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沒聽清兩個主演到底在說什麼,但是顧星熠整個人的狀態不好是顯而易見的。在場的工作人員大都懸著心, 這會兒看見一向非常剋制禮貌的顧星熠乍然做出這樣出格的舉動, 基本上所有人都開始竊竊私語。
宣揚是離他倆最近的, 也是最當前拍攝情況瞭解最清楚的。剛剛兩人對話的時候他就有點懵了, 一直猶豫著想上來勸架。結果還沒等他想明白要怎麼開始,這邊顧星熠就跑了。
宣揚人都傻了,張著嘴。
還是杜威捅了他一下, 輕聲提醒他:“今天估計拍不了了,提前收工吧。”
宣揚這才如夢初醒。
“但……”
一個字剛出口,人影從他面前經過。
他抬起頭, 傅呈已經消失在了不遠處的大門口。
“星熠那邊交給傅總。”杜威道,“我倆就別去摻合了,解鈴還須繫鈴人。”
就是這個繫鈴人本身也是一團亂麻。
杜威心想, 好的不靈壞的靈,還真被他說中了。
這部電影就突出一個邪性。
他在心裡搖了搖頭,然後就聽到宣揚呆呆的聲音:“交給傅總, 額, 我剛剛聽到小傅叫小熠……他倆?”
杜威:“……”
得。
這還有個壓根就沒搞清楚情況的。
“你也可以理解成。”杜威道, “他倆只是普通朋友。然後等解老師來興師問罪的時候, 就沒你什麼事兒了,你去坐小孩那桌。”
宣揚:“……”
他面容呆滯。已經不知道是先震驚自己的兩個主演居然真的有一腿, 還是解夕朝馬上要來探班這件事好了。
-
杜威這天做的最後一件善事,是井然有序地疏散了片場。
只是,他正要走的時候,卻有人叫住了他。
他看見對方的一瞬間腦子就有點兒隱隱發疼, 好在陳墨這回問的問題還算正常。
他只是乖乖地道:“杜導,那我還等嗎。”
杜威這才想起來,今天本來計劃是要插一場方知落和鬱卓宏的偶遇戲的。
他趕緊道:“沒事,你回去好了。後續等通知吧。”
陳墨小聲“哦”了一聲,看起來有些失望。
他走了,到這裡,所有的爛攤子都已經收拾完畢。杜威往兩人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心裡搖了搖頭,一邊往回走,一邊給方箐箐發訊息去了。
只是剛打了沒兩個字,他腳步突然遲疑地停了一下。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就算正常拍,陳墨和鬱卓宏的對手戲也要晚上才開始,陳墨是不是來得太早了些?
……他好像很期待這一場戲。
甚至於,顧星熠和傅呈的爭執都完全沒有影響到他的情緒。這讓他成為了在場看上去最輕鬆的人。
杜威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xue。
算了。他想。
這並不是眼下的重點。
而走廊的另一邊,顧星熠猛地抬起頭。’剛剛被冷水沖洗過的臉上妝已經半花不花。
他就頂著這樣滑稽的樣子,和一雙通紅且腫的眼睛靜靜地和鏡子裡的自己對視。
在某一刻,身後傳來了很輕的腳步聲。
他下意識地一抖。
也就是在他顫抖的那個剎那,腳步聲倏然停止。
顧星熠緩緩地、如夢初醒般往鏡子裡看去,看到了身後那個熟悉的人。
*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們誰也沒講話。
顧星熠是徹底清醒了,但不知道要說什麼。可傅呈也沒講話,他還是鬱卓宏的妝造,這會兒,顧星熠終於敢直視鏡子裡對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黑,帶著傅呈本人慣有的溫柔鎮定。
顧星熠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主動開了口,聲音很低:“……對不起。”
他知道自己剛剛失態了。
傅呈未置可否。
他只是道:“沒必要道歉。”
……可是。
顧星熠抿了抿唇。
可是他剛剛對傅呈很兇了。
傅呈是他喜歡的人。
人不可以對喜歡的人隨便發脾氣。
顧星熠心裡有點難受,是那種悶悶揪著的疼。耳邊卻傳來了腳步聲。
傅呈先是走近他,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輕微一使力,顧星熠就乖乖地轉過身,腰靠著洗手檯的臺沿,微微仰頭去看他。
傅呈的手指抹過他發紅的眼尾。
分明是很曖昧的姿勢。但此時此刻兩人沒有一個覺得不對勁。
傅呈輕聲問:“我猜得沒錯,對嗎?”
顧星熠默然不語,又有點怯。
他兇,傅呈也兇。
剛剛的傅呈有一點陌生,他不敢像平時那樣對待對方。
於是傅呈又放輕了一點聲音。
“星熠。”他以一種毫無攻擊力的、溫和的語氣哄,“正視問題,我們才能解決問題。”
顧星熠快把唇咬出血。
片刻後,他道:“……是。”
-
傅呈猜的是什麼?
他猜的是顧星熠當時在想什麼。
顧星熠狀態不好顯而易見。宣揚說他把後面戲的情緒帶到前面,這話沒問題。
但他只說出了果,沒有說出因。
因在傅呈的逼問中。
他讓顧星熠不要害怕,他不是許苓,這個世界上沒有鬱卓宏,是因為顧星熠入了戲,把自己當成了許苓,把他當成了鬱卓宏。
顧星熠入戲太深,那個時候,他已經無法分清戲裡和現實。
他本能地懼怕生氣的鬱卓宏。
因為不是他在懼怕,是許苓在懼怕。
一直到傅呈對他一聲聲的逼問時,顧星熠其實還沒有走出來。也就是在剛剛的現在,他徹底清醒。
但這其實也並不是傅呈在片場會那麼嚴厲的根本原因。
他看著顧星熠,饒是竭力剋制,開口前還是深吸了一口氣:
“星熠,你是故意放任自己入戲的,是嗎?”
哪怕是真的入戲了,其實也不是不可以挽回。
從顧星熠進組開始,傅呈反反覆覆,對他耳提面命,讓他多用技巧、少用情緒。
這不只是口頭上的叮囑。
事實上,傅呈每一次給顧星熠拆解講戲,都會有意識地跟對方講這場戲要演好需要用到的技巧。一般進了組,大家都是習慣性地叫戲裡的名字。
但無論是片場還是私下,傅呈都特意叮囑過宣揚,叫顧星熠本名。
如果顧星熠配合,他不至於到今天這個無法自控的地步。
可顧星熠如果配合,在他剛剛被傅呈命令著走出來的那一刻,他就應該跟著傅呈的引導放鬆自己。而不是表現出明顯的抗拒。
在這一刻,顧星熠的靈魂彷彿被撕裂成了兩半。
一半是許苓的抗拒。
他在抗拒即將到來的決裂。
而另一半的抗拒,是顧星熠自己的。
他自己不想走出入戲的狀態。他還想做“許苓”。哪怕這種狀態已經崩潰了、失控了,達不到他想要的效果了。
傅呈的這句話出口,顧星熠的臉色徹底變得煞白。S
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在許久過後重見天日,鋪天蓋地湧上來的,是眩暈和難堪。
顧星熠感覺整個世界突然都變得很模糊,很遙遠。
他想起很久之前他剛來到落月島。他第一次演許苓,在鏡子裡看見陌生的自己。那個時候他對自己說,千萬不要變成這樣。
他早已走出了童年的夢魘。
他不再是顧喻操控的娃娃,他會以一種更健康的方式重新進入表演這個領域。
然後他發現……他做不到。
“如果我拋棄了我原本的表演方式,我根本就是一個普通人。可能比外行好一點,但完全不足以演好許苓。”顧星熠的聲音很啞,“我也不想這樣,可傅呈,你真的高估我了。”
他閉了閉眼,“我真的沒你想的那樣……有天賦。”
“那你可以說出來。跟我說,跟宣揚說。”傅呈深吸了一口氣,盡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但是失敗了,他覺得荒謬,“還有,什麼叫沒有天賦?顧星熠,我面過那麼多人,如果連你的能力都演不好許苓,那大半的演員都可以退圈了。”
他看著顧星熠,仍覺得不可置信,“你是一直覺得我在和你開玩笑嗎?”
“不,不是。”顧星熠用力地搖頭,“我知道……”
傅呈的問題來得太急太快,且每句都一針見血,他的思緒又開始混亂。
混沌之中,內心最深處的真心傾吐而出:“可是,那不夠。只是那樣,接不住你的戲……”
傅呈看著他,怔住了:“什麼?”
顧星熠眼睫顫著,話音出口的同時,他突然意識到,或許他對傅呈的喜歡也並不是無跡可尋。
是了。
早在他最開始真正認識傅呈,他就知道,對方是他最欣賞、也是最羨慕的那種型別。
傅呈有能力、有天賦,且聰明。
他演鬱卓宏遊刃有餘。
宣揚甚至很少誇他,組裡的人也很少討論傅呈的演技。不討論,是因為早就已經習慣。
《春潮》是個好劇本,宣揚是一個好導演,整個團隊是一個好的製作團隊。傅呈近乎完美的表演給這個故事扣上了倒數第二個完美的環,這種完美,是足以打造寫進影視作品的完美。
顧星熠不想做唯一的敗筆。
“我不想總是麻煩你,我也不想在你做到一百分的時候,我只是達到及格線……”顧星熠覺得胃裡都在痙攣,“我很喜歡許苓,我很喜歡這個故事。我很想很想演好他。”
以最完美的樣子。
*
顧星熠幾乎要控制不住地乾嘔。
其實說出來,他的心情反倒平靜了下來。那是一種情緒反覆被捶打之後的麻木。
他想,他應該感謝傅呈的。
他不僅讓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識到自己一早對傅呈其實就帶著崇拜和仰慕——
其實他早該發覺的。
傅呈一開始那些冒犯的舉動,如果不是因為在另一個方面的專業上,他對對方有了太多的濾鏡,他也不會寬容到甚至衍生發展出多餘的情感。
而說出來這些,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壓力的宣洩。
一直以來,“不想拖整個劇組的後腿”、“不想讓傅呈失望”這樣的念頭都沉沉地壓在他的心上。
顧星熠知道自己是一個特別執拗的人。
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做到。不撞南牆不回頭,他就是那種一定要找到南牆的人。
而事實上,他也只有這條路能走。
《春潮》這個組太特殊了。
它根本不是一般的劇組,它的配置太高了。
有的時候顧星熠偶爾會想,哪怕他想重新回來演戲,或許他可以選擇一部過渡性質的片子。角色沒有那麼複雜,劇情沒有那麼消耗情緒,導演和對手戲的演員沒有那麼……天賦怪。
可他也只是想想。
他的確不太擅長後悔,他也確實喜歡許苓這個角色。
他想,或許遇見就是緣分。
抱著這樣的念頭,他堅持到了現在。
現在,一切都快結束了。
壓力宣洩過後,顧星熠感覺自己平靜了很多。
“我會盡量調整好自己的。”他低聲道,“就是可能會慢一點,反正也快拍完了……你等等我,好嗎。”
他想傅呈可能是會有點生氣。
因為沒有幫到他。
他當然看得出傅呈是因為擔心他才會發這麼大的火。
時至今日,他也知道,哪怕當初他拖著傅呈一句一句幫他拆戲,對方也不會有任何的怨言。他在傅呈那是特殊的。
想到這,顧星熠甚至有一些隱秘的高興。
他想,那麼,他偶爾也可以不那麼……極端。
適當地求助一下傅呈。
傅呈應該會高興。
可是第一次,傅呈沒有回應他。
顧星熠有些疑惑,視線剛上移一些,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傅呈攥緊了掌心。
此時此刻,那隻手的手背上用力到青筋畢露。
彷彿有什麼情緒,被壓抑到了極致。
作者有話說:貓,你老公看著還在,其實已經走了有一會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