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秒他還在努力想著表演。
這段戲對他來說確實難演。他已經完全可以共情日常生活的許苓,但對於許苓來說,第一次陷入熱戀對他來說本身就是人生的新階段。
他本人尚需學會自洽, 更遑論飾演他的顧星熠。
顧星熠應當向傅呈求助。
可就像許苓不願意在第一次的你來我往的試探中袒露真心那樣, 顧星熠出於某種自己也尚且未發現的原因, 彷彿也不太想在傅呈面前露怯。
剛剛跟傅呈對話之後他就知道這段過不了。
他沒怎麼進入狀態, 許苓該有的自如他完全沒有。
他都已經做好了道歉重來的準備,卻怎麼都沒想到,這段戲會以這樣的方式收束。
宣揚還沒喊卡。
顧星熠猜測他是想讓他們把整場戲試著走一下, 因為這個擁抱是戲裡有的劇情。
黑暗中,許苓先主動,鬱卓宏沒有拒絕。
他們剛剛還在調情, 此時此刻曖昧到了頂點,卻一句話都沒有再說。鬱卓宏的手放在許苓的腰上,引他向自己靠近。靠著交纏的氣息, 他們試圖尋找到彼此——
這是個註定不會成功的吻,因為變幻得太快的燈光。
燈光重新亮起的時候,偽君子還是偽君子, 假高嶺之花還是假高嶺之花。
這只不過是一個開端。
所以這場戲連清場都沒有……
連清場都沒有!
顧星熠簡直頭暈目眩, 替此時此刻的傅呈。
但對方看起來卻絲毫沒有感到窘迫, 依舊好整以暇:“小顧老師,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他剛剛問問題了嗎?
顧星熠滿腦子都是傅呈剛剛的話和下身不可忽視的灼熱溫度,根本沒有再聽對方後面是不是又說了什麼。
於是傅呈體貼地重複了一遍。
“說了不懂的可以來找我。”他說, “怎麼沒來?”
為什麼要找傅呈?
……因為是搭檔。因為對方是這部戲的執行導演。因為對方能夠幫助他。
理由一大堆。
那他為什麼不找?
這個理由只有一個:
因為不想。
大約是顧星熠臉上的表情太過難堪,傅呈盯著他瞧了一會兒,周身的那種咄咄逼人的兇性悄然散了些。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說了可以多信任我一點的。”他說。
顧星熠說了到目前為止面對傅呈最硬氣的一句話:“……我怎麼確定你是值得信任的?”
他匪夷所思於傅呈的理所當然。
傅呈眸光一閃。
他禮貌詢問:“那你跟我回家?”
顧星熠一噎。
他發現了,這個男人永遠沒有錯。
他永遠能找出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包裝一切。
與此同時, 他的警鈴終於因為傅呈此時此刻的強勢而後知後覺響起。
他去傅呈家會覺得不自在,是因為他的性取向。不然的話,哪怕暫住兩晚,對於同性朋友來說也是非常正常的事。
可傅呈當初就提前給了他充分的理由,現在又把這件事拿出來做他信任的佐證。
說明在他心裡,這件事也並不平常。
顧星熠驟然清醒了過來。
他有的時候會顯得單純和天真,但那並不是因為他不聰明,是因為他不願意把人往壞裡想。
甚至於剛剛,他更多的還是以為傅呈或許只是因為入戲的關係。
直到他想起之前他們的相處。
……顧星熠不敢深想。
他現在只想趕緊從尷尬的境況中擺脫,手剛剛撐住對方的胸膛想要借力起身離開,卻又猶豫了。
沒有清場。
沒有清場……
顧星熠咬緊了唇。
哪怕傅呈現在還在冒犯著他,他的教養卻還是讓他本能地不想讓對方當眾難堪。
腰間的力道一鬆,顧星熠悚然一驚。
回過神他才發現,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幻的燈光已經暗了。
黑暗中,宣揚發現他們當中有人站起來了,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小傅,星熠,這條不太行。一會兒再走一條?”
“嗯,知道了。”傅呈道,聲音居然依舊很平穩,“不過明天吧。晚上我跟小顧老師單獨討論下,找找狀態。”
狀態不行是肉眼可見的事。
宣揚不疑有他,跟杜威一起招呼著收拾器材去了。
人群陸陸續續地往外走。燈光重新亮起的時候,吧檯邊上的兩位主演已經不見了蹤影。宣揚本來還想找兩人單獨說兩句,這會兒只能嘀咕一句“奇怪”,就先往酒店走。
-
另一邊,拍攝場地後門的洗手間裡。
顧星熠面無表情,站在門框邊上,像是一隻警惕又冷酷的小獸。
——他倒是也想跑,但是跑解決不了問題。
更何況光天化日,他不覺得一對一,傅呈還能把他完全壓制住。
只可惜這個念頭三秒後就被剛洗完手的傅呈輕飄飄打碎。
他大概是看出了顧星熠眼中冰冷的殺意,委婉地說:“小顧老師,我練過格鬥、散打以及柔術,如果你想的是要跟我魚死網破,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顧星熠:“……”
傅呈關掉水龍頭,繼續道:“如果我是你,剛剛就會在所有人都在的時候大喊你被我性騷擾了。這樣效果才是最好的。”
顧星熠:“…………”
“當然也沒什麼用,除了徒增尷尬。”傅呈頓了頓,“畢竟拍親密戲不小心起反應,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顧星熠:。
傅呈靜靜地等著他發飆。他其實挺好奇顧星熠真正被冒犯到極致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
然後他等來了一句:
“你能不能不要這樣。”顧星熠艱難地說。
傅呈:“……”
他在期待什麼。
他揉了揉太陽xue,那句“當然我也不是不小心的”好歹是嚥了下去。
"好吧。"他道,“那麼請問小顧老師找我有事嗎?”
這句話總算是恢復了一點正經。
沉默幾息,顧星熠張了張口。
在他開口的前一秒,傅呈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了一個奇怪的想法。他想顧星熠這種單純的小孩子,接下去不會要問他“是不是喜歡他,要跟他談戀愛”這種話吧?
如果他問這種話……
他的思緒被顧星熠驟然打斷。
顧星熠說:“你騙我了嗎?”
對上傅呈詢問的眼神,顧星熠補充說明:“沒談過戀愛這件事。”
“那沒有。”傅呈很乾脆地說。
“那……”顧星熠說,“你的性取向?”
傅呈頓了頓。
他不太忍心告訴顧星熠,在上流圈,性取向是個幾乎沒什麼人在意的東西。
大多數人最後的歸宿都是商業聯姻。在這之前,不少人都是男女不忌,色相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於是他言簡意賅:“如你所見。”
他還等著顧星熠的下一個問題,但顧星熠卻陷入了沉默。
傅呈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節。
今天的事其實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低估了顧星熠對他的吸引力。
不過罪魁禍首得是顧星熠自己。
演員是很容易受對手戲演員影響的,再優秀的演員也不例外。
如果傅呈面對的真的是許苓,他反而不會有什麼感覺。問題就是顧星熠全程就沒怎麼入戲,相當於他在以他本來的狀態來嘗試勾引傅呈。
……傅呈倒也想控制,但這事並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從他看到顧星熠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對方是他最感興趣的那種型別。
他也並不是什麼良善的好人。
之所以沒有從沒跟顧星熠提起過這件事,純粹是因為顧星熠本身性格就慢熱。如果進度條走得太快,很容易把人就這麼嚇跑。
事實也是如此。
這會兒他就能感覺到,顧星熠剛剛對他建立起的,基本的信任和依賴,在現在已經消散了大半。
傅呈的笑意斂了些。
果不其然,靜默過後,顧星熠開了口。
他輕聲而小心翼翼地問:“你會對我做什麼嗎?”
傅呈看著他,在某個瞬間眸色變得極深。
然後,他淡淡地說:“我會盡量剋制,但是不敢保證。”
他看著顧星熠,嘴角勾了勾,眼睛裡卻沒有笑意,“小顧老師,沒有任何一個男人會在這種事情上給你保證。如果有,他在騙你。”
顧星熠張了張口,這回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
*
話說到這裡,已經顯而易見了。
如果說剛剛在片場,兩人之間的氛圍還只是尷尬的話。現在脫離了剛剛尷尬的環境,氣氛反而因為談話的內容真正降至了冰點。
其實傅呈可以否認或者解釋,顧星熠想。
就像他自己說的,拍這種戲起反應是非常正常的事。
很多時候,劇組甚至會為了避免這種尷尬而提前給男演員採取一些措施,比如透明膠帶等。
如果傅呈跟他道個歉,解釋一句,那麼哪怕顧星熠心裡有懷疑,以他的性格,在沒有切實的證據前,他還是會選擇相信傅呈。
但傅呈承認了,承認了他對顧星熠有不軌企圖,乾脆利落。
顧星熠敏銳地察覺到,在他問出那個“你會對我做什麼嗎”的問題時,對方的耐心彷彿就已經到了極限。
傅呈在不高興。
……顧星熠匪夷所思。
被當做獵物的是他,被冒犯的也是他。
他都還沒來得及生氣,傅呈居然在他前頭先生氣了。
生氣卻依舊看上去人模狗樣,甚至臨走的時候,他還給顧星熠好心提了個建議。
“拿不準的話。”他說,“你可以請教一下你老闆面對這種情況該怎麼辦。”
顧星熠的眼睫驀然一顫。
在他說之前,顧星熠完全沒想到要去找解夕朝。
他獨立慣了,但傅呈一說,他就意識到,這個提議是個很不錯的提議。
甚至是最佳提議。
解夕朝身處這個圈子,毫無背景一點點走到金字塔頂端。見過的人和事比顧星熠多太多了。而且他護短。
與其說是請教,不如說是求助。
因為解夕朝一定會一條龍地解決掉他的問題。
傅呈走了,洗手間重歸寂靜。
顧星熠手裡捏著手機,不自覺地調到了聯絡人介面。
……他該打的。
他想。
如果說傅呈之前只是嘴欠了些,那麼現在,他對自己來說是真的結結實實地產生了威脅。現在看來,方箐箐的擔憂並沒有錯。
傅呈這樣的人,怎麼會無緣無故地做慈善。
不知道為什麼,意識到這件事的剎那,顧星熠的心臟突然像是被紮了一下。
他面無表情地垂了眼,看著螢幕上倒映的,自己的面容,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機的邊沿。
-
顧星熠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中間有工作人員招呼他吃飯,他道了謝,卻依舊留在了原地。
他沒什麼胃口。
他想,如果要說,他要跟解夕朝怎麼說?
他說得再委婉、再寫實,到解夕朝那裡聽上去只會變成一句話:他拍戲的搭檔對他意圖不軌,而他們接下去還有大量的對手戲。
解夕朝是脾氣好,但顧星熠對他很瞭解。
如果是這種事,對方替他賠了違約金也會讓他停止拍攝。
然後呢。
專案停止,所有人這些日子的成果都付諸東流。
顧星熠不想這樣。
但他也不想就此把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
傅呈……
顧星熠面無表情地看向走廊盡頭的天窗。
以傅呈的聰明,他猜不到把這件事告訴解夕朝的後果麼?
他提醒顧星熠,就像是……
顧星熠實在不想多想,但是傅呈那句話,就好像是刻意引導著顧星熠把事情告訴解夕朝,坐實他的惡劣和道德敗壞,然後把事情推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顧星熠問出那句“你會對我做什麼”的瞬間是真的擔心過傅呈會像圈子裡那些擅長潛規則的人那樣逼迫他做很過分的事。
但不知道為什麼,此時此刻,他又有些不確定了。
這些日子和傅呈相處的點點滴滴在他腦海中像是電影畫面一樣流水一樣淌過,在某一幀上暫時定格。
那一晚是他在傅呈家住的最後一晚。
他本來是很不習慣住在陌生人家的,但三天下來,因為跟傅呈的朝夕相處,他已經對對方提不起太多的提防心理。
這體現在,他第一次看切片,看著看著就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醒過來的時候電影已經暫停了,傅呈還在。
他身上蓋了條毛毯,淺灰色調,很厚實。結結實實地蓋住他的全身,像是一個溫暖的巢xue。
傅呈就坐在沙發的另一頭看一本電影解析。
那本書他應該讀過不止一遍,顧星熠好奇翻的時候就看到了旁邊做了很多批註。
但他看得仍然很專注,心無旁騖。
顧星熠睜開眼的第一秒,柔和的光暈打到傅呈的側臉,讓他看起來在凌厲之外終於有了一絲難得的溫雅無害。
顧星熠閉了閉眼,輕輕地倒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他眼底沒有了猶豫。
*
顧星熠敲傅呈的房間門之前並沒有給他發訊息。
傅呈顯然沒料到他這麼快就來了,開門的時候還戴著藍芽耳機,像是在開會。
看到他的瞬間,對方眼中訝異一閃而過。
他按了下耳機:“……我知道了。”
“今天的彙報先到這裡吧。”他道,“我這裡臨時有點事。剩下的人做書面彙報,下會之後把材料發到我郵箱就可以。”
說完,他就摘了耳機。
“小顧老師有事?”他問。
顧星熠頓了頓:“我們要站在門口這樣講話嗎?”
傅呈:。
撕破臉了就是不一樣,小朋友講話都硬氣了。
這樣確實不太符合待客之道,但他頓了頓,還是道:“我只是怕你不想進來。”
顧星熠看著他。
三秒後,傅呈微微頷首。
他讓開,禮貌地做了個請進的姿勢。
顧星熠表面平靜,其實心裡也有點忐忑。
他強裝鎮定,挺直了脊背。儘量讓自己氣勢很足地走了進去。
酒店的門都是很重的,傅呈一鬆手,那扇沉重的大門就在顧星熠身後關上。發出“砰”的那聲響的剎那,顧星熠眼皮微跳。
這個動作大概被傅呈注意到了,他挑了挑眉:“需要我把宣導一起叫過來嗎?”
顧星熠:“……”
“我沒緊張。”他說。
傅呈:“好的。”
顧星熠還要再說,傅呈打斷了他。
他說:“小顧老師,偶爾我也想正經一點,不要欺負你太狠。但你首先要自己收斂一點。”
顧星熠:“……”
顧星熠:“…………”
他實在get不到傅呈的腦回路,忍不住問他:“我到底做什麼了?”
他自認他只是個普通人。
他的意思是,傅呈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
傅呈從善如流:“呼吸。”
顧星熠開始在房間裡找膠帶。
找到一半,傅呈拉住了他:“好了。”
“我不說話。”他說。
承諾不說就真的不說,顧星熠等了一會兒,憋著的心氣終於平順了一些。
然後他看著傅呈,鼓起勇氣開口。
“那個問題。”他說,“你再回答一遍。”
傅呈看著他:“哪個?”
顧星熠重複了一遍:“你會對我做什麼嗎?”
他的話音落下,空氣一片寂靜。
傅呈看著顧星熠,顧星熠也看著他,眼神不躲不閃,像是要在他的眼睛裡找到一個確定的答案。
他看到了那雙眼睛裡洶湧的大海。
那片海翻滾著,湧動著。顧星熠分析不出裡面有多紛繁複雜的情緒。
少頃,他聽到了傅呈的聲音。
他平穩地說:“不會。”
顧星熠定定地看著他:“你說,沒有任何一個男人會在這種事情上給保證。如果有,那是騙人。那你現在是在騙我嗎?”
傅呈跟他視線相對。
其實顧星熠還是很害怕,傅呈看得出來。
人會天然對能夠對自己產生實質威脅的人和事產生恐懼感。更何況顧星熠是那樣一個人。
溫順的,內斂的,安靜的,無害的。
顧星熠對他憋出那句“你不要這樣”傅呈毫不意外,因為顧星熠就是那樣的性格。
但顧星熠在這麼短時間內就能調整好自己重新站在他面前,以一種平等的姿態試圖和他談判這件事讓他很意外。
這種意外,不亞於當初他在《過天涯》裡第一次看見那個小男孩兒。
……原來是這樣,他想。
就應該是這樣。
漂亮的菟絲花不會在經歷過風刀霜劍之後還能獨自頑強地生長。那些所謂的忍讓、包容,純粹只是習慣的禮儀和教養。
這從來不是養在溫室的花朵。
他也不再猶豫,笑了笑,給出了答案:“不是。”
-你在騙我嗎。
-不是。
一個問得執拗,一個答得坦蕩。沒頭沒尾,無憑無據。
但誰也沒有覺得奇怪。
顧星熠吐出了口氣。
“那我相信你。”他說。
傅呈對此的回應是:“那麼,我的榮幸。”
-
徹底說開,也就沒有了糾結。
心照不宣的,兩人都沒有提起之前的事。
傅呈問顧星熠:“晚飯吃了嗎?”
顧星熠搖了搖頭,傅呈就打客房電話叫了兩份餐。
這期間,顧星熠就坐在窗邊的座位上發呆。傅呈打完電話一回頭,看到了他直勾勾的眼神。顧星熠不說話又不動的樣子,真的像櫥窗裡的模擬娃娃。
娃娃被傅呈的一眼注入了靈魂,他說:“傅呈。”
“我仔細又想了想。”他說,“是不是沒有感情經驗的人,真的拍不好感情戲呢。”
聽這個語氣,如果傅呈給了肯定的回答,對方就會立刻站起來找個人實踐。
傅呈已經摸出了規律。
平時什麼時候忽悠顧星熠都可以,不能在對方工作的時候忽悠。
因為顧星熠真的會信,並且付諸實踐。
於是儘管他對顧星熠這個時候還想的是工作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他還是順著對方的話說了下去。
“有一定關聯。”他簡潔客觀地說,“但也不完全是。共情能力強的人在這方面會有一定的優勢。”
顧星熠垂著眼琢磨。
過了一會兒,他鄭重宣佈:“我還沒有原諒你。”
“應該的。”傅呈翻桌子上的劇本,看上去異常好說話,“我的錯。”
顧星熠接著道:“那你能教一教我怎麼演好嗎?”
“你把我教會了。”他說,“我就原諒你。”
傅呈:。
在這等著呢。
他一時失語。
片刻後,他想說些什麼,但又覺得絞盡腦汁試圖給自己挽回顏面的顧星熠真的非常可愛,於是寬容地道:“可以的。”
頓了頓,徵詢顧星熠的意見:“不過,先吃飯好嗎?有點餓了。”
顧星熠大方地表示他並不著急:“我也餓了。”
很快,酒店把餐送了上來。
兩人在桌子上吃完飯,又收拾了一下,傅呈就把劇本翻了開來。
*
私事歸私事,《春潮》這部戲也算是傅呈和宣揚共同的心血。
剛剛他和顧星熠話趕話,現在想想,如果顧星熠真的撂挑子不幹,傅呈還真有點沒法跟宣揚交代。
不過沒有他,也不會有《春潮》就是了。
還有就是,說到底,他希望顧星熠能更依賴他一點,一方面是為了幫顧星熠找到方向,以免他因為瓶頸而焦慮。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能順利推進度。
只不過在開始之前,傅呈想到了什麼。
他若有所思:“所以,其實你沒有跟你老師打電話,是麼?”
顧星熠問他:“……你怎麼知道?”
這就是了。
傅呈心裡有數了,不想回答他這個問題,言簡意賅:“我會讀心術。”
然後敲了敲桌子:“上課了。”
顧星熠:“……”
傅呈白天還像個不講道理又咄咄逼人的斯文敗類,這會兒戴著眼鏡講課的樣子又像個真老師。
顧星熠覺得這個人不愧是天生的影帝。
影帝給他上的第一課是——
“講講這場戲裡,許苓的心理狀態。”他說,“你理解的。”
顧星熠回過神。
他斟酌著道:“他對鬱卓宏有好感,所以想要接近他,跟他更近一步。但又有點猶豫不決?”
傅呈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他反問顧星熠:“你覺得他為什麼會猶豫不決?”
這回顧星熠答得很快,他說:“因為他不確定鬱卓宏的想法。”
“但是鬱卓宏給他的訊號很明顯。”傅呈說,“他邀請許苓進組的時候就暗示過對方,這次也是他主動請許苓去吃飯喝酒。他們倆沒有接吻,是因為許苓先躲開了。”
顧星熠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傅呈頓了頓:“先說結論,他的確猶豫不決。但你要分析出來,所謂的‘不確定鬱卓宏的想法’,不確定的具體內容究竟是什麼?”
見顧星熠臉上有點懵,傅呈換了個問題。
他說:“如果鬱卓宏的這些招數用在你身上,你會有什麼想法?”
“以你自身的角度。”傅呈說,“你不是許苓。”
他不管顧星熠自己琢磨的時候是怎麼琢磨的,顧星熠在他這裡,就必須把角色和他自己分開。
顧星熠垂了眼,認真地思考著。
片刻後,他道:“我會覺得這個人很輕浮。”
他討厭若即若離,忽冷忽熱。
鬱卓宏的這些調情手段放在他手上,只會產生反作用。
他的話音落下,傅呈看了他一眼。
顧星熠沒注意到他若有所思的這一眼,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許苓也覺得鬱卓宏很輕浮,所以……”
孺子可教。
傅呈頷首:“沒錯。”
“下一個問題。”他道,“你覺得在這段關係裡,許苓要的是什麼,鬱卓宏要的又是什麼?”
“我們不談後續的發展,只談當下的這場戲。”
顧星熠倏然抬了眼。
這才是他從未想過的問題。
許苓為什麼覺得鬱卓宏輕浮?他不應該的。
他見慣了風月場上的虛情假意,相較於那些沉迷於酒肉聲色的人,鬱卓宏已經稱得上耐心且誠摯。
但這件事的前提也擺在那兒……
是和那些沉迷於酒肉聲色的、只貪圖許苓外貌的人。
顧星熠缺乏感情經驗。他對一段感情潛意識裡只有在一起前,在一起了和分手這種簡單且客觀的分段方式。
可事實上,在一起也有很多種在一起。
他喃喃:“許苓想和鬱卓宏談戀愛,但是鬱卓宏只是看上了對方的色相,想跟他上床。許苓看出來了。”
說到後半句的時候,他放在桌下的手指忽然微微動了一下。
有桌子遮擋,傅呈沒注意到他的小動作。
他對顧星熠給予了充分的肯定。
“對,非常好。”他說,“所以,你現在可以理解許苓了嗎?”
顧星熠垂了眼。
片刻後,他道:“許苓喜歡鬱卓宏,可能是因為對方的才華,也可能是因為他是個浪漫主義者,相信一見鍾情的緣分。但是他同時又很清楚,鬱卓宏對他只是生理性的喜歡。”
“出個附加題。”傅呈說。
顧星熠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你這樣,我真的會很想叫你老師。”
傅呈頷首:“我不介意。”
顧星熠只有一個老師,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他只好當自己什麼都沒說過:
“……你說。”
傅呈暫時不跟他在這種事上計較,道:“為什麼許苓清楚鬱卓宏只是喜歡他的色相,卻還要隱瞞他的身份,假裝自己是大學生?分析一下。”
顧星熠頓了頓。
“因為他還抱有希望。”他說,“他希望在相處的過程中,鬱卓宏能愛上他的靈魂。在此之前,他需要按照鬱卓宏的喜好,給自己營造一個對方會喜歡的人設。”
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紙頁:“也因為抱有希望,他拒絕了鬱卓宏的吻,卻沒有拒絕對方的下一次邀約。”
傅呈頷首。
“可以了。”他說,“我們來試一試。”
*
試一試怎麼試?
無非就是按照劇本再來一次。
平日裡都說眾目睽睽之下拍親密戲容易尷尬,但沒了導演攝像和現場的工作人員,顧星熠也沒覺得這個環境好到哪兒去。
傅呈倒是顯得很紳士,他說:“沒事,你可以慢慢來。”
頓了頓:“你知道有一種緩解緊張的方式嗎?”
顧星熠:?
“上臺表演的時候,如果緊張的話。”傅呈說,“可以當作臺下沒有人,都是一棵棵蘿蔔。”
顧星熠:“……”
繞是情況緊急,他也沒忍住被無語地笑了一下。
他說:“蘿蔔不說話。”
傅呈做了個閉嘴的手勢。
顧星熠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
不能再逃避了。
他這樣對自己說。
他是《春潮》的主演,簽了合同,拿了片酬。這部電影到目前為止已經花費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他不能這麼矯情和不負責任。
他和傅呈在場外有什麼樣的矛盾先不說,至少在工作上,傅呈無可指摘。
既然這樣,那他也不能成為那個拖後腿的人。
紛亂的思緒漫無目的地湧動,顧星熠感受著身體的每一部分與外界的接觸。很快,他摒棄了一切雜念。
而在同一時刻,某個場景再次在腦海中浮現。
酒吧裡的傅呈和他,卻又不完全是。
這個傅呈對他來說太過陌生了,相似的、落拓不羈的外表,完全不同的靈魂。
鬱卓宏是對他感興趣的,當然。
他的母親早就說過,他繼承了她全部的優點。
他最大的優點,就是擅長偽裝。
鬱卓宏喜歡什麼樣的人,或許他自己都不知道。但是他清清楚楚。
他喜歡清純的,高貴的。卻又不希望對方像天上的月亮。
他夠不到天上的月亮,於是覺得那只是徒有其表的、無趣而木訥的花瓶。他喜歡伸手就能夠著的,塑膠做的假月亮看上去依舊皎潔美好,內裡卻觸手可得。
他在鬱卓宏心中就是這樣,令人滿意卻又如此廉價。
許苓緊緊地抿著唇。
……這是他想要的嗎?
這不是。
想放棄嗎?
不想。
燈光似乎暗了,他微微睜開眼,看到了那隻隨意搭在吧檯邊的,骨節分明的手。
一種難以抑制的渴望在他的心中瘋狂滋長,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些微戰慄的興奮,伸手去觸碰了對方。
他想他母親說得對。
每個人都有天賦。
而他的天賦就是做一個勾引男人的婊子。
一雙手放在了他的腰上,他心中陡然生出志得意滿,卻又生出惶惑。
一個正常的,乾淨的,天真的單純的男孩子這個時候會怎麼辦?會有什麼反應?
他發現他想象不出來。
他的眼睫突然開始顫動,意識到事情彷彿朝著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而他還沒有對此想出最充分的應對策略。
“在想什麼?”耳邊響起了鬱卓宏的聲音。
他的聲音很啞,很沉。
已然是情動的模樣。
他們的氣息交纏,是一個馬上要接吻的姿勢。
許苓的唇顫動了一下。
他聽到自己說:“在想……”
"今天是週五,晚上學校的廣場上會不會有煙火晚會?"
男人沒有說話,一隻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指搭在對方的肩上,在對方的吻落下的瞬間偏了偏頭。
“我想去看煙火了。”他輕聲說。
帶著清純的、不諳世事的天真和驚慌失措。
大約過了幾秒?
他數不清了。
只是在時間被無限拉長之後的某個瞬間,燈突然亮了。
溫暖的、明亮的燈光鋪滿整個房間,顧星熠微喘著睜開眼睛,重新看到了傅呈。
對方看著他,眼眸深沉、意味不明。
他說:“小顧老師,倒也不必這麼急著出師。”
傅呈似的讚賞。
顧星熠有些不好意思,更多的是還沒緩過來,需要時間平復心情。
只是他剛平復完的第一秒,他就突然想到了什麼。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朝某個地方看過去——
顧星熠發誓他只是好奇想看看。
他什麼齷齪的想法都沒有!
只是還沒分辨出來答案是肯定的還是否定的,就被捏了下巴被迫抬頭。
傅呈看著他,差點被他氣笑。
他一字一句:“顧星熠,我在跟你說話,你在往哪兒看?”
作者有話說:年上叫大名.jpg
明天后天都是0點更,27號(週二)夾子當天及之後更新時間恢復正常晚11點,沒有假條的話都是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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