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近乎錯愕地低下頭,看向環抱著自己的男孩兒。看到他毛茸茸的,柔軟的發頂。
這是一個毫無疑問的擁抱。
一個充滿著信賴的、依戀、卻不帶任何情.欲的擁抱。
它可以發生在很多場景。
和久別重逢的摯友, 和感情深厚的師長, 甚至於和需要安慰的稚童。
當然……
它最適合的場景, 是和伴侶。
這個念頭出現的剎那, 傅呈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喉嚨發乾。
他一直以為自己很有耐心。
但直到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 所有的耐心,不過是對於真正在乎的人才會有的例外。
其實他只是在壓抑著本能。
因為相較於隨心所欲之後的一時歡愉,他更想要的是長久的朝朝暮暮。
傅呈輕輕地倒吸了一口氣。
不知道他這個細微的動作把顧星熠驚醒了。
傅呈先是感覺到環抱著他的手先是動了一下, 隨即像是觸電了一般猛地彈開。
剛剛還覆著的溫度驟然消失,傅呈垂下了眼,看到了顧星熠近乎惶恐的眼神。
顧星熠動了動唇:“……不好意思。”
有什麼東西驀然落回原地, 傅呈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心想。
……果然如此。
這個擁抱美好得不切實際。相較之下,顧星熠現在的反應才是他會有的正常反應。
至於剛剛的擁抱……
傅呈嘆了口氣:“你不會。”
他慢慢地道:“又把我認成了鬱卓宏吧。”
顧星熠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先是有些迷茫地小聲道:“為什麼是又?”
然後他才反應過來,大聲又急促地辯駁:“我, 我沒有!”
非常委屈且不可置信的樣子。
傅呈並不想跟他爭辯這個。不管怎麼說, 這個擁抱很好地安撫了他近期疲憊的心緒。
於是他溫和而好脾氣地道:“知道了。”
又說:“下雪了, 真的不去看嗎?一會兒宣導可就回來了。”
回來了就又要上班了。
顧星熠看著他, 還是有點委屈的樣子。
但是小聲說:“要。”
他睡得整個人都軟綿綿的,看上去就沒什麼力氣。傅呈先做了一下剛剛就想做的事——
揉了揉顧星熠的頭。
然後牽住他的手, 讓他能就著自己的手臂從床沿坐起來。
待顧星熠站穩,他的手就鬆開了。顧星熠的手在虛空中抓握了一下,卻抓了個空。
他回過頭看傅呈,傅呈卻道:“下大了。”
真的下大了。
這是初冬的第一場雪, 雪花卻紛紛揚揚。
只短短的一會兒工夫,屋簷上就積了一層薄薄的、晶瑩的雪。
顧星熠穿得少,屋裡開著暖氣還好,走出去會冷。
好在這雪看著一時半會兒不會停,於是他就站在窗邊,拉開窗簾,很安靜地看。
傅呈看著他,突然就想到杜威的話。
他說:“傅導,你覺不覺得小熠像天上的小神仙。”
杜威說,顧星熠比解夕朝還要冷。
他說這師徒倆其實都很難跟他們交心。但解夕朝像玉,疏離中還帶著溫潤。顧星熠則完全是高山霜雪。
他才是真正的路無塵。
但路無塵曾經也跌落進紅塵,但顧星熠有解夕朝的保護,他可以一輩子不入紅塵。
當時傅呈說:“這個世界上沒有神仙。”
他從不信這些。
或者說,他從不信什麼東西是努力了得不到的。
如果得不到,那就是沒有盡全力。
那個時候他很篤定,可是現在,他也不知道他自己究竟是不是對的了。
-
這天,因為下雪,他們下戲得很早。
回去的路上雪停了。顧星熠看著有點遺憾。但是傅呈告訴他,首都很冷,經常下雪,他就又高興起來。
然後他遲疑地說:“……可是我家不在首都。”
他聽懂了傅呈的意思,只是不太敢確認。
往常傅呈還會逗他兩句,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天累了,他直接給了顧星熠很明確的答覆。
他說:“邀請你來玩。”
停頓了兩秒:“想來麼?”
顧星熠答得很快:“想。”
傅呈怔了怔,眉眼到底鬆了一瞬。
他說:“小顧老師很捧場。”
捧場的小顧老師今天看上去心情也還不錯。
換做往常,經歷了剛剛的尷尬之後,他一定會想方設法離開,然後獨自一人消化事實。
但是今天,他居然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小聲說:“我可以去你房間嗎?”
傅呈有些訝異,側頭看他:“有事嗎?”
頓了頓:“總不至於要對戲。”
不過這麼多天下來,私底下對戲應該也沒問題了。
他正思忖著接下去是哪場戲把顧星熠難倒了,就見顧星熠神情有點低落。
他說:“我只有對戲的時候才能來找你嗎。”
傅呈:“……”
這就有點倒打一耙了。
他想。
明明是顧星熠每次都只有對戲的時候才會想到來找他。
但顧星熠在他這永遠是對的,於是他心平氣和:“當然不是。”
頓了頓,又道:“但是今天有點事。”
顧星熠怔了一下。
他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傅呈不知道他剛剛為什麼低落,但還沒等他弄清楚原因,顧星熠已經被哄好了。
被拒絕,他只需要一個正當理由。
他甚至不會問傅呈所謂的“事”具體是什麼,只是乖乖地道:“好。”
他回房間去了,傅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緊接著,他轉過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不多時,門就被敲響了。
熟悉的人倚在門邊:“傅導,出去喝點?”
“不好意思,有家室。”傅呈淡定地道,“不喝花酒。”
杜威:。
他匪夷所思:“傅導,照理說咱倆不算熟我不該多說,但是您這家室……他本人知道這事兒嗎?”
傅呈對他露出了一個和善的微笑。
杜威乾淨利索地閉上了嘴。
他進了門。
平日裡八面玲瓏的人,面對傅呈這樣的角色其實也是畏懼的。
事實上這組裡人到這個節骨眼,除了真實誠的宣揚都已經看明白了,能在傅呈這裡有特權的自始至終只有一個人。
這也是杜威下定了決心,今天會約傅呈單獨聊的原因。
他深吸了一口氣:“傅導,你也看出來了吧。”
他抬起頭:“小顧老師最近的狀態有問題。”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