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籟俱寂間, 宣揚的話打破了寂靜。
顧星熠猛然回神,看到了一旁走過來的宣揚迷惑的神情。
他是真的迷惑,還有點猶豫。
顧星熠猜測他剛剛的心理活動應該是:
要開拍了喊下演員吧……怎麼都不說話?難道這是什麼我不知道的神秘儀式嗎?要不還是喊下吧!
顧星熠的臉通紅, 趕緊道:“沒……沒。”
……他只是在看到穿著睡袍的傅呈那個剎那, 想到了自己曾經做過的那些夢境。
現在的傅呈, 就好像夢境模糊的人像具象化。
拋開性格, 傅呈的長相是溫雅的。
他凌厲的氣質基本全源於常年身居高位浸染出來的威勢。這些威勢有意收斂的時候,他看上去就只像是一個貴公子。
普通的日常戲,鬱卓宏的妝上得會重一些。只是今天的戲畢竟是夜晚, 褪去了很多外在之後多少會還原些本來的模樣。
顧星熠就看得入了神。
他回神的同時,傅呈也回了神。
他揉了揉太陽xue,只覺得不跟顧星熠私底下對戲的決定真是近期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他移開眼:“我這邊OK了。”
顧星熠也道:“可以。”
宣揚想了想:“那先走個位試下吧。”
-
走位很簡單, 這場戲雖然就在房間內,但涉及了門口、浴室和內室三個場景。所以要確定一下一會兒的動線。
宣揚很喜歡拍一鏡到底,能一個鏡頭解決就一個鏡頭解決。好處是這樣拍出來會很流暢, 壞處是對演員的考驗度非常高。
幾個人來回試了好幾次,最終還是決定按照場景分開拍。
顧星熠剛剛還有些走神,這會兒已經逼迫著自己把心沉了下來。
工作人員少, 這會兒耳邊幾乎沒什麼雜音。
他站在昏暗的走廊裡, 閉了閉眼, 再睜開眼, 已經是全然陌生的眼神和模樣。
許苓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著。
他其實不太適應自己這樣子的穿著。
真絲睡袍還是曾經某位金主的慷慨饋贈,他疼惜地說, 許苓是應該用綾羅綢緞金銀玉飾供養的美人。
但這疼惜的保質期也一般。
得手之後,他就有了下一個獵豔物件。
那是個貨真價實的女人。
許苓從不覺得自己像女人,但他的不少金主把他當女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女人,青春期那會兒有跟他玩得很好的女孩子, 舞蹈室認識的同伴。
對方很香,講話的時候輕聲細語,總是軟軟的。
她在看到許苓身上的傷痕之後偷偷給他遞活血化瘀的藥,許苓不想和她上床,只想和她做朋友。
女孩子後來就結束了課程,臨走給許苓寫紙條:
小許哥哥,你該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許苓沒有機會。
他第一次嘗試反叛,走到陌生的社會上。遇到的第一個人是鬱卓宏。
他扯了扯外面的大衣。
他不太確定鬱卓宏會不會喜歡這樣的打扮……
都是男人。
別人喜歡的,他應該也會喜歡。
身邊沒有鏡子,他不知道此時此刻他臉上全是宛如少年時代情竇初開一般忐忑又羞澀的情態。
他敲了敲門,鬱卓宏開啟,手上還拿著劇本。
他抬起眼,眼神定格。
許苓稍有些急促的呼吸,語氣卻如常:“鬱大導演,有空嗎,有幾段戲不懂,想要請教。”
鬱卓宏還在愣神。
過了幾秒,他側身:“進來吧。”
許苓走進去,房間門在他身後輕輕地合上。
他抬起頭,看到了不遠處雜亂的書桌,和一盞昏黃的小燈。
*
“卡——”
許苓的眼神定格了幾秒之後,宣揚就喊了卡。
顧星熠默默地過去等待導演的指導,宣揚還沒說話,傅呈先開了口:“挺好的。”
這裡的許苓和大部分時候都不一樣。
面對心上人的時候,他呈現出的是內心最本真的一面,笨拙、天真、純潔。
這跟顧星熠的性格有那麼一部分貼合。
傅呈看得出來,他演得很順手。
宣揚也肯定了,他說:“星熠可以的。保一條,保持狀態就行。”
轉頭又忍不住數落傅呈:“小傅,你能不能不要那麼含情脈脈……最近幾場戲都有這個問題,有那麼喜歡人家嗎。”
鬱卓宏不是許苓,誠然他喜歡許苓,但導演事業也是他堅持了許久的東西。他同樣看重。
許苓對這段關係全身心投入,鬱卓宏還是分了一部分神給戲的。
宣揚的本意是傅呈演得鬱卓宏太溫柔,不夠“鬱卓宏”,只是這話一出,房間內倏然一靜。
傅呈先是怔了怔,隨即嘴角微勾,無奈的樣子。
他對面,顧星熠起先沒覺得有什麼,看到他的神情,後知後覺,緩緩地眨了眨眼睛。
所有人裡,只有宣揚一頭霧水。
“……怎麼又不說話了。”他很可憐地說,“我又說錯什麼了嗎。”
傅呈回過神。
“沒有。”他失笑,“繼續吧。”
*
第二遍的時候傅呈果然調整好了。
顧星熠最佩服他的就是這個。
強大的自控力和極度的理性。哪怕一時走偏也能快速調整。
然後他又想到,傅呈每每看上去意亂情迷,但其實最終什麼都沒做。其實他要真想做什麼,也沒人攔得住他。
這是不是意味著……
他其實也沒有那麼失控。
這個念頭在顧星熠腦海中一閃而過,來不及多想,很快,他們就開始了下一場。
許苓還在愣神,鬱卓宏已經開了口。
他道:“你是該來請教我了。”
許苓這兩天的NG次數直線上升,連帶著整個劇組都焦頭爛額。要不是因為前期因為鬱卓宏的私人補課進度還算快,加上這部劇是小成本電影,鬱卓宏已經要被製片和資方奪命連環call了。
即便如此,鬱卓宏這兩天心態也不算好。
許苓自知理虧,小聲道:“我不是不懂,我是……”
他頓了頓,也有點委屈:“鬱卓宏,我又不是專業的。這個我當初就告訴過你了。”
他開頭的解釋還是純解釋,說到這是真委屈了。
鬱卓宏怔了怔,到底軟了聲音。
他嘆了口氣:“我知道。”
“你是我的小救星。”他哄許苓,“沒了你,我連這部電影都拍不成。是我說錯了,不該對你那麼兇。”
他含著笑說:“小天鵝,過來。”
許苓猶豫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走過去。
下一刻,他被攬住腰。
鬱卓宏的氣息拂過耳畔:“今天怎麼穿這麼好看?”
許苓眼睫顫了一下。
鬱卓宏也不是真的不解風情。
進度再怎麼趕,一晚的時間總是有。他心下打定了主意,將劇本,將那些煩擾的紅塵俗事都丟到了一旁。
-
親吻的剎那,傅呈明顯感覺到顧星熠的身體僵了一瞬。
有了第一次就有後面的無數次。
《春潮》這部戲親暱的地方實在是有點多,傅呈和顧星熠一直都是真親。從最開始的青澀到後面的契合,都是無數次的實踐經驗。
雖然聽起來不太可信,但接戲的時候他是真的沒想這麼細。
現在想想,還沒在一起就已經提前都做過了,這也實在是……挺特殊的體驗。
往常顧星熠沒這麼緊張,傅呈猜想,可能是因為這次的親吻並不只是親吻,而只是一個開始的訊號,所以對方才會這麼緊繃。
左右親密戲都是自由發揮,他摟顧星熠的手更緊了些。
在鏡頭拍攝不到的地方,他輕輕順著顧星熠的脊背,幫著他放鬆。
一室靜謐,只有輕微的水聲交纏。
傅呈吮了一下顧星熠的唇。
他也有點難以剋制,不管親多少次,顧星熠的反應都還是像第一次那麼可愛。
他只有這種時候會短暫地拋棄戲裡的人設,眼睛裡都是乾淨的青澀。對傅呈來說,這簡直是巨大的考驗。
傅呈閉了眼,聽到顧星熠很細微的、小動物一樣的嗚咽。
這不太許苓,於是作為搭檔,他好心地幫忙,吻得更深,把這些動靜都吞進肚子裡面去。
他們已經聽不到聲音了,周圍也沒什麼聲音。
在場的人屏住呼吸,看著兩位主演跌跌撞撞地倒進寬大、潔白的床上。
鬱卓宏伏在許苓的頸側喘息。
他已經有些難耐,卻還記得做最後的確認。
他問他有點口是心非,看上去很純潔但骨子裡透著不害臊的浪蕩的小男朋友:
“小天鵝,我可以嗎?”
許苓把他推了推,吐息艱難,不滿意這個稱呼:“……叫誰呢。”
他才不是路無塵。
鬱卓宏就笑。
他又問了一遍,輕柔卻鄭重:“許苓,可以嗎。”
回應他的,是攬住脖子讓他壓下來的動作。
許苓閉上眼,聲音帶著鼻音:
“嗯。”
*
出乎意料的順利。
開拍之前其實包括宣揚在內的所有人都帶著焦慮。這種戲沒有準備但是至關重要,一旦卡起來不會比當初許苓被潑酒的戲份要好過多少。主演不說,工作人員心理壓力也大。有些事不止是當事人尷尬。
但是,非常順利。
就像真正的許苓和鬱卓宏從平行世界走出來了那樣,他們忘情地享受著情和愛帶給他們的極致的快樂。
從房間到浴室,水開了卻遲遲沒人跨進去。衣衫凌亂的兩人在熱水下接吻,鏡頭裡是許苓仰著的、氤氳在熱水裡的、溼漉漉的臉。
鬱卓宏覺得他像精怪。
他像落在他手上的蝴蝶,看上去自由,卻被透明的杯盞禁錮。
他是那隻杯盞嗎。
他只知道許苓乖順又聽話,但隨時好像會飛走。
於是他想把這隻蝴蝶很緊地握在手心,哪怕摧折。
許苓急促地呼吸著。
顧星熠也急促地呼吸著。
情.欲交纏背後是他的慌亂無措和傅呈自始至終冷靜的眼眸。
所有人都覺得他們配合得天衣無縫,只有顧星熠知道他還是缺乏經驗,整個過程都是傅呈引導著他一點點入戲。
他盡職盡責,履行著本該拍攝前做的事。在顧星熠緊繃的時候幫他放鬆,在顧星熠無措的時候接過主動權。
他甚至會不動聲色地避過不太合適的鏡頭,滑落的衣服在鏡頭掠過來之前用嘴唇不動聲色地上拉,落點是一個溫柔的吻。
顧星熠的肩頸發燙,像是被圈在一個名為傅呈的世界。
——是傅呈。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根本沒時間完全代入許苓。腦子像是被拉扯著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完全意亂情迷的許苓,一部分是他不合時宜出現的自我。
相較之下,傅呈此時此刻的理性卻恰如其分。
在鬱卓宏眼裡,許苓或許就是一個有點神秘、有點漂亮、又合心意的情人。
比起其他人,他多了幾分憐惜和珍重,但也止步於此。
顧星熠想其實他還是理解不了許苓。
他理解不了獲得了一點點愛就把自己全部獻祭、甚至拋卻自我和人格的愛。
他可以分析出原因,卻無法接受。
他覺得許苓其實內心也是無法接受的。
他只是……太少被愛了。
他想要抓住,抓住黑暗裡那一點微末的光芒,為此不計任何代價。
顧星熠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應該享受的,許苓是享受的。這應該是對方最接近幸福的時刻。
鬱卓宏到底不是什麼正人君子,開始前問一聲已經是他最大的尊重。他的親吻自嘴唇移到肩頸、再往下,手上的力道逐漸無法控制地收緊。他的□□,讓顧星熠想起發了情之後沒有理智的野獸。
他不喜歡這樣。
他不喜歡單方面的獻祭和單方面的掠奪,他不喜歡這樣原始的、粗暴的交合,他想要親,想要抱,想要……
可他是誰呢,又是誰想要呢。
有什麼溫熱的東西順著眼角滑落,顧星熠眼睫顫動。
他知道現在自己不能掉鏈子。許苓這個時候不應該掉眼淚。
他努力地側過頭,微微地閉上了眼。
只是,還沒等他緩過來,男人的身體重新覆了上來。
他替他擋住了攝像機,輕柔的吻落在他的眼睫,吻掉了他溫熱的淚水。
然後顧星熠聽到了傅呈的聲音。
很輕,很溫柔。帶著無奈。
他低聲說:“小寶寶,別哭了。”
作者有話說: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