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足了莫大的勇氣說完這句話,顧星熠突然就不知道該繼續說些什麼。
好像也沒有必要繼續說了。
這麼多天飄忽的不安、無法言說的細微焦慮,還有起伏不定的心緒, 在這句話出口之後彷彿塵埃落定, 在空氣中輕飄飄地逸散。
就像是在山洞裡摸黑走了許久, 然後終於看到了一絲光亮。
他找到了情緒的出口。
顧星熠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 有些詫異於自己從未經歷過這些,卻能脫口而出“喜歡”。
……可能是被許苓影響了吧。
他想。
電影是人造的幻境。於觀眾只是一場幾個小時的夢,於演員卻是數月甚至年計、傾力打造的真實又虛幻的平行世界。他在這個世界討論了那麼多纏綿悱惻的細膩情緒, 哪怕是耳濡目染,也該學會了。
……那麼。他攥緊冰涼的手機。
他要和許苓一樣做嗎。
山洞的外面有光,卻空空蕩蕩。
他的腳下是一片迷霧。他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要往哪裡走。
他也不知道, 他會不會踏出了一步,就此一腳踏空。
一切都顯得那麼未知,心底咕嚕咕嚕冒著的氣泡卻很真實。顧星熠把臉埋進膝蓋, 不想睡覺,卻也不知道要做些什麼。
少頃,他還是翻開了通訊錄, 給解夕朝發了個訊息。
:[貓貓冒泡]
解夕朝作息也很規律, 但拍戲很多時候控制不了。這個點他還醒著。
半分鐘後, 顧星熠收到了對方的訊息。
:[一把抓住]
:咦, 抓住一顆小星星
:剛下戲?
顧星熠不自覺地笑了一下,回了個“嗯”。
他看得出解夕朝的驚訝, 因為沒事的時候他一般不怎麼給對方發訊息。
他不想讓對方多想,臨時編了個理由。
:嗯o.o剛看到天氣預報,這兩天好像要大範圍降溫了,說是要下雪, 哥那邊殺青了嗎?
很顧星熠式的關心。
解夕朝執導的這部公路片是他的導演生涯首作。
他從演員轉型導演兼投資人這件事公佈就引起了熱議,這部電影萬眾矚目,但顧星熠從未懷疑過它會大爆。他的擔心都在細枝末節。
比如降溫了,會不會影響解夕朝那邊的拍戲進度,他忙起來會不會又忘記好好照顧自己。
他傳送笨拙的叮囑:
要穿厚點,著涼了會很不舒服
那邊直接打了個語音。
顧星熠手忙腳亂地接起來,聽到了解夕朝在那頭樂:“我來聽聽我們寶寶是不是從二十年後穿越回來了。”
他在說顧星熠老成。
顧星熠癱了臉:“……哥。”
“欸,我不說了。”解夕朝見好就收。
他和顧星熠不同,長期高速運轉的生活讓他更習慣於語音溝通。
也是許久沒跟顧星熠打電話了,他乾脆就此機會問了問顧星熠的近況。顧星熠猝不及防,挑挑揀揀地答了。聊到最後,解夕朝停頓了兩秒。
“沒有什麼要跟我說的了?”他笑著問。
顧星熠下意識地就挺直了身體,像是被拎住了命運的後頸皮。
“沒。”他道,“沒啊。”
他喉嚨發乾:“哥是指什麼?”
解夕朝那邊安靜了點,應該是單獨走到了沒人的地方。顧星熠聽到了他平穩的呼吸聲。
解夕朝問他:“一直在問我,你自己呢,拍戲順利嗎?”
顧星熠一下子握緊了手機。
他將手機拿遠了點,避免解夕朝聽到他驟然不穩的呼吸。
定了定神,他才道:“順利的。”
沒等解夕朝開口,他就繼續說:“我……一開始有點不適應。但是宣導、杜導都幫了我很多,還有……”
他用力咬了一下下唇,儘量讓自己語氣如常:“還有我搭檔,他也會幫我。”
電話那頭靜默了一瞬。
片刻後,顧星熠聽到了解夕朝的聲音:
“宣揚在拍戲上是挺有天賦的。”
他只評價了這一句。
-
掛電話的時候解夕朝跟他報備了一下安排。
“天氣不好,最後幾場戲估計會推遲幾天。”他道,“拍完了就來探班,來之前會提前跟你說。”
他做事一向周到,顧星熠沒什麼不好的。甚至因為解夕朝不會立刻就來,顧星熠還悄悄地鬆了口氣。
只是因為這通電話,還發生了個小插曲。
不知道是哪個狗仔,蹲點也不會蹲。把解夕朝接電話那段的開頭部分錄了進去發到網上,詞條名稱就是#解夕朝 熱戀通話。這兩天的戲因為情況特殊都排在了下午,顧星熠第二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訊息已經99+,全是來問他情況的。
顧星熠起先也挺懵,但鎮定。
主要是這些年解夕朝的緋聞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交際廣,工作也多。除了圈子裡跟他有所接觸的人和粉絲,沒什麼人相信他是真的表裡如一。圈裡圈外,卯足了勁兒要挖他料,這些人不是八卦,是想找點兒東西把他從神壇拉下去。
但是清者自清。這些年解夕朝工作室也練出來了,澄清的手段變著花樣翻新,主打一個借勢。
反正都是假的,他們理直氣壯。
唯一讓顧星熠猝不及防的,就是他點進去之後聽到了熟悉的對話。
發現自己居然就是那個熱戀物件的顧星熠:= =
那就更不用擔心了。
顧星熠跟方箐箐溝通了一下,叫了個早午飯,吃過飯就收拾好東西兢兢業業去上班。
結果到了片場,劇組也在八卦。
先是杜威和宣揚。
兩人屬於驚訝但不信,聽顧星熠說了原委之後都沉默了。
沉默期間傅呈也來了。
顧星熠一看到他現在就莫名不自在。
只是還沒等他調整好,對方就開了口:“聽說解總談戀愛了?”
彬彬有禮的。
問的是顧星熠,杜威和宣揚自覺閉嘴。
顧星熠訝異於傅呈這樣的人居然也會八卦,他說:“……你看到熱搜了?”
“嗯。”傅呈道。
他頓了頓,“感覺你看上去不是很高興。”
“……”顧星熠說,“談不上不高興。”
畢竟他是被造謠的當事人。
這回傅呈的沉默長了些。
片刻後,他似乎是組織好了語言:“其實談戀愛沒什麼。”
“他也到了該談戀愛的年紀了。”傅呈不急不徐,“人不能總是忙於工作。而且聽影片,他和他的伴侶感情很好,那就更不需要擔心了。”
他頓了頓:“還是你擔心輿論?這部分我可以幫忙。”
“傅導。”杜威實在沒忍住,“小熠高不高興我沒看出來,您好像挺高興的。”
傅呈微微頷首:“只是陳述事實。”
顧星熠決定中止這場詭異的對話,他說:“……哥那通電話給我打的。”
世界安靜了。
*
顧星熠在看劇本,這回仔細確認了自己沒有拿倒。
傅呈就坐在他邊上,沉默了整整五分鐘。
五分鐘後他道:“小顧老師。”
顧星熠其實有點緊張。
很奇怪,他以前看見傅呈從不緊張。
但是從昨晚確認了對傅呈的心意開始,他看見傅呈,心就開始跳得很快。傅呈剛剛有理有據的一長串話他其實根本沒聽進去。
傅呈叫他,他才應了一聲。
就聽傅呈道:“應該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吧。”
顧星熠回過了神。
片刻後,他好歹理解了傅呈的這句話。
這種事情上沒什麼好遮遮掩掩的,顧星熠直接道:“不是……是狗仔亂寫。之後應該就會澄清。”
傅呈沒說話。
其實他也猜到了大概是狗仔亂寫,只是想要一個親口的確認。
還有就是,那影片裡的語氣太親暱熟稔。他不免與自己相比對,然後發現哪怕他一樣做到十分,也沒有對方光明正大做出這些行為的資格和身份。
傅呈心氣頗不順,但最近顧星熠對他的態度明顯有了很大的變化,他不想讓對方不開心。
於是他只能假裝大度:“那應該快點解決的。”
他謙遜地道:“我有一個完整的公關團隊。”
顧星熠:“……”
為免傅呈失落,他表達了充分的肯定: “那很厲害了。”
事實證明,這件事的確只是一件小事。
他們剛剛做完拍攝準備,還沒開始拍戲,解夕朝工作室就澄清了。
而對於這種層出不窮的假料,脫敏的不僅是工作室,還有解夕朝的粉絲。
整件事中沒有任何的受害者,倒有一部分受益人。朝熠CP粉大喊自家CP是真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僅僅過了一天,她們辛苦舞上去的詞條莫名其妙地就掉了熱度。
自然,顧星熠也不知道自己又一次在網際網路上被出櫃了。
-
雖然顧星熠很想靜靜地思考一下人生,但是他接下去的通告的確排得很滿。
這種事不能怪宣揚。親密戲如果多的話,本來就是集中拍比較容易找感覺,除非是那種情緒差別特別大的。
而俗話說得好,愛好不能變成工作。
放在顧星熠這就是,喜歡歸喜歡,拍戲歸拍戲。
他喜歡傅呈,但和傅呈拍戲也的確是工作。
喜歡不需要任何門檻,但拍戲是有嚴格的要求的。
幾天的戲拍下來,別說顧星熠,傅呈看上去都清心寡慾了很多。
當然,他拍戲的時候一般都挺正經的。不僅正經,還會盡可能給顧星熠帶戲。顧星熠有的時候有不懂的地方會私底下請教他,大到對人設和情節的把握,小到如何調整角度來適應鏡頭。
他們拍戲拍得晨昏顛倒。顧星熠基本不回手機訊息了,全身心地投入到拍攝中。
他有的時候甚至都會直接在片場休息。
“反正大部分時間也一直在床上。”他小聲嘀咕。
說這句話的時候傅呈還在他邊上的椅子上。
他倒是挺紳士的,平時都坐椅子,顧星熠睡著了他就出去。一般不會和他共處一室。
他對於顧星熠的虎狼之詞表現出了一定的訝異。
然後提醒他:“房間裡有花絮攝像機。”
顧星熠一臉迷茫:“我說錯了嗎?”
傅呈:。
他看出顧星熠困了,主動起身:“我出去找下宣揚。”
他走了,顧星熠縮回床上看劇本。
看著看著,他的眼皮開始發澀。劇本被放在一遍,他短暫地陷入顛倒的夢境。
很奇怪。
雖然這些天疲憊,他卻始終沒有做過噩夢。
他的睡眠充實而平和,偶有夢境也是溫馨又日常。
這天,他又做了一個好夢。
夢裡,他好像又回到了傅呈家那個小小的放映室裡。
那個放映室和他們現在拍攝用的房間其實很像,小小的房間。關上門拉上窗簾,就是完全與世隔絕的天地。他們在房間裡看一些經典的片子,但顧星熠什麼都沒看清。
他眼皮很沉,疲倦將他包裹。
乾燥的溫暖四面八方地包裹著他,卻若即若離。
他想陷入那片溫暖當中,那裡好像很安全,又很舒服。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的耳邊突然出現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很熟悉,很輕:
“星熠。”
顧星熠發現他能睜開眼了。
他下意識地坐起身,愣愣的。
窗簾沒有拉嚴實,透出一抹刺目的亮白。對面的屋簷上,積雪簌簌地往下掉。空中彷彿飄著伶仃的雪珠。
他感覺自己還在做夢,揉了揉眼睛。
他的身邊還是傅呈。
男人穿著夢裡的大衣,垂眸,眼神看上去很溫柔。
他輕聲道:“下初雪了,想去看雪嗎?”
顧星熠什麼都沒聽清。
他的眼皮還是很沉,腦子混沌。這幾天的缺覺讓他的思緒變得很粘稠。
他只看到男人向他伸出手,夢裡的熱源主動地向他靠近。像是在問他討一個擁抱。
熟悉的味道近在咫尺,是安全的地方。
於是,他伸出手,像抱住他最喜歡的玩偶那樣回抱住了傅呈,把臉埋上了他的腰。
作者有話說:貼貼
年初三了我可以開始了嗎(心虛.jpg
↑算是個預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