受了傷,怎麼還反過來關心他。
“你為什麼幫我?”江霧蹙眉,“我們是不是見過?”
傅望琛看著他:“見過。”
江霧愣住,認真回想了下,卻覺得腦袋很痛:“什麼時候見的?”
傅望琛眼神暗淡幾分:“你不記得了。”
江霧看他好像很失落的樣子,有點心虛,但自己竟然忘了,說明肯定不是什麼重要人物。
“不好意思,我記性就是不太好,你手臂劃傷了記得處理一下,還有謝謝你幫我要回來錢,又送我去醫院,給我包紮傷口,還幫我做飯,”江霧下逐客令,“沒什麼事情的話你現在可以走了。”
他把床上的大衣用兩根手指頭挑著,小心翼翼遞過來,生怕跟傅望琛接觸到。
傅望琛很想不管不顧把他直接扯進懷裡緊緊抱著,狠狠揉一揉,捏一捏,質問他為什麼認不出自己,為什麼對自己避如蛇蠍。
但此時的江霧本就和他毫不相干,想發瘋也沒理由。
為了不把江霧再惹到應激,只得攥了攥拳,竭力隱忍。
用了受傷的那隻手去接,同時發出很輕微的抽氣聲。
那雙圓潤的貓眼果然忐忑望過來。
傅望琛聲音很低:“其實我現在無處可去,我對這裡並不熟悉,來這只是為了辦點事,幫你要錢的時候身上的其他東西不慎丟失,可能是被他們偷走了,今晚不知道能找哪裡湊活一晚。”
江霧表情很古怪,滿臉猶豫,悲痛,從自己那一沓鈔票裡抽出一張遞過來,聲音都在發抖:“就這麼多。”
傅望琛沒接,又道:“因為幫你應該惹怒了那群地頭蛇,外面天已經黑了,現在出去不知道會不會被他們打擊報復。”
江霧又抽了張甩過來:“夠了吧!”
傅望琛壓了下手臂上的傷口,輕輕蹙著眉。
江霧不知道怎麼被惹惱,惡狠狠扔過來第三張:“我告訴你,是你自己碰到我的刀口上來的,你別得寸進尺!”
三百塊,都夠打個車去市中心,再開一間很好的酒店住了。
傅望琛捏著那三張紅鈔,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他面前,很輕地喊他:“霧霧。”
江霧沒被人如此親暱的稱呼過,他感覺很奇怪,身上麻麻的,蘇蘇的,懷疑這個傅望琛在給他下降頭。
他氣急敗壞,乾脆把錢一把搶回來:“行了,你就在我家湊合一晚,我收你三百算是你佔了大便宜,我這裡很安全,一般人找不到,但是你記住,這是看在你現在受傷的份上,我才大發善心收留你的,你得知道感恩,懂不懂?”
傅望琛當然最懂他,知道故意被他弄傷手臂就可以換取他的心軟,說道:“謝謝霧霧,幸好你願意收留我,沒有你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江霧尾巴一下子就翹起來了,咳嗽兩聲,下巴抬起來,努力做出大方的樣子:“行了,你先坐下,我給你找碘伏塗傷口。”
傅望琛環顧周圍,屋子裡連個凳子都沒有,他看了眼那張單人床,又看向拿著碘伏和棉籤的江霧,像是不知道該坐哪。
江霧心想,這人真是笨的可以。
“坐床上啊。”
傅望琛倒是聽話,順從走過去,掀開床褥,坐在床板上。
江霧站在旁邊,聽見自己的單人小床承受不起,發出嘎吱一聲慘叫,實在很擔心傅望琛給他坐壞了,沒忍住在他肩上揮了下:“你輕一點!”
傅望琛:“抱歉。”
隨後動作很輕地坐下。
他腿太長,坐下後幾乎能碰到旁邊的桌子,江霧就靠著他的腿站著,低眉順眼,在給他的手臂塗藥,低頭的時候烏黑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輕抿的嘴唇。 </script>
傅望琛看著他,臉差不多到他胸口,兩人距離雖然拉近,可還是能感覺到他在時刻保持警惕性。
閉上眼,偷偷聞了聞他身上的味道,一股很淡很甜的香味。
不用高階護膚品的江霧,明明穿著簡陋的衣服,住著破爛的屋子,頭髮甚至還亂糟糟的,為什麼聞起來也這麼香,就像是一顆掉在路邊的水果,表面上看起來髒髒的,皺皺的,沾了灰,可裡面還是甜的,軟的,一掐就出水。
傅望琛不由自主靠近,鼻尖離江霧的胸口也越來越近,深深呼吸的聲音在逼仄靜謐的空間內異常明顯。
江霧手一抖,棉籤掉到地上,大叫:“你在幹嘛!”
傅望琛睜開眼,見他蒼白的臉頰浮現點怪異的紅暈,捂著胸口,萬般戒備的看著自己。
“鍋好像糊了,”傅望琛解釋,“沒聞到麼,霧霧?”
江霧狐疑,也聞了聞:“沒有吧。”
傅望琛一臉平靜:“是我聞錯了。”
江霧信以為真,鬆懈下來,但不知為什麼總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戲弄了一番,偷偷瞪著眼,腮幫子鼓鼓的。
給傅望琛快速處理完傷口,纏了幾圈紗布,打好結,瞥到傅望琛虎口處還有被他咬出來的牙印,也幾乎見了血,一併塗了藥後,他趕緊退開幾步,和傅望琛保持距離。
家裡地方本來就小,忽然間多了這麼個人,異物感太強烈,江霧渾身不自在。
傅望琛又打量了一下單人小床,溫聲問:“霧霧,我晚上睡哪裡?”
誰知江霧看見了他的眼神,忽然炸毛似的,不知小腦袋裡在想什麼,臉蛋一會白一會紅,嗓子都尖了。
“你打地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