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居然是四兩撥千斤的回答。

杜威抓了抓頭髮。

說實話，如果不是他還良心未泯，他犯不著提醒這個。

這件事對顧星熠可能會有傷害, 但對整個專案來說絕對是有益的。其實……

他想,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 對傅呈也是有益的。

只是後一點他不太確定。

如果傅呈只是一時興趣, 那這事當然很明瞭。但觀察了這麼多天，他總覺得傅呈不是這樣的人。

所以，他才冒著被傅呈嫌棄多管閒事的風險前來提醒。

……難道他看錯了？

杜威不信邪。

他咬了咬牙, 把話掰開來說明白了：“傅導的意思，是準備順理成章，跟星熠因戲生情了嗎。”

“如果是。”他說, “那我的話已經說完了。”

他頓了頓：“不過我提醒傅導，我看下來，星熠是個很堅強的孩子, 他可能會一時迷了心智，但不會一輩子不清醒，解老師也不會讓他一輩子不清醒。到時候, 傅導會很難辦。”

這話已經超出了杜威會說、敢說的範圍。

他也是人。

這麼多天的相處, 他跟顧星熠也是有感情的。

這真的是一個很好很純粹的孩子。

他不忍心。

他抬起頭, 認真看著傅呈, 卻見他嘴角突然勾了勾。

“說得好像全世界只有我是壞人。”傅呈淡淡地說，“進組這麼久, 我也沒做過什麼壞事吧。”

這話終於算是表明了態度，杜威鬆了口氣。

然後他才開始後怕，諂媚著道：“那傅導多紳士，我們小熠戲裡不說, 戲外對您也是很尊敬……呃，我是說，親近。 ”

傅呈簡直懶得搭理他。

－

其實也算有跡可循。

從一開始傅呈和顧星熠的爭論沒有結果開始，他就隱約地感覺到顧星熠在表演這一道的堅持。

他當時的感覺沒有錯，顧星熠的確不只是因為顧喻才熱愛表演。但這也意味著，顧星熠不會因為別人的三言兩語就拋棄自己的天賦所在。

他的天賦，就是沉浸。

或許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現在沉浸在戲裡的時間越來越多了。

本來就是安靜喜歡獨處的性子，如果不是傅呈每天還會逗逗他，跟他說兩句題外話，他可以一整天都呆在房間裡看劇本琢磨工作。

可即便是有傅呈在，他的身份擺在那裡，他們之間也不免會討論公事。

這件事，杜威是從經常看到顧星熠發呆開始發現的。

而傅呈……

他沉默了一下，說：“他對許苓太共情了。”

從那天那場，連宣揚都沒意識到內裡矛盾的戲開始，傅呈就意識到了問題。

演員的確有了解角色的義務。但一般的演員最多也就是做到對人物的生平、性格進行一個全方位的熟悉。頂多加上情感上的理解和共情。

但顧星熠不是。

顧星熠現在已經是全世界最瞭解許苓的人了。

他對許苓的瞭解已經不再來源於文字。因為極致的揣摩和鑽研，他對許苓有了更為深刻和透徹的理解。

加上他超出常人的共情能力……

許苓已經在他心裡活了。

這對演員來說，是非常危險的。

拍戲的時候這會是助力，但拍完戲之後呢？

說得難聽點，顧星熠這麼入戲，拍戲順利，這個劇組的所有人都只會高興。

然後殺青，大家各奔東西。這幾個月的人生對大部分人來說都只是生命中的一段經歷。

除了真的在乎顧星熠的人，沒人會考慮他的以後。

沒人會想到，如果顧星熠走不出來了，會對他的影響有多深，這種影響甚至會是一輩子。

而且……

杜威說：“接下去的戲不好拍啊，傅導。”

他們都看過劇本。

《春潮》從來不是一部底色溫和的戲。

和之後的劇情相比，他們前期最擔憂的床戲其實都只能算是調劑。因為這個時候許苓和鬱卓宏還是真心相愛的，整個氛圍也都是偏向溫馨活潑的。

後期的劇情很難拍，這是全劇組的共識。

傅呈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道：“你的意思呢。”

杜威受寵若驚，與此同時，內心產生了一絲訝異。

傅呈不可能想不出辦法。

他是開始瞻前顧後了，所以才開始聽別人的建議。說明這件事對他來說很棘手。

又或者，因為太重要了，所以害怕行差踏錯。

他心裡突然有點不是滋味。

無聲地嘆了口氣，他道：“我是覺得哈……兩種方案。”

“第一種。”他道，“傅導您這邊試試看，看看能不能往回拉點兒。效果差點就差點，說實在的他演技擺在那兒，再差也差不到哪兒去。”

“這第二種呢。”杜威沉默了一下，說出來的時候感覺心在滴血，“換人，或者不拍了。”

一切都推倒重來，這提議幾乎已經稱得上荒唐了。

其實想也知道不可能。

但杜威還是得說。

果不其然，傅呈一口否決了。但他否決的理由卻不是杜威想的那樣。

太麻煩或是太任性。

“行不通。”他平靜地道，“他不會同意。”

杜威怔住了。

“都演到這兒了，他不可能放棄。”傅呈說，“你說效果差就差點，但他自己有感覺。換人或者不拍了也是同樣的道理。”

杜威是真有些急了：“那總不能就，就這樣吧。”

“不是，傅導，這我不敢賭啊。”杜威感覺太陽xue都在突突地跳，“《春潮》這劇本本來就邪性這是可以說的嗎，萬一小熠有個三長兩短我……”

他有些懊惱：“一開始不找他就好了。”

換一個不像顧星熠那麼拼命的人，換一個……

他是脫口而出，只是說了一半，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想到了，顧星熠是怎麼進組的。

他倉皇地抬起頭，傅呈的側臉陷在陰影裡，看上去近乎冰冷。

自始至終，其實對方都面無表情。

-

杜威臨走的時候，到底還是說了點挽回的話。

“害……”他說，“不管怎麼說，小熠這個角色到時候是絕對會成為經典了。《春潮》這部電影我看應該也能進影史的。不瘋魔不成活，演員能有這樣的際遇也算是難得了。而且，說不定也沒有我們想得那麼糟糕。”

傅呈一動不動。

杜威嚥了口唾沫：“我看星熠其實也還好，也就拍戲的時候明顯點。還有就是對你……”

他突然福至心靈，“萬一，萬一他真的喜歡上了你本人呢，傅導。我覺得你對他來說很特別的。如果是這樣，那證明他入戲其實也沒那麼深，是吧。”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

但是傅呈總算有了動靜。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怔怔地垂了眼。腰間彷彿還殘留著對方環抱的溫度。

不過很快，他又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能吧。”

就是完全沒信的樣子。

他輕輕吐出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我會找他聊一聊。不管怎麼說，總要試一試。最近這段時間我也會一直在他身邊。”

他頓了頓，“要麻煩杜導提前聯絡一下合適的心理醫生。”

杜威忙不疊點頭：“這肯定的。”

他又想起了什麼：“哎……說起來，箐箐好像最近在跟心理醫生約檔期啊。我那天路過聽見了。”

話出口，他倏然意識到了什麼。

片刻後，他道：“解老師說過兩天要來探班。”

傅呈垂了眸。

少頃，他道：“挺好的。”

“這是好事。”他笑了笑，“不枉他這麼信任他的老師。”

*

杜威離開了傅呈的房間。

只是臨走，鬼使神差的，他看了眼對面緊閉的房門。

其實他看到了下午的那個擁抱，說出那句話不是毫無緣由。

在那個瞬間，他是真覺得，搞不好顧星熠是真的喜歡上了傅呈。

……小星熠啊。

這漂亮的小腦袋瓜到底在想什麼呢。

他是真的很想知道。

而如果此時此刻他推門而入，他的疑問就能得到解答。不僅如此，答案或許會遠遠在他的意料之外。

其實顧星熠在……

-

顧星熠在做戀愛攻略。

他是個很有行動力的人，永遠不會將自己放置在空想中。

在確認了自己的確喜歡傅呈之後，他用了幾天的時間，從“是不是”思考到了“怎麼辦”。

……得出的結論是他好像並不能怎麼辦。

最主要的原因當然是他們還在拍戲。

《春潮》劇組的通告最開始寬鬆，最近也在穩步增加。對於他們來說，拍電影就相當於一個大型的專案，專案組的每個人在這段時間都應該全力以赴。

談戀愛會不會影響工作，看許苓就知道。

……顧星熠並不想冒這個險。

其實他還有一個不太想去思考的問題。

最近這段時間他拍戲的時候愈發覺得自己情緒消耗得很厲害，入戲很難，出戏更難。

很多時候他都是靠著冥想強行把自己拖出情緒的漩渦。

可最近冥想也不太管用了。

對於這件事顧星熠除了要瞞住傅呈之外暫時還沒想好怎麼辦。但無可否認，拍戲對他來說是一項非常耗心神的事。

有這個原因在這，剩下的暫且都可以不用思考。

顧星熠一腔熱血憋在胸腔，最後只能默默地上網搜尋：

喜歡一個人應該要做些什麼？

事實證明，這個世界上有兩樣東西不能搜尋。

一個是生病，還有一個估摸著就是戀愛。

顧星熠看了一晚上，期間不小心跳轉某購物軟體7次，看著看著就開始圍觀帖子吵架9次，莫名其妙被廣告帶貨5次。

顧星熠：“……”

有用的當然也不少。

但顧星熠越看越發現，這種東西很難從別人身上獲得經驗。

比如說有些人覺得談戀愛要花時間花金錢花精力，看上去沒錯。但顧星熠和傅呈現在因為在拍戲，基本上所有的時間精力都花在了對方身上。

至於金錢，兩個人都不缺。可以忽略不計。

再比如說有些人覺得談戀愛要循序漸進，曖昧、牽手、親吻、擁抱。

但是這一套顧星熠和傅呈都做過了……

雖然是戲裡。

這當然也有影響。

比如說戲裡擁抱過了，戲外再擁抱新鮮程度就會大打折扣。

今天下午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雖然他是將傅呈當成了夢裡的人，但傅呈並不知道這件事。

顧星熠也沒從他身上感覺到任何驚喜。

至於他……

他差點以為自己就要心思暴露，反應也不是很靈敏，還差點被誤會了。

顧星熠不想回憶了。

總而言之，顧星熠覺得他和傅呈的情況太特殊了，根本不能套任何一種公式。

研究了半天，他還是默默地關掉了搜尋引擎。

沒有答案，顧星熠也不氣餒。

如果說在此之前，他對傅呈的態度都是逃避、不安的話，真正確認了他對傅呈的感情之後，顧星熠的內心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就好像未知的迷霧終於撥開，他踏入了擅長的路徑。

發現問題，認識問題，然後解決問題。

傅呈不是問題，也不需要他解決。但顧星熠想……

一時半會兒沒有結果也很好。

他也需要多一點的時間，來確認並且踏入這個陌生的領域。

無論如何，傅呈是他第一個喜歡的人。

他想，他應該對對方負責。認真地對待這份感情。

*

這是顧星熠一開始所想的。

只是，在真正將這件事暫時放下的前一秒，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

……現在，他確認了自己喜歡傅呈。

那麼傅呈呢。

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自然而然地把兩個人的關係最終的決定權關聯給了自己。

可是傅呈對他，是喜歡嗎？

顧星熠的第一反應是“是”。

就好像他剛剛絲毫沒有想過傅呈不喜歡他的可能性。

可是……

顧星熠想。

其實傅呈也沒有對他說過喜歡。

欲，望不等於喜歡。

他演了許苓這麼久，這件事，他早就應該從對方身上學到，以及分清了。

不是嗎。

作者有話說：為什麼pc把我的小表情bug掉了，讓我賣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