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霧坐在床邊,看傅望琛拖著受傷的手臂忙碌。
不是他不幫忙,是傅望琛說了讓他坐著休息。
傅望琛把那張窄小的方桌放到床邊,兩人只能並肩坐在床板上。
四菜一湯,色香味俱全,江霧眼睛都看直了,默默嚥了兩下口水,他有好幾天沒見葷腥,現在肚子沒出息地亂叫。
傅望琛把碗筷遞給他,又給他盛了碗雞肉粥,一副主人的派頭:“吃吧。”
江霧接過來,卻沒敢動,眼神仍舊充滿警惕。
傅望琛拿起筷子,每道菜都嚐了口,餘光瞥見江霧一直在偷瞄他,等了幾秒鐘看他嚥下去後,這才放心吃起來。
每道菜都很合江霧胃口,他吃一口就眯眯眼睛,兩邊臉頰塞得滿滿的,來不及咽就又塞進去一口。
傅望琛一邊給他夾菜,一邊盯著讓他慢點吃。
江霧邊吃邊問傅望琛到底從哪來,來這裡要辦什麼事,家裡是做什麼的,幾口人,幾間房,他們以前到底在哪裡見過。
傅望琛半真半假,一一回答,反正江霧很好糊弄,同時為了獲取他信任,將自己目前處境往悽慘了說,真誠道:“所以真的謝謝霧霧收留我。”
江霧吃得正歡,嘴裡含混不清:“小事小事。”
傅望琛看著他,怕驚擾到他一般輕聲問:“那可以再多收留幾天麼,每天都給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江霧吃得腦袋都飄了:“小事小事。”
傅望琛笑了笑,把最後一塊排骨也夾給他。
飯菜都是算好了分量的,擔心江霧貪嘴,他就算全都吃了也不會太多。
江霧吃完一抹嘴,捧著肚子攤在床上不動了,眼睛懵懵地盯著天花板,發飯呆。
傅望琛把桌子收了,去小廚房刷碗。
江霧聽到嘩啦啦的水聲,從床上探起頭:“水開小一點,你這樣多浪費,一點點就夠你刷的了。”
水流聲果然小了很多,江霧又攤回去:“真不會過日子,以為我的錢是大風颳來的嗎。”
江霧吃飽喝足,身上好受了很多,他自己摸了摸額頭,拉過被子把身體捲進去,耷拉在床邊的兩條腿嗖地縮回被窩。
傅望琛刷完碗,回來看他,見他只露著小半張臉在外面,閉著眼睛,胸口起伏很小,安安靜靜的,鋒利的爪子暫時收起,看起來很乖很軟。
傅望琛把手捂熱了才碰他額頭,還是比正常體溫高一點。
“霧霧,”傅望琛喊他,“帶你去醫院好不好?”
江霧翻個身,臉埋進枕頭裡:“不要。”
傅望琛知道他最討厭去醫院,便問:“家裡還有沒有退燒藥?你平常都吃什麼藥?”
江霧指了下那堆藥瓶。
傅望琛過去察看,好多藥瓶上並沒有標籤,看不出是什麼,他不確定這個世界的醫療水平如何,心想還是要儘快想辦法帶江霧去國外看病治療。
擰開幾個瓶蓋看了眼,裡面都是一顆顆白色藥丸,光是聞著就一股刺鼻苦澀的味道。
傅望琛正想倒出來仔細看,一隻滾燙綿軟的小手卻忽然從他身側伸過來,搶走了那幾個藥瓶。
他轉過身,見江霧滿臉憤恨,抱著那幾瓶藥進了小廚房,把裡面的白色藥丸全都倒進垃圾桶,連藥瓶也一起狠狠丟進去。
傅望琛:“你在做什麼?”
江霧:“那個黃毛騙了我,他說這是進口的特效藥,醫院要賣好幾萬的,他有進貨渠道,所以兩千五賣我五瓶,但這些其實都是假藥。”
傅望琛眼神一變:“你怎麼發現的?”
“我吃了,”江霧道,“但是這藥特別特別苦,我吃了之後就都吐了,去了醫院才知道里面是有毒的東西,還花了我好多錢洗胃。”
他氣得臉色發白:“那些騙子簡直可恨!”
傅望琛眸中溢滿心疼憐惜,這時候才知道原來江霧曾經真的吃到過假藥,原來他的所作所為都是自我防禦。
想到江霧一個人被欺騙,被傷害,孤零零躺在醫院洗胃,花光了好不容易攢下的積蓄,又回到這破破爛爛的小屋,縮排被子裡,像只受傷後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等待身體漫長的自愈。
傅望琛沒忍住,伸手在他髮間很輕的摸了下。
江霧一下子抬起臉,圓圓的貓眼警惕地半眯著:“你碰到我頭了。”
“不是故意的,”傅望琛收回手,“抱歉。”
江霧:“好吧,下次小心點。”
說完頂著毛茸茸的頭髮爬上床。
傅望琛從剩下的藥裡找到退燒的,又去廚房燒了熱水,遞過來給他吃。
把剩餘熱水放在床頭,傅望琛道:“以後要喝熱水,晚上如果渴了也不要喝冷的,我起來給你燒。”
江霧心道這裡是他家,他才是主人,他已經隨心所欲活了十八年,想喝什麼就喝什麼,哪裡用得著別人指手畫腳?
“等你燒完我早就渴死了,”江霧嫌棄道,“喝點涼的沒事,我一直喝涼的。”
傅望琛俯下身,直視他的眼睛,高大身影帶來股不容抗拒的壓迫感:“所以你腸胃不好,很難調養回來。”
江霧疑惑:“你怎麼知道?”
“你身體虛,生冷的東西會刺激腸胃。”
江霧別開臉,心裡煩的不行,嫌傅望琛管得多,後悔貪那三百塊錢把他留下來了。
屋子地方實在小,江霧一個人的時候還覺得足夠用,又多了個男人就有點轉不開身。
傅望琛靠著床邊鋪了褥子,江霧還大方的把自己另一床被子給他蓋,很薄,都不知道傅望琛晚上會不會凍感冒。
江霧晃晃頭,生病了又關自己什麼事,他都自顧不暇了。
地鋪打好後江霧催著傅望琛趕緊躺下睡覺,主要是快點關燈,別浪費電。
傅望琛看見江霧偷偷摸摸把水果刀放在了枕頭下,裝做不知情,關燈躺下了。
江霧背靠牆,在黑暗中睜著眼,安靜地觀察傅望琛的動靜。
一個陌生男人忽然擠佔了他狹窄的生存空間,他很不舒適,睡也睡不安穩,況且白天睡多了,他打算熬一晚,等白天把人送走了再補覺。
床邊的傅望琛倒是很安分,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江霧猜想他應該是已經睡著了。
江霧躲在被窩裡,豎著耳朵,時不時掏出來手機扒拉兩下,手機玩久了卡宕機,想玩也沒得玩,無聊到咬手指。 </script>
熬到大半夜他果然覺得渴了,伸手去摸床頭的杯子,已經涼透了,想到傅望琛的囑咐,暗罵一聲瞎講究,但還是把手縮了回來。
一直堅持到窗外天色亮起來,江霧實在撐不住,見傅望琛在冷硬的地板上竟然還能睡得這麼踏實,又是氣不打一處來,最終閉了眼睛,意識不清睡死過去。
等他再醒來,天光已經大亮,屋內飄滿香味。
江霧從床上爬起來,見桌上已經擺好早餐,豆漿油條小籠包小米粥,竟然有好幾樣。
他兩眼放光,伸手摸過來就要往嘴裡塞,誰知半路被人攔住。
傅望琛攥著他細瘦的手腕,告訴他:“先去洗漱。”
江霧有點想耍賴,攤回床上不願動,一扭頭髮現傅望琛一直在盯著他肚子看,摸了摸才感覺衣服下襬掀起來一點,腰都露出來了。
他“啊”了聲,把衣服拽回去,氣呼呼地下床,去外面洗漱。
回到桌上吃飯,傅望琛這次沒再攔他,江霧又美美吃了頓飽,見床頭還多了個保溫水壺。
“這哪來的?”
“剛才買早餐的時候順便買的,以後你都要喝熱水。”
江霧說道:“你走的時候可不能拿走了。”
傅望琛:“就是給你買的。”
江霧高興了:“那你什麼時候走?”
傅望琛望著他:“昨晚說好了,你答應讓我留在這。”
江霧大驚失色:“我什麼時候答應了?!”
傅望琛像是已經習慣他翻臉不認人,說道:“我留下來不好麼,霧霧,我可以照顧你,這樣你一醒來就能吃到愛吃的東西,一伸手就能喝到熱水。”
江霧跳腳:“我自己能照顧好自己,用不著你!”
傅望琛換了個辦法,露出手臂上纏著的紗布,外面居然又滲出點血絲,說道:“你也知道我現在身上沒什麼錢,事情沒辦完不能走,受了傷,不知道會不會影響找工作。”
江霧果然聽不下去,傅望琛的手臂是他劃傷的,而且傅望琛伺候人的確麻利,他這兩頓飯吃得都挺美。
“行了行了,”嘴硬心軟的江霧說道,“最多收留你到傷勢恢復好,不過我告訴你,在我家是不能白吃白住的,你得給我洗衣服做飯,鋪床打掃衛生,一切聽我指揮,不然就趕你去睡大街!”
傅望琛笑了:“好。”
除了這些,他能做的其實更多。
照顧江霧已經是很熟練的事,如果江霧同意,他甚至可以幫江霧洗臉刷牙,洗澡換衣服,晚上還可以摟著江霧睡覺,暖被窩,或者提供點特殊服務。
*
傅望琛就此在簡陋破舊的小閣樓住下來,這裡實在很像個小貓窩,隨主人,看著破破的,小小的,但被收拾的乾乾淨淨。
江霧愛漂亮,雖然穿的衣服都很舊,不合身,但在他身上有種oversize的風格,臉蛋小小白白的,頭髮長長的遮著白皙脖頸,披件麻袋也好看,像風吹就能倒的病美人。
傅望琛給他收拾家裡的時候還發現了抽屜裡的創可貼,果然都是卡通可愛的貓貓頭圖案。
江霧跟傅望琛簽訂了不平等條約,傅望琛借住在他家可以,但是這麼個大男人也不能整天呆在家裡,就算受傷了也可以出去找點力所能及的事情做,賺點錢,賺到的錢江霧要收一半,當是房租。
傅望琛一口答應。
兩人都覺得自己佔了大便宜。
江霧作為房東,在傅望琛面前昂首挺胸,很是神氣:“那我就大發慈悲,以後允許你跟著我混吧,你給我當小弟,我罩著你,出去提我名字好使!”
傅望琛看起來對他這個大哥很是孝敬,他說往東不敢往西,他說打狗不敢攆雞。
江霧對自己唯一的小弟很是滿意。
但他因為發燒請了幾天假,餐廳老闆竟然嫌他老是請病假直接把他開了。
江霧氣得在床上對被子拳打腳踢,只能再找其他工作。
傅望琛白天出門不知道幹嘛,江霧並不關心,一直躺床上刷招聘資訊,從白天刷到晚上,刷著刷著就暗暗罵幾聲。
洗個盤子竟然還要最低大專學歷,赤裸裸的學歷歧視!
傅望琛晚上回來,手上又拎了一堆東西,見床上人還保持著自己出門時候的姿勢,叫他起來吃東西,被他拷問了一番學歷,老老實實回答後,得到了一個兇狠的白眼。
江霧這幾天幾乎沒出門,按他以前的作息來說,他只要不下床活動,就可以儘量減少體力消耗,少吃東西,少花錢。
但現在有了傅望琛,他足不出戶,也一口沒少吃。
吃飽後又翻身上床,指揮傅望琛去收桌子刷碗,自己吃了藥,躺床上看了會短劇。
誰知道一看就上癮,關燈之後他還捧著手機,幽暗光線映亮白白的小臉。
傅望琛提醒他不要熬夜,對眼睛不好,終於把他惹怒。
他剛失業,心情很差,路過的狗都要被踢兩腳,傅望琛這是幾次三番挑戰他耐心的極限。
他扔下手機,蹭一下從床上坐起來。
傅望琛看著他的影子,問他:“不睡覺麼霧霧?”
江霧沒好氣:“我上廁所!”
說完裝作不小心踩在傅望琛身上,聽見黑暗中一道悶哼,他奸笑著,歡快地傅望琛身上蹦了蹦,洩氣之後往門外去了。
小閣樓沒有獨立衛生間,上廁所要先下樓,再轉過一個拐角,有個很破舊的公共衛生間。
江霧剛走出去兩步,聽見身後樓梯響,見傅望琛也跟了出來。
他停住腳步,轉過身,仰著臉瞪人。
頭頂昏暗路燈將兩人身影照亮,四周一片靜謐。
江霧原本還很有氣勢,直到面前高大強壯的人影走到他面前,投下來的影子將他從頭到尾籠罩其內,他才驚覺自己就算挺直背也只到傅望琛下巴。
看一眼地上的黑影,他已經被可怖的野獸盡數吞沒。
江霧偷偷踮腳,心中對傅望琛的恨意又多了幾分。
“你跟著我幹嘛?我剛才踩到你又不是故意的,你怎麼這麼小心眼?!”
傅望琛解釋道:“我也上廁所。”
江霧用鼻子哼了聲,扭頭往公共衛生間走。
兩人一前一後進去,江霧先佔了個位置,傅望琛竟然走過來,緊挨著他。
江霧已經脫了褲子,只好佯裝不在意,別開臉。
誰知道他好像感受到一道炙熱赤裸的目光在盯著,怎麼都上不出來,回頭一看,見傅望琛只是微微垂著眼,視線不知道落在哪。
江霧偷偷打量了眼,他從小生病,身體發育不是很好,個子矮,骨架小,還跟小孩子似的沒什麼肌肉,哪哪都白皙無毛,看著就粉粉的,軟軟的,袖珍可愛。
而跟他形成巨大差距的龐然大物募地把他嚇到,他瞪圓眼睛,大叫一聲,徹底炸了毛。
傅望琛看了眼他的臉,又看他下面,體貼地問:“怎麼了霧霧?”
江霧尿意都沒了,一把拉上褲子,又羞又惱,照著傅望琛的腳狠狠踩了腳。
“你討厭死了!”
吼完撅撅噠噠走了。
上樓後江霧看劇的心思也沒了,蒙上被子,因為自己生得不夠威武雄壯,委屈地掉了兩滴貓尿,還在心裡默默祈禱光線太暗傅望琛沒看清。
隔天晚上,他又想上廁所,傅望琛攔了他一下,不知道從哪掏出來個花花綠綠的搪瓷尿壺。
江霧看了眼細細的壺口,只覺胸口一陣氣血上湧,兩眼一翻,氣得暈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