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來對方好像只是沒睡好,但某種微妙的異樣感卻令他不自覺聯想到了早上校門口的霞之丘詩羽。
“老師沒休息好嗎?”
“讓你見笑了。”平冢靜趕緊定了定神,尷尬地移開目光,“不只是學生們在開學後會莫名疲倦,老師也是呢。”
——真不該昨晚熬夜看詩雨送來的原稿的。
平冢靜心裡吐槽了一句,又苦笑一聲:因為一直嫁不出去,結果開始從戀愛小說裡尋找心靈慰藉,她這人生也夠失敗的。
江斂秋眼角餘光無意中瞥見,平冢靜身旁桌面上那一堆厚厚的教案之下,壓著的一疊被訂書針封好的列印文稿露出了小小的一角。
些許零星的文字中,『紗由佳』這個熟悉的名字令他有些在意。
“戀愛……節拍器?”
“G?”平冢靜雙眼驀的睜大,慌亂地掃了眼桌面,嘴角抽搐一陣,心中哀嘆:完了,被發現了,她怎麼就把這原稿帶來學校了?
“是霞之丘學姐的著作吧?”
“你知道……也對,早上那事兒我也聽說了。”平冢靜拍拍腦門,想起今天流傳的學校早晨入學時校門口的小小騷動。
“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瞞著,霞之丘也是我的學生,雖然我是一年級班主任,二年級部分班級的國文課也是我在帶。那孩子會提前把小說原稿給我看,這事兒可別說出去。”
所以,會關心一下自己班級裡出現的小小文學少女的出道作也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
“我也挺感興趣的,平冢老師能讓我也看看嗎?”
沒想到江斂秋會突然提出這個請求,平冢靜下意識有拒絕的傾向。
這畢竟是霞之丘詩羽的著作,還是未出版的原稿,沒有霞之丘詩雨的同意就給別人看不合適。
“難得學弟君居然會對人家的少女心感興趣呢,我不介意哦!”
突然被推開的辦公室門後,笑吟吟的霞之丘詩雨如是回答。
平冢靜故作惱怒地將桌面敲得砰砰響:“霞之丘,說了多少次進來之前要敲門!”.
“現在可是社團活動時間哦,平冢老師~”
霞之丘詩羽倚著門框,黑色絲襪包裹的膝蓋微微內扣.
她指尖卷著垂落胸前的髮梢,酒紅色瞳孔倒映著江斂秋被陽光鍍上金邊的側臉。
“倒是您和新生獨處一室這件事,要是被風紀委員會知道的話……”
平冢靜差點沒拍案而起,好懸還記得自己是教師的身份,生生忍住這股衝動,只衝霞之丘詩羽大聲道:
“現在才開學第一天哪來的社團活動!”
“所以說是提前來邀請學弟加入我的社團嘛。”
霞之丘詩羽踩著貓步逼近,薰衣草香波的氣息撲面而來。
少女將自己和江斂秋拉近到一個曖昧的距離,溫熱的吐息已掃過他耳垂。
“文學社可是非常期待學弟君為人家‘注入’大量的‘新鮮血液’呢。”
江斂秋:“……”
你是三句話不離黃段子的糟糕女嗎?這個世界也沒有SOX神教,沒有安娜·錦之宮學姐更沒有某個會在大白天不穿衣服只披著床單在頭上套著內褲的變態女於火車站臺上搞行為藝術才對……
哐噹一聲,在霞之丘詩羽進來後,尚未關閉的辦公室門後傳來一陣異響。
辦公室內的三人聽到一聲少女的悲呼,隨後門扉處飄出一縷熟悉的金髮。
“英梨梨?”江斂秋出聲道。
“哇!”
被叫破的英梨梨只好畏畏縮縮地探出頭來,小嘴撅得老高,用一副即將被拋棄的可憐表情看著江斂秋。
——這還什麼事都沒發生呢,就自動把自己代入了敗犬立場中去了嗎?
小模樣看著蠢透了的英梨梨見到平冢靜盯著自己,學生的本能讓她又害怕地縮起了脖子。
平冢靜太陽穴暴起青筋:“澤村同學你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我、我我我是衛生打掃完了,來找秋秋一起回家……”
連這麼一件小事都說的結結巴巴的英梨梨,讓平冢靜心情平復下來,目光逐漸變得玩味。
那眼神在江斂秋、英梨梨和霞之丘詩羽三人中間來回轉,最後故作老成地長嘆一聲:“這就是青春吶!”
英梨梨鼓起勇氣衝進了辦公室,強行將霞之丘詩羽從江斂秋身邊擠開。
“讓開讓開!不要貼別人的青梅竹馬那麼近!”
在英梨梨插入兩人中間前,霞之丘詩羽便帶著輕笑聲主動挪開一步,抬眸正好看到江斂秋拿起了自己的第二卷原稿,故作羞澀地抬手捂著臉開始嚶嚶嚶:“呀,學弟君,要當著老師和青梅竹馬的面對我做這種事嗎?”
一瞬間,辦公室陷入了詭異的寂靜中。
霞之丘詩羽繼續火上澆油:“也不是不可以,我不介意哦!”
“給我用正常的說法啊笨蛋!”這次連平冢靜這個老師都看不下去了,抄起一份教案就拍在少女頭頂上。
同時,她看向還處在傻眼狀態的英梨梨,那目光中也帶上了三分憐憫之色——
——澤村同學,你這是碰上了人生大敵了呢。
……分割線……
文字在視網膜上爬行。
當江斂秋讀到男女主角在神社相遇的段落時,空調出風口突然傳來管風琴般的嗡鳴。
他指尖撫過的『硃紅鳥居』四字竟滲出粘稠觸感,油墨在日照下折射出鱗片狀虹彩。
「沙由佳數著石階的腳步……」
平冢靜訓斥霞之丘詩羽的聲音忽然變得忽遠忽近,如同隔著深海水壓傳來。
江斂秋視線掃過「青苔帶著初戀般的溼意」這句時,文件邊緣突然增生出蠕動的黑色紋路。
一瞬間,江斂秋感覺自己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當潮汐溶解昴宿星團的投影,無面者將在康托爾集構築的祭壇分娩。褻瀆者目睹了舊神子宮裡,十萬胚胎彼此啃噬的盛宴——」
同一時間,星海深處。
中央星港。
刺耳的警報聲突兀地響起,來自太陽系的超時空探針傳遞迴星港資訊中樞的資料中充斥著大量無法解析的亂碼。
正在地球的別墅內,一邊處理星港的各項事務,一邊以『江家女僕長』名義嫻熟批閱各種十餘年來她為了保障江斂秋的優渥生活而搭建的商業帝國的俗務的貝爾法斯特,玫紫色的眼眸浮現出電子眼般的資料流光。
“這是……”
貝爾法斯特只覺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坐在庭院中的她面帶驚色地起身。
幾乎是第一時間,貝爾法斯特便開啟了隱身力場,衝出別墅,向著私立豐之琦學院奔行而去。
而在辦公室內,江斂秋恍惚間只覺自己聽到了來自星海深處的低語:
「Yai??thggt??hulNnn??nghft??,Ep??oka??lglw??nafh??!」
……分割線……
“嗚哇!!!!”
崩鐵宇宙,曜青仙舟上,狐人椒丘家內。
正躲在這裡貪吃椒丘蜜汁小火鍋的素裳一口將嘴裡的吃食噴出來,又被辣椒嗆得練練咳嗽,眼角冒出了眼淚花兒。
“怎麼了,素裳?”
正輕搖羽扇坐在一旁的椒丘眯著眼睛轉過頭來。
這小姑娘基本是他看著長大的,小時候素裳偷懶不想練劍,就躲到他家裡來,那時椒丘教她識字,也讓素裳叫她椒叔。
可惜,素裳哪裡識字兒?瞅了一眼『椒丘』二字,小嘴一張就變成了“木叔叔”。
這個稱呼便如此延續至今。
“沒、沒什麼的!木叔叔!”
素裳擺著手,嗚嗚搖頭,又端起旁邊的果汁大口大口飲下。
緩過氣兒後,素裳可愛的小眉頭緊皺著,嘴巴屢次開闔,試圖想要發出什麼聲音來,但嘗試了無數次,最後卻發現,剛才透過感官共享“聽”到的古怪話語,那音節似乎不是人類的聲帶能發出的。
“木叔叔!我吃飽啦!先走了哦!不然等下娘肯定又要來揪著我的耳朵拖我回家啦!”
匆匆放下碗筷,素裳轉身便帶著香風跑遠了去。
椒丘姿態慵懶閒適地躺在搖椅上,羽扇輕搖,眯著眼打量著素裳遠去的活潑背影,若有所思。
“小姑娘最近不對勁,莫不是……有了心儀之人?”
想想素裳的年紀,似乎也到了情竇初開的時候了?
“有趣,也不知她娘知否?罷了,左右也不關我的事。”
他還要頭疼飛霄將軍的病情呢,可沒興趣摻和小姑娘的情情愛愛.
喉嚨突然湧起的刺痛感,令正在閱讀《戀愛節拍器》第二卷原稿的江斂秋回過神,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
咳嗽聲讓正在上演日常的老師學生三人組停止動靜,齊齊轉頭看過來.
“怎麼了!?秋秋你怎麼啦!”
英梨梨火急火燎跑到江斂秋身邊,小手拍著他的後背。
“感冒了嗎?怎麼突然咳得那麼厲害!?”
“沒事,看到精彩的地方情緒沒忍住。”江斂秋隨意找了個藉口安撫著青梅竹馬,同時在腦海中聽到了素裳的道歉聲。
『抱歉啊小秋子,我不是故意的……』
此刻少女已經離開了椒丘家,正尋了個無人的花壇邊坐著。
(沒事,說起來我還得多謝你。)
江斂秋微壓眉眼,眸光再度掃向原稿,此刻上面的文字已經恢復如初,一切異常也消失不見。
但他可不會覺得,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和素裳雙向感官互通的情況下,他的五感有多敏銳,他自己清楚。
無論是江斂秋還是素裳,兩人的身體如今都屬於『同步疊加了兩個人的一切』的狀態。
這次也是多虧了素裳,他才在聽到那不可名狀的呢喃後迅速恢復神志。
沉吟片刻,江斂秋並未將原稿放下,而是轉身對霞之丘詩羽問到:“學姐,第二卷的原稿,是當初我們在秋葉原見面後,你回家至今這段時間趕出來的嗎?”
“當然。”霞之丘詩羽頗為自衿地抬手撩著耳畔髮絲,那份小小的驕傲下卻也掩藏著些許忐忑。
她自信這一次自己超水平發揮,但也深知江斂秋在文學上的造詣遠超自己,或許接下來,自己就要聽到和那天一樣的犀利點評了。
江斂秋卻是迅速將所有的事情都連在了一起。
和霞之丘詩羽相遇的那天晚上,自己和素裳達成了五感互通,霞之丘詩羽在那晚開始趕稿。
也是在那一晚,中央星港偵測到地月系的異常幽靈訊號。
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了同一個時間點。
目光再度落在原稿上,江斂秋抿著唇線,又問道:“這份原稿,除了學姐,我,平冢老師,還有誰看過?”
“我的編輯,怎麼了嗎?”
霞之丘詩羽的語氣已經開始變得有些弱勢了。
江斂秋這態度,怎麼看都像是……非常不滿意的樣子?
難道自己寫的很差?
文學少女心中開始自我懷疑。
“町田苑子嗎?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