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他並不是自卑的人。理性告訴他, 傅呈對他的種種言行舉止,應該怎麼都不止是對色相的興趣。
但是……顧星熠想,萬一呢。
他對感情實在是一竅不通。而且換做其他的事, 比如比賽, 比如工作上的AorB的選擇, 他不會這麼糾結。
只要他在做的過程中竭盡全力, 哪怕結果失敗了,顧星熠也不會覺得後悔。
但是這件事,顧星熠發現不是。
他發現, 一旦他意識到,這個世界上還存在傅呈對他只是虛情假意的可能性,他以前從來不會存在的拖延症就犯了。
他不想開始。
沒有開始就不會存在知道“真相”的可能。
顧星熠活了二十年, 第一次發現自己是這麼拖泥帶水的人。
好在這件事並不算著急。
顧星熠閉上眼,強迫自己清空心緒。
長達半個小時的冥想之後,他終於短暫地將這些紛亂的心緒都暫且拋在了腦後。
不想這件事, 那顧星熠也只有另一件事可做了。
他翻開已經被看得爛熟的劇本,認認真真地看起了接下去他們馬上要拍的階段戲。
顧星熠說不想去思考拍戲的問題,一個是因為這件事他自己控制不了, 還有一個也是因為最近的工作實在是棘手。
他和傅呈基本把熱戀期的戲都拍完了。緊接著, 宣揚把原本放在後面的一部分戲都提了上來拍。
提上來的都是他們關係還融洽的部分。
一部戲有一部戲的拍法, 顧星熠理解宣揚。這樣雖然戲的情節不連貫, 但情緒是連貫的。
但這也意味著,上個周幾乎全在拍情緒高點戲份的和他和傅呈, 接下去面臨的都是低谷戲。
顧星熠看劇本看了好幾天,正式開拍的時候仍然有些沒把握。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吃早飯的時候遇到了傅呈,於是他主動端著盤子坐到了對方的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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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星熠的本意是, 他既然喜歡上了傅呈,就要大大方方一點。至少不能像以前那樣,看見傅呈就繞道走。
但傅呈好像並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他坐下來的時候對方正在打電話,看到他的瞬間眼神停頓了一下,然後按了一下藍芽耳機。
“不好意思。”他說,“麻煩再說一遍。”
等掛了電話,他又問顧星熠:“小顧老師找我有事?”
顧星熠:“……”
他不得不放下筷子,認真地說:“沒有事。”
頓了頓:“我只是剛好看到你。”
看到傅呈,所以想跟他一起吃飯。
攻略不都是這樣說的嗎。
要多接觸培養感情。
他沒有主動約傅呈一起吃飯,已經是很給傅呈私人空間了。
傅呈不知道聽懂了沒有,但好歹是不再追問了。
顧星熠完成了接觸的任務,就開始專心致志地吃飯。一直到把拿的東西都吃得乾乾淨淨,他才發現對面的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筷子就沒再動。
那雙比常人都要黑的眼睛視線自始至終落在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但應該不是厭煩。
見顧星熠抬頭,那道目光停頓了兩秒。
然後,傅呈開了口:“小顧老師這兩天好像都沒出門。”
“嗯。”顧星熠說,“在看劇本。”
他覺得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是傅呈的眸光卻微微一動。
說到劇本,顧星熠又有點忐忑。
他小聲問:“今天的戲你準備了嗎?”
他沒找傅呈對戲,也是因為他們很久不單獨對戲了。現在想想,其實應該和以前一樣的。
“準備了。”傅呈這樣說。
顧星熠不疑有他:“那一會兒你帶帶我,我有點不太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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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傅呈回答得言簡意賅,平日裡在組裡的時候,也更像只是心血來潮來組裡探班的霸總。但他對拍戲這件事確實是認真且上心的。
別的不說,顧星熠看過他的劇本。上面也滿是筆記。
只是和顧星熠不同的是,傅呈的筆記上基本都是言簡意賅的關鍵詞,理性得彷彿一個價格評估師。
第一場戲拍得還算順利,中場休息的時候顧星熠問傅呈:“你為什麼會喜歡上拍戲呢?”
他跟傅呈曾經討論過這個問題。
當時傅呈告訴他,他從高中就開始自學表演。但是顧星熠現在有點想刨根問底。
只是問完,傅呈停頓了兩秒。
顧星熠從這兩秒中品出了一些特別的意味,他意識到,這或許對傅呈來說,並不是什麼可以隨便告知別人的事。
可是片刻後,傅呈還是說了。
他道:“我的母親曾經是一名演員。她很喜歡錶演,小的時候,她會跟我講一些片場有意思的事。算是耳濡目染。”
顧星熠微怔。
但很快,他想起了一件事。
當時他和傅呈還不認識,第一次在洗手間,他撞見了傅呈教訓親戚。
當時宋輕越跟他說——
說什麼都可以,但不要議論傅呈的長相。因為他的母親因為演員出身,在傅家地位很低。
顧星熠頓時感覺自己的問題提得很不合適,但是傅呈看上去卻並沒有被冒犯的樣子。
他只是道:“不過後來,就連她也後悔了。”
顧星熠愣了愣:“為什麼?”
“可能是覺得上不了檯面吧。”傅呈淡淡地說,“畢竟在古時候,戲子都是算下九流的。”
他不介意跟顧星熠說他媽媽,但不太想說從前那些複雜的事,所以選擇一筆帶過。
他經歷過這些,在他之後不會有這些。
所以顧星熠也不用知道。
只是說完,他發現這句話可能同樣冒犯到了顧星熠。
對方沉默不語。
傅呈思考著要不要再特意解釋。
然後,他就聽顧星熠道:“我覺得不是。”
“我覺得,你媽媽既然這麼喜歡錶演,肯定不會覺得這是丟臉的事。”顧星熠小聲說,“她應該是不希望你因為這件事被別人指責吧。”
“不是後悔讓你發現了自己的天賦,我覺得你這麼厲害,她應該自始至終都是很欣慰的。”他說,“可能……她只是後悔,讓你走了一條不被認可的路。”
傅呈怔住了。
“她只是希望你能更幸福一些。”顧星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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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星熠也只是下意識地分析。
他其實有些焦慮,為即將開拍的戲。只是他深知,越緊繃,拍出來的效果就越不好,所以才想著跟傅呈聊一聊天來轉移注意力,只是沒想到聊得似乎有些太深了。
說完這句話,傅呈好長一段時間都沒說話。顧星熠察覺到了什麼,他猶豫著道:“你母親……”
“前年去世了。”傅呈說。
顧星熠輕聲“啊”了一聲,然後趕緊道:“……抱歉,節哀。”
他有些懊惱地想,自己好像真的沒什麼戀愛天賦,聊個天也能聊成這樣。就見傅呈站起了身。
然後,顧星熠的腦袋被很輕地揉了一下。
“走吧。”傅呈道,“宣揚叫了。”
顧星熠懵懵地跟他站起身,另一邊,宣揚果然已經拿著本子在等他們。
三個人簡單地聊了一下戲,宣揚道:“一會兒小熠注意一下,推情緒別急,慢慢來,實在不行我們分段兒拍。小傅這邊延續上一場的情緒就行。”
顧星熠和傅呈簡單地討論了下動線,第二場拍攝就正式開始。
*
今天這場戲很特別。
《春潮》劇組隔三岔五就會有這麼一場特別的戲。即,在片場拍攝片場。
許苓主動勾引,他們有了實質性的關係之後,兩人的關係又進入了全新的升溫階段。
但與此同時,鬱卓宏的電影進展卻開始停滯。
原因也在許苓身上。
他並不是科班出身,而鬱卓宏也不是專業的老師。前期,《白天鵝》的場景都主要在描繪男主角路無塵的落魄身上。但他畢竟是主角,主角總要崛起的。
從路無塵崛起開始,靠著自身性格和角色相似性的許苓就像是沒頭的蒼蠅一般,驟然迷失了方向。
而且這期間還發生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他和鬱卓宏墜入了愛河。
許苓這個人,有些小聰明但本性不壞,心在溝渠但仍嚮往星空。
但他有個致命的侷限,那就是他沒受過正常的教育。
無論是文化積累還是三觀養成,對他來說都是天方夜譚。所以他善良,但善良得很笨拙。
他努力,但努力得很有限。
這體現在他雖然很想做好一個演員,但當他被熱戀的甜蜜包裹時,也會畏難和懶怠。
顧星熠之前已經拍過好幾場許苓在片場被鬱卓宏訓斥的戲。包括剛剛。
剛剛的那場戲鬱卓宏的怒氣已經達到了頂峰。
他甚至連戲都沒拍完就摔門而去,隨後,整個劇組就停工了半天。
許苓自知理虧——
因為今天這場戲並不是因為他不擅長,而是因為他沒有好好做準備,在現場反覆忘詞。
於是晚上,他痛定思痛,決定去找鬱卓宏道個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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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依舊亮著暖黃的燈,還是那個許苓熟悉的書桌。鬱卓宏面沉如水地坐在桌前,頭也不抬:
“門沒關,進。”
許苓怯生生地走進來。
鬱卓宏回頭看到他,眉眼鬆動了一瞬。
但很快,想到了白天的片場。他又擰了眉。
他捏了捏眉心:“臺詞背熟了嗎?”
許苓嘀咕:“一來就說這個,好沒情趣。”
鬱卓宏猛地抬頭,聲音冰冷:“許苓,我沒在跟你開玩笑。”
這一聲聲音很大,彷彿樓板都震動了。
許苓被嚇得一哆嗦。
他這些天被鬱卓宏慣壞了,幾乎是立時就要發作。只是在發作之前,到底還想著是自己理虧,好歹是剋制住了。
他放軟了聲音:“好嘛,我知道了。”
“臺詞已經背熟啦。”他說,“不信鬱大導演可以抽查。這兩天的戲,隨便哪場,滾瓜爛熟啦。”
這話是實話。
回去之後,他花了一整個下午把臺詞翻來覆去地背了好多遍。
其實以他的文化水平,背這麼大段的臺詞是真吃力。
但想著這怎麼說都是鬱卓宏嘔心瀝血的作品,他好歹是一個字一個字背下來了。
許苓自認已經為愛做到了極致。換做往常,鬱卓宏這個時候也心軟了。
只是今天,對方卻依然面無表情。
“背臺詞對演員來說只是基本功。”他道,“這是你應該做的。”
這話一出,許苓的笑容也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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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到這裡的時候,宣揚喊了下“卡”。
他對著顧星熠道:“小熠,情緒進得有點太快了。”
“進門之前你不應該知道鬱卓宏會是這個態度的。”他講得更明白了些,“你們是情侶,一開始你對他是絕對信任和放鬆的。不要把後面戲的情緒帶到前面來。”
顧星熠看上去有些恍惚,但半分鐘後,還是點了點頭。
又來了兩遍,宣揚又在同一個地方喊了“卡”。
“小熠。”他有些無奈地說,“進門時候的情緒還是不太對。”
顧星熠已經很少有一場戲會連著被NG三遍以上的了,他輕聲道歉。
宣揚倒是沒覺得有什麼。
他拍了這麼多戲,遇到的奇葩演員太多了。顧星熠已經是最省心的那一批。
只是,他要再來的時候,傅呈給他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他把顧星熠叫到一邊,開口第一句是:
“深呼吸。”
顧星熠下意識地照做,頓時感覺頭腦清醒了一些。
然後,傅呈才道:“拍戲的時候,腦子裡只想著當下的情節,不要想著將來會發生的事。說錯詞也沒關係,能接的我都會幫你接上,不要想太多。”
顧星熠沉默著。
傅呈看了他一會兒,突然捏著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了頭:“顧星熠,看著我。”
顧星熠三個字出口的剎那。
面前的人像是如夢初醒,眼睫一顫。
傅呈的臉色有些難看,但還是一字一句,耐心地跟他講:“我知道你在害怕。但小熠,你要知道,你不是許苓……”
因為鬱卓宏的態度,鬱卓宏和許苓經歷了一場激烈的吵架。隨後,就是冷戰。
緊接著,是許苓真實身份的暴露。
今天宣揚也很嚴肅,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場戲的重要性。
這基本就是許苓和鬱卓宏除確定關係之外感情最大的轉折點。
宣揚不太清楚顧星熠為什麼狀態不好,但傅呈知道。
顧星熠……
或者說,許苓,在害怕。
他是許苓,他渴望和鬱卓宏永遠在一起。
但他又不是許苓。
他是顧星熠扮演的許苓。
他知道這件事註定不可能實現。
而在導火索麵前,他被激發出了內心最深的恐懼。他不想面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傅呈是想讓顧星熠意識到他狀態的根源,但他話還沒說完,顧星熠突然臉色煞白。
他急切地開口:“你不要說了。”
傅呈停頓了兩秒。
顧星熠又重複了一遍:“不要說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有些慌亂地懇求:“讓我靜一靜,你讓我靜一靜,我自己再琢磨一下。”
說著,他就要往外走。
但是他沒能走成。
傅呈抓著他的手腕,迫使他留在了原地。
他的臉色已經沉得能滴水,看著顧星熠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楚而明確地告訴他:“顧星熠,你的名字叫顧星熠。星空的星,熠熠生輝的熠。你不是許苓,許苓經歷的所有,不管是過去還是將來,你都不會經歷,這一切都是假的。”
“你沒有愛上鬱卓宏,也不用擔心鬱卓宏會拋棄你。因為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這個人。”他看著顧星熠通紅的眼睛,輕聲命令他,“寶寶,跟我說你聽懂了。”
回應他的,是顧星熠顫抖的嘴唇。
片場的鴉雀無聲裡,是兩個人之間被無限拉長的死寂。
在某個瞬間,顧星熠突然猛地甩開他的手,徑直從大門口衝了出去。
作者有話說:傅老師,貓沉默的30秒裡你是在祈禱貓把你的話聽進去還是在想當初不把貓騙進組就好了呢
事到如今小編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