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他呆, 他寫起劇本來挺聰明的。
《春潮》這部戲的文字堪稱細膩,對人物的心理描繪活靈活現,彷彿真有這麼一個平行世界。
但他又好像只能掌控虛擬的人物。
你說他聰明, 他在某些時候的敏銳性還不如顧星熠。
比如, 他到現在看起來還不知道顧星熠和傅呈之間的微妙關係。傅呈這麼說, 他就只是尷尬地“啊”了一聲, 居然也沒有刨根問底。
“好的吧。”他說,“聽你安排。”
上一個讓他這麼言聽計從的人還是解夕朝。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顧星熠是挺佩服的控場能力的。
但是佩服歸佩服——
他看著傅呈, 掌心都是細汗:“……下場戲不能提前排嗎?”
傅呈沉默了兩秒。
他反問:“你希望提前排嗎?”
聲音倒是很溫和。
顧星熠:“……”
他希望……
他不知道。
理智告訴他,不管是什麼戲,提前做好準備總比不做要好。
但是感性上, 一想到他要把那些內容反反覆覆地演很多遍,尤其是做準備的話,還是和傅呈兩個人單獨在房間裡……
顧星熠感覺自己坐立難安。
尤其是, 他之前還做過那樣的夢。
那次之後顧星熠又陸續做過一兩次類似的夢。多半是他和傅呈白天相處得比較多的時候。
很奇怪的是,之前他和傅呈那麼多的親密戲,他晚上基本都是倒頭就睡。偶有幾次做夢, 也都是以許苓的視角。可是現在, 他和傅呈對手戲少了。只剩下一些日常的接觸, 他卻反而開始做這樣的夢。
有的夢很純潔, 他們只是比白天更親密地講話,聊一些有的沒的。而有的夢……
顧星熠總覺得長大的界限很模糊。
但這種時刻, 確鑿無疑,他應該是長大成熟了。
唯一慶幸的是,傅呈沒有讀心術。不知道他在這件事上的忐忑還有這樣的原因,不然, 顧星熠真的會恨不得離開地球。
總而言之,在這樣的情況下對戲,顧星熠是有些猶豫的。
可是,傅呈又這樣問他了。
顧星熠焦灼地想了半天要怎麼回答,抬起頭,卻看到了傅呈好整以暇的臉。
顧星熠:“……”
他突然福至心靈:“明明是我在問你。”
他又想起了剛剛被攔截的那瓶可樂,這件事給了他發作的勇氣,他不太熟練地質問:“你為什麼總是轉移話題。”
傅呈挑了挑眉。
了不得。
有一天他居然能從顧星熠聽到這樣的質問了。
他頗感欣慰,頷首:“小顧老師教育得是。”
顧星熠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那……”
“倒不是客觀原因不能排,是我的個人原因。”傅呈道,“如果小顧老師聽了之後還想排,那當然可以。”
……顧星熠突然又不是很想聽了。
但。
開弓沒有回頭箭。
傅呈並沒有給他臨陣脫逃的機會。
“我不想提前準備是因為。”他坦然地道,“小顧老師,我是個道德底線不算很高、且生理功能正常的男人。”
*
顧星熠落荒而逃。
可他再逃避也掩蓋不了即將要到來的一切。這個團隊該效率高的時候效率一向很高,第二天,顧星熠就看到了新一週的通告表。
……他在數上面自己有多少個名字,又有多少個清場的備註。
數到一半,他沉默著把表合上了。
有人在門口敲門,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杜威。
“小顧老師。”他笑眯眯地道,“這周辛苦啊。”
顧星熠幽幽地盯著他。
壞人。
下一個慰問的是遠在A市的宋輕越。
他基本每週都要查一下崗,確認顧星熠和傅呈目前保持在一個純潔且陌生的安全距離。
顧星熠很想說可能不純潔的已經變成他了但是……
總而言之,他既沒有把他的夢告訴宋輕越,也沒有把他們這周要拍的戲告訴他。
最後是陳墨。
前兩天顧星熠總覺得他有心事,想著有空的時候問問他。傅呈開玩笑一句小徒弟,他卻是真把對方放在了心上。
只是還沒等他開口,陳墨卻好像又自己想通了。
這兩天他對顧星熠又恢復了他們集中對戲那段時間的親暱。有的時候會來請教他一些表演的技巧,也會認真地表達感激。
他也看到了通告表。
和顧星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下週約等於休假。
看完通告表,他給顧星熠發訊息:
顧老師o.o……
顧星熠回了他一個“大哭”。
看起來很生動,是因為表情本身很生動。
顧星熠本人面無表情。
不過網線那頭的陳墨大概是真以為他累到有點絕望了,趕緊發了個安慰的拍拍表情,然後道:
說起來,到時候可以觀摩學習嗎?
然後補了一句:
之前宣導說,讓我多看看你們的對手戲,找找角色的感覺o.o
換做以往,顧星熠是不會介意任何人來看他演戲的。但是這一回,他猶豫了一下,回道:
不好意思……可能不太方便
好在陳墨挺善解人意的,立刻回他:
沒事!顧老師拍戲順利~
-
拍戲順不順利顧星熠不知道,開拍前一夜他是真的沒怎麼睡著。
一般有戲他十二點前肯定是睡了,這天十二點半了,他還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其實他心裡清楚,真的開始拍了,他反而不會想這麼多。
最怕的就是臨近考試的前一天。
實在是睡不著,他拿出手機,點開了那個熟悉的對話方塊。
對話方塊裡,這些天的記錄零零散散已經很多條。都是他睡不著的時候錄下來的。
自言自語了一會兒,顧星熠終於覺得舒服了一點。
他躺在床上,這回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再睜眼,已經是第二天天亮。
早晨總是更容易讓人感到緊迫的。
顧星熠昨天晚上還在思考人生,天一亮就自覺自動地進入了工作模式。
重頭戲在晚上,白天他們會先演一點日常戲找狀態。
《春潮》的劇本里,許苓和鬱卓宏如膠似漆,而《白天鵝》中,路無塵卻是已經逐漸找到了人生的方向,開始準備東山再起。
他本來就不僅有才華和美貌,還有極強的頭腦。
很快,他就在一個專業比賽中嶄露頭角。有人認出了他就是曾經風光無限的舞團首席,向他伸出了橄欖枝。
許苓演落魄時期的路無塵還可以。但從這段情節開始,他明顯地表現出了吃力。
原因很簡單,他知道人最落魄的時候會是什麼樣。但他不知道驕傲耀眼的白天鵝真正散發出光芒的時候應該是什麼樣的。
演好不容易,演差也有難度。
顧星熠小心翼翼地把握著度,還要遭受“鬱卓宏”好整以暇的嘲諷。
“許老師。”鬱卓宏刻薄起來是很刻薄的,“你可是舞蹈生,怎麼身段硬得像鋼板。”
這句話顧星熠覺得傅呈簡直是本色出演。
休息的時候他認真地對傅呈說:“總感覺如果是你,你也會這樣陰陽怪氣。”
傅呈又好氣又好笑地往他腦門彈了一下。
一晃,時間到了晚上。
-
吃過晚飯顧星熠沉寂的心又開始緊張。然後他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傅呈不見了。
他起先憋著,但開拍前了還沒看到對方,只好問宣揚。
宣揚說:“啊,小傅去做造型了吧。”
做造型要這麼久嗎?
顧星熠懵懂。
這會兒已經清了場,房間裡就只剩下零星的人。
顧星熠新的造型有點清涼,只好暫時縮在他的小毯子裡。過了一會兒他終於看到了姍姍來遲的傅呈。
對視的剎那,率先停下腳步的是傅呈。
這場戲是夜戲。
這天夜裡,窮極無聊的許苓照常去找鬱卓宏講戲。
但和平常不同的是,他要使一點小手段。
鬱卓宏風流,對許苓卻很尊重。他或許還是把許苓當作他心中那個天真純潔只是骨子裡有些浪蕩的舞蹈生,但許苓不是。
許苓見識了太多骯髒的性,他迫切地需要一場純潔的性.愛來洗掉這些些東西帶給他的心理陰影。
鬱卓宏不主動,他就主動。
於是這天晚上,他在外面披上了一件長至腳踝的大衣。
大衣裡面,是一件吊帶真絲睡袍。
這不是電影裡第一次出現模糊性別的意象。對於這一點,宣揚跟他們講戲的時候也提過。
許苓不是性別認知障礙,但他從小缺失父親,性啟蒙又全都來自於生身母親,以至於他有的時候會表現出女性的情態。
對於這一點,他的母親非但沒有糾正,反而將它當作了賣點。
於是,這便也成為了許苓習以為常的武器。
文字可以透過氛圍烘托和敘述,但真要將這些文字轉化成真實的影像,對演員的考驗是非常大的。
這個時候,傅呈完全理解了為什麼宣揚對這個角色在顏值上的要求會那麼嚴格。
顧星熠太漂亮了。
他的漂亮足夠模糊性別帶來的差異。
其實他本人是很清純的型別,之前的白裙子算是和本人氣質比較符合。
但由於他的身材本身就偏瘦弱,罩在柔軟清透的睡袍下也不違和。
並且……
傅呈想。
顧星熠的確是天生的演員。
作為導演,他最清楚,顧星熠這種未經人事、性格內斂的男孩子要演許苓這種表面冷如霜雪、實際風情萬種的角色是有多難的。
最明顯的,就是入戲前入戲後的反差。
這場許苓是鐵了心要勾引鬱卓宏。
他也不是沒有勾引過,漂亮的青年眼角眉梢都是若即若離的曖昧,嫻熟而老練的魅惑。
那個時候,傅呈內心毫無波瀾。
但是這會兒,他看著穿著清涼,眼神卻依然單純清澈的顧星熠,沉默了下來。
顧星熠渾然不覺。
明明傅呈是他緊張的罪魁禍首,但傅呈出現的剎那,他又像是終於看到了安全港。
他踩了拖鞋就往傅呈那兒跑。
一直走到近前,他才發現,傅呈也穿了睡袍。
睡袍……
顧星熠一個激靈,停住了腳步。
片刻後,傅呈開了口:“小顧老師,一直盯著看,是看上我這件衣服了嗎?”
他本意是調節下氣氛。
儘管他自己這會兒腦子也沒怎麼轉。
只是一句話下去,卻沒得到什麼反應。
顧星熠仍然看著他,耳根通紅,帶著一點傅呈沒有看懂的恍惚。
那雙眼睛乾淨清透,直勾勾的,全是他的倒影。
眼神交錯的剎那,傅呈喉嚨發乾,喉結驀地滾了滾。
作者有話說:小色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