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是遲鈍的人,對方異常的沉默讓他逐漸滋生出不確定的忐忑。
可是這份忐忑又找不到出口。
他想……
難道是他太過分了嗎。
傅呈主動幫他、等他是對方人好,而他反過來提出這些要求, 就好像有得寸進尺的嫌疑。
或許他太高估自己在傅呈心中的地位了, 其實所謂“主動求助對方會高興”這種看法, 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這個念頭出現的剎那, 顧星熠想要再說些什麼的想法也打住了。
他有些遲疑,傅呈卻已經開了口。
“我知道了。”他說,“我會跟宣揚說一聲, 這兩天讓你先休息。”
頓了頓,“接下去的戲……”
“我不改戲。”顧星熠已經猜到了他要說什麼,直接道, “沒幾場了……我可以,沒必要。”
這個時候就顯現出宣揚按照情緒分類拍戲的好處。
按照時間順序,後面的戲不少。但一部分在前段時間都拍得差不多了。
如果顧星熠還能保持從前的效率, 其實他距離殺青已經不遠了。
他真的不想在最後幾場掉鏈子,心裡有些焦急。對戲的擔憂先不提,他最怕傅呈現在就想解決他的問題。
——這點他可以確信, 因為傅呈是個好人。
他後來才得知, 雖然他在顧星熠面前對陳墨的評價是言簡意賅的“建議轉行”, 但據陳墨說, 面試的當時,其實傅呈的態度很平和。結束之後他鼓起勇氣單獨找了對方, 傅呈該提的建議也都給他提了。
“傅導是很好的人。”陳墨當時這樣說,語氣帶著認真的感激。
顧星熠很贊同他的觀點。
也正是因此,他怕傅呈不讓他演。
傅呈在組裡幾乎算是有一票否決權,他決定的事, 沒有人能反對。
他有些緊張地看著傅呈。
對方沉默了片刻,突然輕聲道:“其實就算我堅持要改,你也不會聽的,是嗎。”
顧星熠張了張口。
傅呈笑了笑:“不用著急否認,我沒那麼脆弱。”
“畢竟。”他頓了頓,“我對於小顧老師來說,只是個萍水相逢、又心懷不軌的陌生男人而已。”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走了。
顧星熠一句“不是的”卡在喉嚨口,到底是沒來得及說出來。
-
傅呈往回走的時候,剛好在外面遇到了剛打完電話的杜威。
杜威表面在打電話,實際也是怕裡面鬧起矛盾來沒人幫著勸一把。要真論打電話,在哪都能打。
看到傅呈面色如常地出來,他先是鬆了一口氣。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故作鬆弛地打招呼,就聽到傅呈平靜吩咐:“把接下去三天所有我和他的對手戲都排開,能排得過來的話,他的單人戲也先不要排了。”
“……那就剩你和墨墨的對手戲和你自己的一部分單人戲了。”杜威道,“其他的都得留到出島後。”
傅呈簡單地說:“排得過來就行。”
頓了頓:“先排陳墨的,他的戲不多,集中拍完吧。我個人無所謂。”
接下去馬上是年關。群演現在組裡的都是日結倒是沒關係。陳墨就那麼幾場戲,總不至於再把人家拖到年後。
杜威其實也想到了,點點頭:“對的,讓他早點殺青回家過年。”
兩人往回走了一會兒,杜威卻又想到了什麼:“也不對啊,傅導。”
“那你忙著拍戲。”他說,“小顧老師那邊不管啦?”
這話一出,傅呈神色微頓。
片刻後,他淡淡地道:“我管,他更出不了戲。”
杜威啞然。
……倒也是這個理。
顧星熠的痛苦根源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傅呈飾演的鬱卓宏。
總不能一邊讓自己戲和現實分離,另一邊本尊還在他面前24小時刷存在感。
但他還是覺得不對勁。
以傅呈強勢的性格,居然就這麼放手了?
他試探著道:“那,小熠沒人管啦?”
“解夕朝不是要來了嗎。”傅呈低頭點了根菸,“讓他管。”
“……哦。”杜威呆愣愣地道。
果然還是談得不算愉快。
過了一會兒,說:“那傅導,我和宣導,是不是……不用在解老師面前下跪道歉了啊。”
話音落下,傅呈的腳步停了。
他偏頭,兩人四目相對。
少頃,傅呈道:“我聽說解夕朝脾氣挺好的。”
“其實也不能這麼說。”杜威謹慎地說,“小朝老師……也挺難搞的。他自己其實都還行,主要還是涉及到星熠了。”
傅呈點了點頭。
他說:“知道了。”
頓了頓:“輪不到你們,要下跪道歉,我應該是第一個。”
杜威:???
他脫口而出:“不是,您還沒死心啊?”
傅呈抬眼看他,漆黑如墨的眼睛裡滿是平靜。他反問:“我為什麼要死心?”
杜威宕機。
-
海風涼爽,杜威腦子裡反反覆覆地迴盪著剛剛傅呈的反問。
他喉嚨發乾:“可是您剛剛不是說……”
剛剛傅呈那架勢,他還以為對方是被顧星熠的冥頑不靈刺激到了,全盤甩手了。
“不是說了麼,我跟他接觸太多,他更解決不了問題。”傅呈平靜地說,“只是在戲上不管而已。”
和私事無關。
杜威服了。
他也顧不得什麼求生欲了,直接道:“傅導,別怪我多嘴,小熠交到了解老師手上,那私事他必然也是要插手的。他那個人做事非常周到,之前……”
他道:“反正您搞不好真要下跪道歉。”
而且也沒什麼用。
傅呈說:“那就跪。”
杜威:“……”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在讓對面下跪,怎麼會有人服軟的話也說得這麼殺氣騰騰。
“那私事又怎麼辦呢。”杜威道,“您也說了,小熠走不出來之前您的身份不適合和他多接觸。殺青之後像這種戲我們都是建議演員斷聯一段時間的,您……”
斷聯也是為了出戏。
就像是遊戲裡清除存檔。
把戲裡的種種都拋開,才能更坦蕩地面對彼此。
這個斷聯時間可能是三天,也可能是三年。完全就看演員的入戲程度。
有解夕朝在,顧星熠走不出來的可能性很小。但以他現在的狀態,這段時間也不會很短。
但傅呈言簡意賅:“那就等。”
杜威豁出去了:“那萬一,他喜歡上的其實是鬱卓宏呢。”
“等他花了很長時間走出來了,認清自己了,您也就只是一個合作搭檔了。”他道,“或者再壞一點,其實喜歡鬱卓宏的只有許苓,他連因戲生情都沒有。到時候,您要怎麼辦。”
傅呈看著他,眼神冰冷。
如果顧星熠此時此刻在場,他就不會再為傅呈剛剛那句黯然神傷般的自嘲而感到愧疚。
自嘲是一回事,行動又是另一回事。或許傅呈眼下的確並不清楚顧星熠對他的感情,但是這並不妨礙他把對方很自然地納入自己的進一步規劃中。
但杜威讀懂了。
因為喜歡,所以傅呈給顧星熠最大程度的寬容。
顧星熠不想看見他,他可以暫時離開。
顧星熠把他當成鬱卓宏,他能給對方足夠的時間走出來。
顧星熠因為當初的事對他有怨懟與責怪,他可以任由對方發洩。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顧星熠在他身邊。
“培養感情有很多種方式。”傅呈淡淡地說,“一種不行,我們就換一種。”
杜威毛骨悚然。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在他面前的,不止是年少成名的天才導演和影帝,還是從家族爭鬥中一步步走出來的,傅氏最年輕的掌權人。
於對方而言,或許放棄這兩個字,本來就不在選項中。
*
杜威其實還有一個問題。
他很想問……
傅導,您連在解老師面前下跪道歉都想好了,那您有想過如果小熠知道了這件事,會有什麼反應嗎?
或者說,他的反應,您能承受嗎。
顧星熠表面看著文靜內斂,實際骨子裡最執拗,執拗到……杜威想,其實顧星熠骨子裡那股瘋勁兒,比當初的解夕朝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解夕朝雖然也是一步步從資本中殺上神壇的,但他家庭和睦、自小生活環境都很健康。
說白了,破釜沉舟也要考慮家人和朋友。所以解夕朝其實一直都是聰明且知進退的。同時,因為不缺愛,他是給予別人情緒價值的那個人。對於獲取愛這件事本身反倒沒什麼執念。
但顧星熠和他幾乎相反。
他沒有家人,比較擅長把自己獻祭掉完成自己的目標。因為他知道,其實他離開了,對這個世界也不會有太多的影響。
但同時,他又很需要真心的在乎和愛。
無論是解夕朝還是他身邊的隊友、經紀人、朋友,其實他們給予顧星熠的都是力所能及的一些關心。
別的不說,解夕朝當初負責了顧星熠從十二歲以後的衣食住行,這筆錢顧星熠自始至終念著要還,但對於本身就一直在做公益和慈善的解夕朝來說,這根本不算什麼。
懂事的小孩招人疼,所以解夕朝會這麼在意這個孩子。
這件事先拋開不談,極度缺愛的人才會把別人的一點真心當作珍寶慎重地對待。
顧星熠和傅呈在一起這麼長時間,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他對傅呈是有依賴的,只是沒人能摸得清這份感情有多重。
這份感情越重,被破壞時反彈得就會越厲害。
事情到現在這個地步,於戲上反而簡單一些。
就像傅呈說的,任何人的話顧星熠都可能不聽,解夕朝的他總會聽一聽。而且解夕朝於表演一道是專業得不能再專業的,他或許會有更好的說法也不一定。
所以,杜威能夠理解傅呈現在的放手。
可於情上……
杜威想,從傅呈的角度,他希望顧星熠愛他。
但以顧星熠的性格,如果真的愛上了他,知道傅呈就是他現在一切痛苦的根源後,顧星熠的反應只會比今天片場的許苓還激烈。
杜威只是想一想,就覺得膽戰心驚。
從這個角度來看,顧星熠沒有對傅呈產生多餘的感情其實反而是好事。
或許傅呈此時此刻,也是慶幸的。
不管怎麼說,傅呈“培養感情有很多種方式”這樣的狠話都放出來了,擺明了就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手,說再多也沒什麼用。
杜威在心裡輕輕地嘆了口氣,決定不再多嘴。
-
這天的最後,精疲力竭的杜威好歹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說:“拍你和墨墨的對手戲的話,你最好提前給他講下戲。之前都是小熠做的,這兩天他肯定沒這心思。”
話音剛落下,手機響了一聲。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喏,說曹操曹操到。小孩兒問你今天晚上有沒有空。”
傅呈回過神,皺了眉:“總共就兩三場戲,有這個必要?”
“不知道。”杜威陳述事實,在這件事上一句話都不多嘴,“不過人家自己挺重視的,您自己看著辦。”
傅呈顯然不想思考除了顧星熠以外的任何事:“原本跟他的戲在晚上?”
“對。”杜威道,“估計排到明晚了,然後明天下午會排一場。”
“那不用那麼麻煩,明天上午讓他直接先到片場。”傅呈道,“我和宣揚提前跟他講下戲就行。”
這是不需要任何沒必要的私下見面的意思。
杜威打了個響指:“行嘞。”
兩人各自回房。
杜威給陳墨髮去了訊息,等了一會兒卻沒有得到迴音。
他想了想,先把通告重新排了,發到了群裡。
*
通告表剛發,顧星熠就看到了。
他正在用手機,只是卻不是為了看群訊息。
回來的路上他還在想傅呈最後說的話。
他想說“不是這樣的,你對我不只有這些意義”,但其實給他更多的時間,他也說不出太多反駁的話。
因為他知道傅呈說得沒錯,傅呈不同意,他還是不會聽。
兩個人唯一的分歧在於,傅呈在顧星熠心中的地位遠高於他口中所說的。他提出的那個問題,是因為下意識地想要知道傅呈的感受,也是為了尋求他的認同。
這件事傅呈早晚會知道,顧星熠想了一會兒,也就放棄了再多解釋。
當然,也是因為有另一件事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剛剛他得知了一個好訊息,方箐箐跟他說:小寶貝,接下去兩天有空嗎,有空的話,你有一個驚喜快遞要簽收哦~
顧星熠原先沒反應過來,但很快:!!!
“是老師要來了嗎?”他飛速打字。
解夕朝說等殺青了就來看他,算了算,距離他們上次通話也過去不少天了。
激動不已地發出這行字,顧星熠的手指又停頓了。
其實他第一反應是猶豫的。
原因無他,他現在的狀態實在不算太好,如果可以,他並不想讓解夕朝擔心。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他情緒實在是大起大落,他有點兒撐不住了。加上他知道解夕朝能抽出時間來看他本身就很不容易,方箐箐回答他是的時候,他還是很快就答應了。
他說:“有空的箐箐姐。我接下去幾天都沒排戲。”
說是讓他琢磨戲,其實那幾場戲他早就滾瓜爛熟。
不過是找個藉口讓他休息而已。
方箐箐也知道,回了個“OK”。
解夕朝的動作很快,是顧星熠都沒想到的快。
他以為對方最起碼要收拾一下行李,但是第二天早上睜開眼,他就迷迷糊糊地聽到了敲門聲。
他以為是工作人員,開門之間好歹還整了一下睡衣。
只是一開啟門,他就怔住了。
門外,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抬起眼,露出一雙秀麗溫文、好像永遠都如和煦春風般溫柔的眼睛。
“顧星星同學。”他笑著道,“好久不見。”
男人身上清淡的香水味道無聲無息地散開,將顧星熠包裹。
身體先於意識,他徑直伸出了手。
而早在他撲上來之前,解夕朝就把行李箱放到了一旁。
顧星熠被穩穩當當地接住,就這樣,落進了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懷抱。
作者有話說:哥醬
有的人表面還在放狠話實則是沒招了
屬於是欠的孽債總要還的