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因為白天的勞累而有些睏倦,這會兒算是完全清醒了。
在某個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還在白天的戲裡。
但很快, 他就將這個荒謬的想法拋在了腦後。
陳墨不是方知落, 這句話也不是臺詞。
陳墨的眼神是認真的。
不管他是為什麼會選擇來問杜威這個問題, 現在這個難題已經擺在了杜威的面前。
杜威有些頭疼, 大腦還是盡職盡責地運轉了起來。
片刻後,他儘量神色如常地道:“哎……杵在門口聊也不是個事兒,小墨, 你先進來吧。”
他側身讓了一下。
陳墨猶豫了一瞬,進了房間。
杜威嗜咖啡和茶,房間裡都是各種各樣的提神飲品。只是這會兒大晚上的, 讓小朋友喝這些也不合適。
他在小冰箱翻箱倒櫃,愣是翻了瓶可樂出來,塞到陳墨的手裡。
然後他才樂呵呵地坐在了陳墨的對面, 開口就是一句:“你看這事兒鬧的,我還以為你跟小熠一樣還沒出戲呢,嚇我一跳。”
陳墨怔了一怔。
杜威的話不在他任何的預料範圍內, 他只好先跟著對方的步調走:“顧老師他……”
“哎, 老毛病了。”杜威看起來對這點深有感觸, “改不了。”
他頓了頓:“我和宣導前些日子還說呢, 還好有你這邊兒的戲份打個岔。你來之前他那個狀態真是……只能說,成為天才也是要付出代價的。他和傅導也是真敬業。”
這話一半算是實話。
陳墨來之前, 鬱卓宏和許苓有大段大段的對手戲。
戲裡兩人如膠似漆,戲外傅呈和顧星熠也形影不離。傅呈不需要杜威操心。只是顧星熠……
宣揚拍起戲自己就經常魔魔怔怔的,杜威對這種狀態簡直熟悉又頭疼。
他最近每每看顧星熠,心裡都有些擔憂。
也只有他。
心思細膩又有宣揚這個參照, 才能看出顧星熠細微的變化。組裡其他的工作人員只會覺得最近兩個主演狀態好。
第二清楚的應該是顧星熠。
但杜威不清楚顧星熠是入戲太深已經走不出來了,還是明明意識到了卻刻意遮掩。
前者他覺得不太像,後者……
倒像顧星熠的性子會做出來的事。
這小孩兒太倔了。H
這事他原本想找傅呈聊一聊的,所謂當局者迷。
只是這兩天陳墨進組,演的都是劇情偏多,顧星熠的狀態看上去稍微好了些,這事也就擱置了。
當然,杜威在這個時候說這話,也不是要讓陳墨幫著勸的用意。
他的話音落下,陳墨的臉上果然浮現出了些許猶疑。
杜威看著他,這回終於轉回了正題。
“你剛剛問……”他笑著道,“你怎麼會這麼想啊?是誰跟你說的嗎?”
陳墨拿著可樂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些。
過了許久,他才下定了決心。
“我那天去找顧老師,剛好聽到他們……”他低聲道,“我不是故意的,就是……”
“對戲吧。”杜威想也沒想,“他倆經常對戲。”
這也是實話。
“不是的。”陳墨有些著急,“他們倆對話的內容……”
他欲言又止,但估計是當時的場景又讓他有些難以啟齒,最終他也沒說出什麼來。
只是他的語氣十分篤定,聲音很輕地道,“他們絕對不是在對戲。”
杜威在心裡罵了傅呈一句畜生。
話說到這裡他還能有什麼不明白的。
倆主演在房間裡說了點過界的話,做了點不該做的事,被陳墨剛好聽到了。
傅呈對顧星熠的心思他一直心裡有點數。
當初進組,宣揚懵懵懂懂沒多想,他卻留了個心眼。
傅呈那邊態度轉變得蹊蹺,雖然他們一直沒有真正干涉選角,但杜威多精明,在圈子裡的最低層混了這麼多年,光看對方在合同上的讓步就能看出來。
這事也沒什麼好評價的。
圈子裡玩得過分的大佬多了去,相較之下傅呈已經算是出了名的五好公民。
當然,發現了端倪卻沒說著實有點不道德。
最近這段時間看顧星熠那個狀態,杜威就時常後悔。
他當時是一念之差,宣揚被這部戲的選角折磨得太嚴重,他也跟著身心俱疲。
加上當時他們已經和傅呈接觸了許久,人品上杜威還是看得準的,知道這位不太會不管不顧地亂來,所以也算是在其中促成了這樁事。
現在想想,這其中最無辜的就是顧星熠。
想到這,杜威就有些煩躁。
只是臨開口,他突然又冷靜了一點。
他若有所思地開了口:“只是說話嗎?”
陳墨愣了愣。
“你剛說你去找顧老師,是找他拍戲?”杜威簡單推測,“應該是白天吧?”
陳墨遲疑地點點頭。
這就是了。
杜威在心裡鬆了口氣。
……他就說。
他剛剛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首先,以傅呈和顧星熠現在的狀態,怎麼都不像是已經成了。
再者,就算傅呈真的上頭了不管不顧,顧星熠杜威還是挺了解的。
當初選秀那會兒的新聞轟轟烈烈,因著解夕朝的關係,他也饒有心跟了全程。
當時杜威就覺得這孩子外冷內也冷。這種冷不是說他沒心沒肺,是說他因為沒有接觸社會,導致他有些不通人情世故。
他能接《春潮》已經讓他有些意外,事實上杜威真的跟顧星熠接觸下來,他的這種感覺愈發深刻。
他覺得傅呈多半是要失敗的。
這孩子就像天上的漂亮小神仙,看著乖也冷。
神仙是不屬於凡間的,遲早要回到天上去。更不用說在這紅塵體驗七情六慾。
比起相信這樣的顧星熠會和傅呈大白天地在房間裡亂搞,杜威更相信只是傅呈癮又上來了,沒忍住又逗了幾句對方。
這就好辦了。
他說:“哦,那就是在對戲。”
“可是……”
“不是那種正經的對戲。”杜威閉著眼睛就是謅,“我剛剛說了,小顧老師他就是……總而言之,他拍戲比較吃狀態。”
見陳墨還是愣愣的,杜威編得……解釋得更明白了些,“你可以理解成,傅導日常也在用戲裡的方式和小顧老師相處,從而幫他更好地理解角色。主打一個沉浸式。”
其實這聽起來挺缺德的。
至少杜威很清楚,傅呈在知道顧星熠容易禁戲裡出不來的前提下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多半還會在每次調情的時候刻意強調讓顧星熠分清楚。但眼下只能讓傅呈背個鍋了。
……總不能真跟陳墨說事情沒那麼好也沒那麼壞,他倆其實真在調情吧!
杜威心裡苦得很,眼見著陳墨逐漸相信了他的說辭,解釋完又開始想幫傅呈找補的說辭。
只是,還沒等他想完,就聽陳墨道:“……傅導這樣,不累嗎?”
不累啊他累個屁他樂在其中呢。
這是杜威的第一反應。
然後他怔了怔。
片刻後,他才道:“……應該還好吧,畢竟他也是這部電影的執行導演。而且小顧老師很有悟性,稍微帶帶就好。”
他頓了頓,“小顧老師最近不也在帶你嗎,一樣的。傳承。哈哈。”
陳墨似是如夢初醒。
他臉漲得通紅:“對,是的。”
他說:“顧老師很辛苦,我很感激他。”
*
晚上九點半房間。
顧星熠坐在靠著桌子的軟沙發裡,身上披著毛絨毯子,在暖氣中昏昏欲睡。
他的不遠處,宣揚和傅呈正在進行著一場不是很激烈的討論。
“我不同意給陳墨這個角色加太多的戲份。”傅呈聲音平靜,不疾不徐,“尤其是和我的對手戲。方知落是個很關鍵的角色,但還沒關鍵到要穿插到主線每個角落的程度。”
“好嘛。”宣揚小聲說,“那就不加。”
傅呈:“……”
不遠處靜靜聆聽等著兩人辯論一番的顧星熠:“……”
“宣導。”顧星熠忍不住道,“你的原則呢。”
宣揚撓了撓頭。
“不是啊。”他道,“主要是,確實只是我靈機一動。小傅說得也有道理,主線還是你們倆。”
傅呈揉了揉太陽xue。
一轉眼,顧星熠正在悄悄伸手,想去夠桌面角落的冰可樂。
“小顧老師。”傅呈淡聲開口。
那隻手飛快地縮了回去。
顧星熠抬頭,一臉純潔無辜:“欸。”
“太涼了,放一放再喝。”傅呈給他下指令。
顧星熠就乖乖地把手收了回去。
宣揚突然感覺自己有點多餘。
這已經是最後一個議題了,前面的討論得都很愉快。他只是忽然有一個深挖方知落人設的想法,但陳墨演不演得出來首先就是個問題。
這麼一想,宣揚也釋然了。
他起身:“那我……”
房門突然被敲響,最外側的宣揚自覺去開門,門外站著搭檔。
“喲。”杜威挑了挑眉,“導兒也在。”
宣揚指了指自己:“找我?”
“不找。”杜威道,然後向裡探了個頭,“傅老師,找你。”
傅呈頷首。
只是走到門邊的時候,他突然回頭。
已經悄無聲息拿到可樂的顧星熠:“……”
傅呈:。
他似笑非笑,對著宣揚道:“宣導,麻煩看好他。”
然後在顧星熠憤怒又無力的“我就喝一口”的控訴中,他跟著杜威走到了房間外面的走廊上。
“什麼事?”他問。眼神還落在門上。
杜威看在眼裡,停頓了兩秒。
“也沒什麼。”他把剛剛的事說了一遍,然後咳嗽了一聲,“傅導,怎麼說……咱還是注意著點哈。”
傅呈:“……”
這事他著實沒想到,回想了一下,也就是不久前的那次“補償。”
難怪,顧星熠說陳墨這兩天心不在焉。
“我知道了。”傅呈說,“謝謝幫忙解釋。”
這事不能說不小心,只能說巧合。
也不可能每次都有這麼巧的事,杜威這麼解釋了,事情就算過去了。
“哎。”杜威看著他,“不客氣。”
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傅呈頓了頓:“怎麼了?”
“就是……那個。”杜威吞吞吐吐。
傅呈頓了頓:“暫時沒有。”
暫時沒有,那就是之後一定會有。
杜威心說哎……哎!
他還抱著傅呈已經歇了心思的想法。
傅呈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就預設對方已經知曉並且沒意見了。
他正要離開,卻聽杜威突然道:“對了傅導,我發現您在外的風評好像挺好的。”
傅呈頓步。
杜威聳了聳肩:“我還擔心陳墨會覺得您在潛規則呢,畢竟圈子裡……你知道的。結果他好像完全沒有往這方面想過。”
“當然。”他笑了笑,“這是好事。”
他點到即止,說完就走。
傅呈怔了怔。良久,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
傅呈回到房間的第一眼看的是可樂。
那個小罐子規規矩矩地立在角落,旁邊是一張委屈巴巴的臉。
委屈巴巴是傅呈解讀的。
事實上,他們相處的大部分時間顧星熠都是面無表情。得很熟悉的人才能從他的眼角眉梢讀出他的情緒。
傅呈頓了頓:“可以喝了。”
顧星熠小聲說:“不喝了。”
這是賭氣了。
傅呈頷首。
“那宣導帶走吧。”他對宣揚道。
“啊?”宣揚天降可樂,人懵了,“可我不喝可……”
一聲清脆的響聲,兩人同時往房間的角落望過去,發現顧星熠已經默默地打開了可樂開始放氣。
傅呈:。
宣揚:。
“我先走了。”宣揚果斷地道。
房間門重新關上,顧星熠半張臉藏在可樂罐子後,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問傅呈:“杜威找你幹什麼?”
“沒幹什麼。”傅呈不想讓他知道這些有的沒的糟心事,言簡意賅,“工作上的一點小事。”
顧星熠“哦”一聲,也沒追問。
他喝東西慢,一邊喝就在那兒一邊翻劇本,傅呈垂了眼,想剛剛杜威的那句意有所指的話。
他不太確定自己的解讀是否正確。
就這樣一個看劇本,一個出神地過去了十五分鐘。
傅呈抬眼:“小顧老師。”
顧星熠猝不及防:“……嗯?”
“有心事嗎?”傅呈道。
顧星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呈現出一種躁動不安的狀態,像是一隻不停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的小貓。
傅呈雖然在出神,但餘光始終留了一縷給他。
顧星熠看劇本的速度起碼比之前慢了一半,時不時地還當場就發起呆。實在不像是在認真研讀劇本的樣子。
而他平時也不會那麼執著地想喝可樂,比起嘴饞,更像是因為焦慮,想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顧星熠說:“……沒有。”
傅呈停頓了兩秒。
“那就是。”他慢慢地道,“單純地緊張?”
話音落下,空氣裡安靜了一瞬。
片刻後,顧星熠抿緊了唇。
他也開始欲言又止。對他,傅呈總是有更多的耐心。
過了許久,他聽到顧星熠道:“你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剛剛說了很多話。”傅呈道。
顧星熠漲紅了臉。
他知道傅呈又在裝傻逗他了。明明他們彼此心裡都清楚他在問什麼。
方知落目前的劇情已經差不多拍攝結束了。宣揚剛剛找他們討論的,一個是捋已經拍過的劇情,還有一個,就是接下去的通告。
這意味著……
該來的,還是來了。
宣揚還是挺貼心的,先是保證:“放心,到時候肯定全體清場。”
然後又道,“你倆……像之前那樣,提前演練一下?”
他是知道倆主演一直私底下會對戲的,效果也很好。顧星熠那個瞬間雖然腦子已經宕機了,但第一反應也是……
他是不是該找傅呈對一下。
三個人裡最平靜的是傅呈。
他看上去鎮定自若,彷彿討論的不是他和顧星熠接下去大段的床戲。只是普通的通告。
但他的答案卻讓顧星熠腦子懵到了現在。
“宣導。”當時,傅呈道,“這場戲應該沒辦法提前準備。”
作者有話說:貓:讓我們說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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