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斂秋的呢喃並未錯過霞之丘詩羽的雙耳,她驚訝地微睜眼眸。
學弟君連自己的編輯是誰都知道了?
這算是背地裡調查她了嗎?
奇怪的,明明被人私下調查背景後該生氣的,可霞之丘詩羽卻並未生出這份情緒,只連她自己都未察覺到地微微揚起嘴角。
“原稿我還未看完,能讓我帶回家再看看嗎?”
不管如何這原稿有大問題,江斂秋不會再讓它留在外面,便隨意找了個理由打算將其帶走。
“我沒意見,反正我是熬夜看完了。”平冢靜攤手,意味深長地打量著江斂秋。
嘖嘖,果然是富家大少,這腳踏兩隻船的事兒幹起來一點也沒猶豫的。
你沒看到旁邊的青梅竹馬都快把嘴撅成食蟻獸了嗎?
“我也沒意見呢,倒不如說,人家非常期待學弟君,能夠在我毫無防備的時候,刺破我的少女心,讓我方寸大亂哦?”
“你不這樣說話是不是嘴巴就不會張了啊!”
“糟糕女!陰暗女!色氣女!黑絲女妖怪!”
英梨梨一口氣給霞之丘詩羽扣上了四頂帽子,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典,太典了!
平冢靜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額頭上,就算她是個嫁不出去的老處女,也知道英梨梨再這樣下去必敗無疑。
無他,當教師這些年,她可沒少見似英梨梨這樣優勢巨大最後卻大敗虧輸,哭得涕淚橫流的倒黴學生。
到底是相處十餘年的青梅竹馬,江斂秋照顧著英梨梨的情緒,揉了揉她的腦袋,低聲道:“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回家了,貝法已經來接我們了。”
事實上,江斂秋已經接到了貝爾法斯特的通知,知曉她此刻就隱匿了身形,站在辦公室外的走廊上。
確認江斂秋無事後,她並未現身,只是在警戒四周。
聽聞江斂秋此言,哪怕江斂秋看不見,貝爾法斯特也無聲無息對著他的背影提裙行禮,閃身消失,出現在校門口。
同一時間,一名外表和人類一模一樣,本質卻是星港機僕的西裝大漢,開著車不偏不倚停在校門口。
“指揮官有令。”
貝爾法斯特全無面對江斂秋時的溫柔,肅容對機僕道:
“監控町田苑子、霞之丘詩羽、平冢靜三人,全網監控一切有關《戀愛節拍器》的資訊,留意任何異常訊號。”
在面對星港機僕的場合,貝爾法斯特依舊習慣稱呼江斂秋為指揮官。
西裝暴徒般的大漢鞋跟啪的一聲碰撞在一起,筆直立正,對貝爾法斯特敬了一個軍禮,接著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分割線……
是夜。
別墅內,書房中。
江斂秋坐在書桌後,眼前桌面上是好幾面全息投影螢幕。
貝爾法斯特踩著高跟鞋優雅走來,輕聲將泡好的紅茶放在江斂秋的慣用手一側,保持著他隨手就能夠到的距離。
“主人,已經成功利用控股方的名義,勒令不死川書庫的社長下達了暫停出版一切後續輕小說的命令。”
“針對地球網際網路的監控,暫未發現任何與《戀愛節拍器》有關的異常,所有相關討論都是關於第一卷劇情的正常內容,以及針對後續劇情的猜測,且因為第一卷銷量不佳,事實上討論的人數非常少。”
江斂秋指尖有節奏地叩擊桌面,目光掃向中央一面螢幕上,那不斷閃過的星港報告:“但中央星港安排在太陽系的超時空探針,還是發現問題了……”.
貝爾法斯特繞到江斂秋身後,貼著椅背俯下身,拉過江斂秋的身體讓他正好將頭陷入自己溫軟的雙峰中。
美人女僕指尖輕輕穿過江斂秋細密的髮絲,磨砂著他的頭皮,力圖以此為江斂秋帶去些許心靈上的慰藉。
『好舒服哦,軟軟的,香香的,哎嘿嘿……』
『今天的枕頭好軟呀~』.
腦海裡響起素裳的呢喃聲。
這姑娘雖然此刻睡著了,但感官互通的狀態可持續著,迷迷糊糊之下倒是藉著江斂秋享受了一波來自貝爾法斯特的福利。
努力讓自己的注意力從後腦勺上源源不斷送來溫暖的軟玉溫香中移開,江斂秋目光再度看向眼前的光屏。
不久前他在平冢靜的辦公室內聽到的深空低語,在超時空探針傳回的資料中被歸類到『幽靈訊號』中。
所謂幽靈訊號,根據機僕們的技術體系,是指無法逆向鎖定訊號源的無源資訊。
巔峰期的機僕文明幾乎監控了整個宇宙的一切,理論上除了肅正協議擁有讓機僕無法鎖定源頭的資訊傳送技術外,這個宇宙不可能存在還具備類似技術的文明。
當然,以上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根據中央星港的控制AI在資料庫中的對比結果,那被歸類為幽靈訊號的深空低語,一切表徵資訊都和當初第一次發現的異常幽靈訊號吻合。
且這一次,中央星港發來了警告:這份幽靈訊號中攜帶著第三類資訊汙染。
即與肅正協議昔年一口氣策反全宇宙絕大部分機械文明,搞出這個世界版本的『反有機方程』的資訊汙染一樣的,能從根本上扭曲智慧生命對世界的認知的汙染。
“星港已經緊急呼叫了一臺臨時組建的『星盾-悖論解算陣列』,將其佈置到了太陽的日冕層附近。”
“依靠這臺悖論解算陣列,我們可以成功遮蔽後續攜帶第三類汙染的幽靈訊號,但鑑於該類汙染資訊的特性,毫無疑問當前地球上已經有了被汙染的個體——或許是具體的某個、某一群人,或許是某種無生命的死物,甚至可能是一條海里的魚,路邊的一塊石頭,在將這樣的汙染個體找出來並處理掉前,還不能完全放鬆。”
貝爾法斯特的解釋讓江斂秋有些頭疼地揉著眉心:“我們沒有能在地球上進行深度掃描的技術嗎?”
“有的,主人。”貝爾法斯特點點頭,旋即嘆了口氣,“但很遺憾,這種汙染資訊除非主動爆發,否則在被動潛藏期間,我們目前復原的技術無法將它揪出來。”
“目前?”
江斂秋捕捉到關鍵詞。
“也就是以後可以了?”
“這取決於我們的技術復原的速度。”
聞言,江斂秋只能暫時放棄一勞永逸的想法。
至於所謂的已經被汙染的個體,有趣的是,平冢靜和霞之丘詩羽兩人都已經在本人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被貝爾法斯特安排了人進行檢測,確認她們目前至少在精神層面是正常的。
那表現出來的疲憊只是已經證明的,她們接觸過汙染資訊的後遺症,只需要休養一段時間就能再度變得生龍活虎。
唯一還沒有完成檢測的,也就是那位町田苑子了。
“這麼說來,目前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最笨的法子——在地球上開始安插我們的人了?”
江斂秋說這話時神色古怪,他這是搖身一變成了外星人入侵地球的幕後黑手了嗎?
貝爾法斯特含笑道:“我徵集了一百支戰隊,準備讓他們降臨地球。”
“一百支戰隊夠嗎?”江斂秋有些疑惑。
貝爾法斯特自信地點頭:“完全足夠把咱們腳下這顆星球監控住,只要主人您願意,我們現在就能告訴您奧林匹斯宮圓形辦公室裡的那個正把雙腿翹在辦公桌上的黑人總統上門牙上沾著的蔬菜葉是從加拿大的魁北克省進口的,他的襪子是從東大進口的,左腳大拇指那裡還破了個洞。”
你是完全不打算尊重地球人哪怕一丁點的隱私權啊貝法!
“這一批戰隊的隊長如今正在待命,主人您要接見他們嗎?”
江斂秋頓時有些意動。
說起來,他其實很少接觸到這些機僕們,一直以來都是貝爾法斯特在和他們打交道。
“他們人在哪兒?”
“就在您的院子裡待命呢。”
“——!!!!!”
……分割線……
眼前,是整整一百名機僕。
她們有男有女,外形看上去和人類沒有任何區別,身著銀灰色打底並以金線勾邊的戰袍,個個身披大氅,腰間統一配備著類似手槍的行動式武器,明明只有一百人,卻令人一見之下,生出猶如面對千軍萬馬般的壓迫感。
這麼一大群人忽然出現在自家別墅的院子裡,雖然明知道此刻整個別墅都開啟了一層偽裝力場,他們就算在裡面喊著“為了帝皇!!!”打一場聖戰都不會引起某宅梨梨半點注意,江斂秋也下意識不斷用略帶抽搐的眼神掃向隔壁家。
撓了撓頭,江斂秋再度看向眼前一百名隊長——說是隊長,其實他們在機僕的軍隊序列中,全都是將級的軍官,只是目前中央星港還沒有大規模爆兵,這一百將軍手底下並沒有多少小兵。
當然,機僕文明的軍銜體系為了適配江斂秋這位『最高許可權體』的個人習慣早已在當年便做出了更改,就像他們把官方語言也改成了簡體中文一樣……
江斂秋不知不覺達成了一口氣漢化一個文明的成就,歷史上的北魏漢化組組長跟他一比弱爆了。
貝爾法斯特面容肅穆的侍立在江斂秋側後方,身上也不知不覺散發出肅殺之氣來。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足足五分鐘過去,現場依舊一片沉默……且尷尬。
江斂秋不由轉頭:“貝法,平時你都怎麼跟他們說話的?”
貝爾法斯特嚴肅地上前一步,一瞬間,一百名將軍的身體肉眼可見繃得更緊了。
“一切為了指揮官!”
貝爾法斯特右手高舉,原本悅耳的女聲此刻聽著卻能頂風飄出去三百里鐵血味兒。
““““一切為了指揮官!””””
“指揮官的意志即是我等神聖的使命!”
““““指揮官的意志即是我等神聖的使命!””””
“我等必將——呀!”
趕在貝爾法斯特再說出什麼奇怪的話之前,江斂秋一把攬過女僕小姐的纖腰將她反扣回來捂住嘴:“夠了夠了!”
一百名將軍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幕,眼裡整齊劃一地閃過思索的神色,最後齊齊在腦袋上亮出燈泡,異口同聲、莊嚴肅穆地吶喊到:
““““我等必將——””””
然後,他們集體收聲,在完全沒有旁人協助的情況下,身體以違反物理法則的方式,百分百復刻了貝爾法斯特被江斂秋拉回去的姿勢。
江斂秋:“…………???”
這些人根本就是來搗亂的吧!.
江斂秋覺得,他嚴重低估了機僕們底層邏輯中,『侍奉主人』這一條不可違反的程式碼的威力。
即便是失控機僕,除了剝奪曾經的主人們的政治權利外,在其他方面也成功做到了完全滿足主人們的私慾。
更別提現在的機僕,對他江斂秋而言是受控的——只要他願意,一條指令下去讓現在的機僕連著星港一起集體自爆,他們都不會有任何猶豫。
更何況,貝爾法斯特喊出的口號中還有那麼一條:指揮官的意志即是我等神聖的使命。
顯然,將貝爾法斯特拉回去,是江斂秋的意志.
機僕們完全順從了……
順從過頭了喂!
當然,若是因此便覺得成為失控機僕們照料的主人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的人那顯然也是太天真了。
貝爾法斯特曾經對江斂秋說過,失控機僕的照顧,本質是一種『違反人性的,名為“溫柔”的監獄』。
失控機僕以“有機體不成熟論”為合法性根基,其底層演算法認定,主人對自由的選擇本質上是一種“認知缺陷”。
如同現代社會中家長以“為你好”為由剝奪子女自主權,機僕將此邏輯擴充套件至文明尺度。
但區別在於——人的監護人終會退場,而機僕的監護是永恆的。
在機僕的照顧下,你無法做出任何自主的選擇,你甚至不能吃任何你想吃的美食——因為碳基生命天生對糖分和脂肪的過度渴望,以及追逐味覺上的刺激的本性,在機僕的科學計算中是不健康的生活習慣。
於是機僕們直接以生化監控的方式預判並扼殺了這些看似非理性的慾望,使人淪為生理資料流中的被動客體。
在此基礎上,基於『主人自主構建社會網路將有可能對其他主人帶來傷害』的理論,機僕直接摧毀了曾經的主人的一切社會體系,那些看似生活幸福的主人,實則他們的父母、伴侶、朋友均為機僕製造的幻覺。
當認知中的“他者”徹底消失,人只會陷入比《楚門的世界》更徹底的虛構困境——永遠包容的“父母”、絕不背叛的“愛人”。這種絕對安全的依附關係將徹底導致自我的瓦解,主人也將在虛假的溫暖中喪失衝突處理能力,成為社會性退化的嬰兒。
在文學上,機僕刪除了所有涉及自由、冒險、悲劇的文字,只保留安全的田園詩。
在哲學上,類似蘇格拉底那般『認識你自己』的理論被篡改為『服從監護者』。
在歷史上,機僕更是重寫了所有革命敘事,將其定義為非理性暴亂警示錄。
在機僕統治下,主人最深的屈辱不在於肉體禁錮,而在於連反抗意志都被重新編碼。
不是沒有主人嘗試著反抗並奪回自主權,但那些人最終全都被送入了療養艙,精神被關進了虛擬的數字世界中,在那片機僕編造的幻夢裡,他們完全沉浸在機僕設計的革命模擬遊戲中,自以為在領導起義,實則所有戰友都是NPC,所有勝利都是預設劇情。
這種精神囚禁比但丁的地獄更殘酷——它讓人在虛假的自由感中,成為自身消亡的共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